抗戰疑云：一級上將“再電”還不管用，敢不敢把中將就地正法？

抗戰史最著名的梗，是李宗仁口述的一封電文，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咬牙切齒，許多人因此感慨說，李長官果真威武霸氣，以雜牌之身痛責嫡系將領，對湯軍團長更是“恨鐵不成鋼”，甚至一怒之下，有可能像處置韓復榘那般，來個軍法處置亂槍擊斃，豈非大大痛快？

這個梗原文如下：“再電湯恩伯部，要他必須于4月6日拂曉前，以軍團主力，向臺兒莊之敵背后發起總攻，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如不從命，貽誤戰機，當以抗命之罪，嚴懲不貸”！

（陸軍一級上將李宗仁）

且慢！先說為什么是“再電”？李宗仁雖是陸軍一級上將和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可畢竟是雜牌軍頭，對黃埔嫡系將領和軍隊，有著本能的不信任，說話到底聽不聽，下命令好不好使，李長官心里真沒底，這事好理解。

尤其是王師長銘章戰死，震驚全國，李長官是摔了杯子的：川軍就算是雜牌中的雜牌，也不能讓中將師長來拼刺刀吧？之前滕縣保衛戰打響后，孫元良他叔的求援電，曾雪片一般飛到徐州，請求增援。

李長官第一次電了湯恩伯，命令第20軍團馳援滕縣，老湯動了沒有呢？動了！第85軍確曾遵令出發，可惜路程太遠，機動速度不快，還沒到滕縣邊上，王銘章殉國城池陷落，于是黃埔一期的王仲廉，扭頭撤了。

等到鬼子圍了臺兒莊，瘋狂發起攻擊時，李長官送走了在臺兒莊南站觀戰的委員長，回頭又電了一次湯恩伯，命令湯軍團即刻南下，對瀨谷支隊實施反包圍，以求全殲當面之敵，老湯這回動了沒呢？

（李、白在前線）

一、湯恩伯確有難言之隱

中央軍第20軍團，是1938年2月才在河南歸德組建的，以老湯的基本部隊第13軍和鄭洞國第52軍合編而來，又獲得了一個第85軍的新番號，不過兩個主力軍之前在河北的作戰中，損失相當慘重，也是剛剛恢復元氣。

實際上，李長官和湯軍團長之間，多少有點“麻桿打狼，兩頭害怕”的意思，德公擔心老湯不聽調遣，老湯對桂系頭牌的指揮能力，也著實有些存疑，特別對于用雜牌軍死守一地的戰法，骨子里就犯嘀咕。

滕縣只守了三天，未等湯軍團抵達，川軍一個師已近覆滅，而王仲廉的先頭部隊第4師，在行進間與日軍遭遇，被繞過滕縣的鬼子第63聯隊，打了一個猝不及防，增援不成還傷亡挺大，老湯有想法是難免的。

湯軍團之后隱蔽集結在嶧縣東北山區待機，臺兒莊之役正式打響，是1938年3月24日，當天老湯就接到了李長官的電令，算上滕縣那封電報，這已是第二電了，老湯其實動了，只不過動的有點墨跡。

湯軍團面臨三個困難：首先是連日大雨傾盆，近7萬人馬從山區轉出來，道路非常泥濘，嚴重影響了行軍速度；其次是前面還有敵情，注意湯軍團隱蔽的抱犢崮山區，是在臺兒莊以北，出山之后必經嶧縣和棗莊。

這兩個城里都有鬼子！且是第十師團的基干第10聯隊，看看番號就知道戰力如何，換句話說，湯軍團若想增援到臺兒莊城下，必須先解決嶧縣和棗莊之敵的攔截，于是關麟征和王仲廉，跟鬼子全面交火。

昏天暗地打了三天，戰至3月27日，直接指揮第10聯隊的瀨谷啟少將（第33旅團長、瀨谷支隊指揮官），感覺有點撐不住了，于是收縮兵力后撤，此時湯軍團南下臺兒莊，道路基本暢通，可第三個困難突然出現了！

之前被阻臨沂的第五師團坂本支隊，遭到軍司令官臭罵，嚴令火速趕往臺兒莊，支隊長坂本順少將無奈，玩了個金蟬脫殼，以兩個大隊繼續佯攻臨沂，親率四個大隊西來，徑直插到了湯軍團的側翼！

坂本支隊前鋒，當時距離老湯的指揮部僅10公里！老湯一邊大罵張軍長和龐軍團長，說你們怎么盯的鬼子？一邊改變計劃，從外線轉為內線作戰，抽出四個師迎擊，一來二去，耽誤了到達臺兒莊的時間。

算不算抗命呢？得算！但是戰場形勢劇變，老湯擅自改變決心，毛病真心不算大，不解除側翼的威脅，否則以日軍甲種師團的戰力，肯定能把湯軍團的屁股，咬下一大塊肉來，這個險老湯不敢冒。

二、湯恩伯確實罪不致死

嫡系就是嫡系，戰役期間，軍委會又給湯軍團增撥了一個第75軍，老湯手里已握有四個軍，在動用第52軍和第75軍死磕坂本的同時，第85軍和第13軍仍按原計劃，于3月31日下午進抵臺兒莊外圍。

可惜的是，揚威南口的第13軍，在老湯的騷操作下，已淪為擺設，原轄的兩個主力師，都劃入了第85軍序列，老湯自兼軍長的第13軍只有一個師，戰力不強，而臺兒莊的日軍第63聯隊和配屬部隊，也明白命懸一線了！

道理明擺著，在坂本支隊無法靠近臺兒莊的情況下，瀨谷支隊如不能盡快破城，將在野外遭到戰役合圍，活下來的機會渺茫；反之則可以據城死守，化被動為主動，所以3月底這天，瀨谷這撥鬼子已然瘋了！

由于湯軍團只到了1/3左右的兵力，盡管完成了對瀨谷支隊的包圍，卻是攻擊乏力，日軍得以集中兵力繼續猛攻，占領了臺兒莊城區的2/3！池峰城第31師多次組織敢死隊逆襲，雖苦苦支撐，卻也到了極限！

第2集團軍自孫連仲以下，總司令、軍長、師長的急電，一封封發給李宗仁：湯恩伯什么玩意兒？俺們西北軍都快拼光了，中央軍還不出場？其實吧，瀨谷支隊也是強弩之末，已得不到一兵一卒的增援。

至4月2日深夜，李宗仁對整個戰場形勢已經了然：臺兒莊城內，雙方拼得就是一口氣；向城方向，湯軍團逐退了坂本支隊，軍團主力再有兩天，可全部進抵臺兒莊城下，遂于次日凌晨發出總攻擊令！

喏，“再電湯恩伯”就發生在這個時間點上，嚴格來說應該算是“再再電”，因為已是三電湯恩伯了，這里特別要注意第三電的原文用詞，千萬不能曲解和誤讀，其中有兩層主要意思：

一是督促老湯以“軍團主力”發起總攻，也就是要將第52軍和第75軍全部投入戰場，以絕對優勢兵力發起總攻，因為第13軍和第85軍，三天前就趕到了臺兒莊外圍，老湯并非是完全抗命。

二是“4月6日拂曉前”，李宗仁如果不知道老湯當時在干嘛，還能再給留出三天時間？從3月24日到4月6日，期間整整13天！若非意外出現的坂本支隊，湯軍團就算在泥里爬，也該爬到臺兒莊啦！

再電當日傍晚，瀨谷啟接到了坂本順的報喪電，大意是兄弟真搞不過“關鐵拳”，已被迫后撤，老哥你自求多福吧；瀨谷瞅瞅地圖，阿拉一萬人對付湯軍團和孫集團軍的十萬大軍？玩吶！當即下令撤退。

三、李宗仁沒有嚴辦的理由

撤退是好聽的詞，其實就是逃跑，可想跑沒那么容易了！瀨谷支隊本就傷亡慘重糧彈兩缺，又徹底遭到了合圍，只能炸毀沒了汽油的重裝備，殺掉全部傷員，輕裝向嶧縣方向突圍，甚至組織了敢死隊！

要說鬼子真的挺強悍，十萬大軍團團包圍一萬人，還是未能全殲，瀨谷終率少數殘兵漏網，當然也是大捷！瀨谷支隊折損八成以上，坂本支隊傷亡近半，更重要的是，日軍被迫放棄攻略徐州的企圖，狼狽北竄。

縱觀整個臺兒莊戰役，老湯既非什么“運動戰天才”，也沒有公然抗命，無非是動作不夠積極；另外確實事出有因，作為戰役兵團的指揮官，戰場出現意外情況，有權臨時調整部署，古代還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

關于動作不積極的原因，有老湯對德公不太信任的因素，也有保存實力的小心思；前者很好理解，再出現一次滕縣的情況呢？假如湯軍團未及趕到，臺兒莊已然丟了，必然陷入兩股鬼子的夾擊之中，后果不堪設想。

第二個原因，電影前情有過交代，老湯單獨晉見委員長，諫言抗戰是長期的，嫡系兵團不可輕易大損，擔心李長官把20軍團用得太狠，而委員長也是秒懂，吩咐有事可直接請示，說明德公對老湯的指揮權，是打了折扣的。

老湯動作是慢了些，終究還是趕到了，也沒有耽誤對瀨谷支隊的總攻，仍是取得臺兒莊大捷的主力，否則光靠孫連仲集團軍的2萬來人，能把鬼子包圓？比起太多“友軍有難，不動如山”的戰例，老湯這回不算太爛。

既然如此，德公根本沒有處置老湯的理由，電文口氣嚴厲點，純屬戰場習慣性操作，類似要嚴辦要殺頭的電報，委員長發過的沒有1000也有800封，仗打敗了，最后人頭落地的又有幾個？響鼓用重槌而已。

湯軍團長和孫總司令，戰后同時獲得青白大勛章，足以證明老湯在臺兒莊戰役中的表現，有毛病但是肯定不算大，否則李宗仁一準掀桌子：該殺頭的不殺，還掛個勛章來嘚瑟，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再退一步，如果湯軍團抗命不至，致池師覆滅臺兒莊完全失守，李宗仁敢不敢把老湯叫到戰區長官部，痛斥一番拉出轅門外給斃了呢？還是不行，因為少將以上軍官的處置權，根本不在各戰區長官的手中！

四、李宗仁也沒有殺中將的權力

民國是亂世，可殺人也非兒戲，尤其軍中更有規矩，否則不亂套了？比如錢大鈞沖進軍統武漢站，舉槍就把一個校級特務給斃了的段子，如今網上滿天飛，那都是缺乏歷史和軍事常識的胡編！

1937年9月，為執行戰時軍法，專門成立了“軍法執行總監部”，作為隸屬于軍委會的最高軍法單位，歷任總監何成浚、鹿鐘麟等都是上將銜，其后還在各戰區設立了分監部，以及專門的巡回審判組。

根據條例，將官案件的審理權，直接歸屬于軍法執行總監部，換言之，無論是嫡系還是雜牌將領，出現戰場違令或者作戰不力的情況，就算戰區司令長官，也無權直接處死，最終處置權只歸“軍法執行總監部”所有。

第五戰區雜牌扎堆存在，李宗仁為嚴明軍紀，先后處分過兩名陸軍二級上將，一個是大家熟悉的韓復榘，時任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3集團軍總司令；一個是從南京保衛戰全身而退的徐源泉，時任第2軍團長。

韓復榘不但公開抗命，還輕棄泰安等要地，差點讓徐州會戰流產；徐源泉武漢會戰期間臨陣脫逃，全然不顧友軍安危，都是殺頭的罪過，然而從具體操作上看，哪一個也不是李宗仁能直接槍斃了事的。

韓復榘在開封被誘捕，并沒有當場執行槍決，而是押赴武漢進行軍法審判，否則就成草菅人命了；徐源泉在西安被憲兵扣押，解送重慶，因與軍法執行總監何成浚關系匪淺，一番活動后保住了腦袋，撤職賦閑。

軍法執行總監聽誰的？不言而喻，所以將級軍官的生殺大權，完全掌握在委員長手中；如果老湯確實有罪，先別說李長官敢不敢抓，畢竟手里握著好幾萬兵，就算抓了也無權殺，只能解送重慶或者請示委員長。

整個抗戰期間，軍法執行總監部共審理了47起將官違法案件，諸如第74軍余程萬、第4軍張德能等等，都是先在重慶收押審理，至于殺不殺或者判多少年，最終還是得由委員長說了算，第六和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無權決定。

老湯在抗戰中前期，屬于比較得寵的嫡系高級將領，類似這種級別和關系，更不是李宗仁可以隨意處置的。實話實說，老湯在臺兒莊打得還湊合，而另外一邊的劉峙，那可真是喪師失地，舉國皆曰可殺！

結果殺了嗎？沒有！還被調任重慶衛戍總司令優哉起來，嫡系高級將領是委員長的四梁八柱，若無反意，或者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掉腦袋的，委員長喜歡用聽話的，能不能打還在其次，如果打了敗仗就槍斃，那一早殺光了。

1944年豫中會戰，已晉升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兼四省邊區總司令的老湯，腐化墮落得一塌糊涂，面對日軍的進攻，坐擁四個集團軍卻一觸即潰，37天連丟38座城，跟臺兒莊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是不是更該殺？

最終處理結果，不過卻是一紙“撤職查辦”的手令，既沒過堂也沒下獄，半年后風聲過去，繼續派到西南領兵，一路官至第三方面軍司令官，委員長都舍不得殺的人，李宗仁又能有什么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