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生命的自由

元豐八年，神宗去世，年幼的哲宗即位。垂簾聽政的太后重新啟用了蘇東坡。太后告訴他一個秘密：“這是神宗皇帝的遺詔。先王在世之時……他常說起你的天才，常想用你，但不幸未及如愿便遽爾崩逝?！碧K東坡迅速升遷，當上翰林學士。他為皇帝草擬圣旨，擬了約800道，“無不鏗鏘有聲，妥帖工巧，簡練明確”。他第二次到杭州當官，52歲的他“全心全力從事工作”。這次他做了很多實事：建立了中國最早的公立醫院“安樂坊”，疏浚運河解決交通問題。最著名的是西湖工程。當時西湖一半被水草覆蓋，蘇東坡對此進行人工清理，然后用淤泥建成了堤。這塊堤長一又三分之二里，上有六座橋、九個亭子，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見到的“蘇堤”。

蘇東坡還預見到要發生饑荒，拼命向朝廷求援。他說：“一分預防勝過十分救濟。”給太后上了七次表章，被人嫌煩，但他說：“與其強顏忍恥，干求于眾人；不若歸命投誠，控告于君父?！薄c其厚著臉皮向別人求助，不如直接向皇帝陳情申訴。蘇東坡還做了一件大事：為老百姓請求免除王安石新政留下的債務。他發現一個奇怪現象：老百姓說“豐年不如兇年”。為什么？因為豐年時官吏來催債，催債的差役在門口，棍棒加身，老百姓求死都不能。他說：“苛政猛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薄量痰恼弑壤匣⑦€兇猛，老百姓害怕催債，比害怕水災旱災還厲害。經過蘇東坡的不懈努力，朝廷終于下令免除了蘇東坡表章中所提到的民債。

蘇東坡在藝術上也有重大貢獻。他和米芾、黃庭堅創立了中國的“文人畫”。他的藝術理念是“寫意不寫形”：“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薄u論繪畫如果只看像不像，那就和小孩子一樣了。要畫的是精神，不是外形。有個著名的聚會叫“西園雅集”，16個文人聚在駙馬王詵家，蘇東坡、米芾、李公麟等人一起作畫題詩，成為文壇佳話。黃庭堅記錄蘇東坡的創作狀態：“性喜酒，然不過四五龠已爛醉...鼻鼾如雷，少焉蘇醒，落筆如風雨。雖謔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薄矚g喝酒，但喝不了多少就醉了，鼾聲如雷，一會兒醒來，下筆如風雨，連開玩笑都有意味，真是神仙一樣的人。蘇東坡還有很多生活中的小智慧。比如他善于做菜，在黃州的時候，他發明了“東坡肉”的做法：用很少的水煮開，用文火燉幾個小時，當然要放醬油。他做魚的方法也很特別：選一條鯉魚，用冷水洗，擦點鹽，里面塞白菜心，放煎鍋里煎，半熟時放生姜，再澆點咸蘿卜汁和酒，快好時放橘子皮。他還發明了“東坡湯”：用兩層鍋，米飯在菜湯上蒸，同時飯菜全熟。下面的湯里有白菜、蘿卜、油菜根、薺菜，放點姜。

你看，蘇東坡不僅是個大文豪，還是個生活家。他能在最簡單的生活中找到樂趣。但好景不長。太后去世后，哲宗皇帝重用奸臣章惇，蘇東坡再次被貶。蘇東坡當年曾經預言，說章惇“終有一天你會殺人的”?，F在他當了宰相，開始瘋狂報復。這次迫害比第一次嚴重得多：懲處官員830人，很多人死在流放途中。章惇甚至提議“掘開司馬光之墓，砸爛棺木，鞭笞尸體”，幸好皇帝沒同意。57歲的蘇東坡被貶到廣東惠州，這在當時幾乎等于死刑，因為嶺南被認為是蠻荒之地。貶謫途中，在跨越廣東的高山大庾嶺時，蘇東坡站在山峰上，只能感嘆“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這道關隘“多少旅客往往是有去無回的”。不過，到了惠州，蘇東坡發現這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有橘林、甘蔗、荔枝樹、香蕉園，當地百姓對他很好，“雞犬識東坡”——連雞狗都認識蘇東坡了。他寫了著名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薄刻斐匀兕w荔枝，愿意一輩子做嶺南人。蘇東坡寫信說：“來此半年，已服水土，一心無掛慮，因為已經樂天知命?！彼谒娠L閣里感悟：“此間有什么歇不得處？由是心若掛鉤之魚，忽得解脫。”——這里有什么地方不能休息呢？于是心里像被鉤住的魚突然得到解脫一樣。

什么意思呢？就是說真正的自由不在于外在環境，而在于內心的狀態。蘇東坡在最嚴酷的環境下，反而獲得了精神的自由。讓人感動的還有朝云的故事。朝云從12歲就跟著蘇東坡，不僅是妾，更是知己。有個故事很有名：蘇東坡問家里人他肚子里有什么，別人說是學問、詩文，只有聰明的朝云說：“你是一肚子不合時宜?！碧K東坡大笑說：“對！”“不合時宜”這四個字，就是蘇東坡的本質。他總是和主流不一樣，總是要說真話，總是要堅持原則。在別人看來是缺點，但朝云理解他，這就夠了。 朝云后來在惠州病逝，按照她的心愿，蘇東坡把她安葬在城西豐湖邊的小山邸上。

蘇東坡以為他的余生就這樣在惠州度過了。他幾乎花光了手頭的錢，在惠州蓋了房子，然而，就在他的新居落成之后大概兩個月的時間，他就接到了遠謫海南島的命令。朝廷里的政敵并沒打算放過他。引述一個說法，說蘇東坡曾經寫了兩行詩，描寫在春風中酣美的午睡，以及房后寺院的鐘聲。章惇看到那兩句詩，他說：“噢！原來蘇東坡過得蠻舒服！”于是頒發了新貶謫的命令。海南島在當時被認為是“域外”，這是更加嚴厲的處罰。60歲的他只得離開新家，渡海而去。

海南當時確實很苦：沒有醫生藥物，生活用品缺乏，瘴氣很重。但蘇東坡說：“每念京師無數人喪生于醫師之手，予頗自慶幸?！薄肯氲骄┏怯袩o數人死在醫生手里，我倒覺得慶幸。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他還在讀書學習，研究《易經》，和當地人討論學問。這種精神力量是驚人的。蘇東坡在海南和當地的老百姓相處得很好。他帶著一條海南種的大狗“烏嘴”，隨意到處游逛，和村民在檳榔樹下一坐就暢談起來。那些莊稼漢被他的學識震撼，說：“我們不知道說什么。”蘇東坡說：“那就談鬼。好，告訴我幾個鬼故事?！?蘇東坡在海南寫過一段很有哲理的話，大概意思是，我剛到海南時，看著四周都是水，很傷心地說：“什么時候能離開這個島呢？”后來想想：“天地在大水中，九州在大海中，中國在小海中?；钪娜苏l不是在島上呢？”

最后，新皇帝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蘇東坡終于可以回內地了。但他已經64歲，身體很差。蘇東坡回到常州，住在朋友錢世雄給他租的房子里。他得了痢疾，身體迅速衰弱。臨終前，他很平靜，他把三個兒子叫到床前說：“吾生無惡，死必不墜?！薄拔移缴磭L為惡，自信不會進地獄?！边@就是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里所講述的蘇東坡的一生。除此之外，林語堂在書中還記錄了很多蘇東坡生活中的小細節，讓我們看到一個真實可愛的蘇東坡。比如他的睡眠習慣很特別。蘇東坡入睡前要把被褥塞好，翻來覆去把身體安放妥帖，手拍被褥，直到舒服為止。身上如果有地方發癢，他要輕輕抓，輕輕揉。然后自言自語：“現在我已安臥。身上即使尚有發癢之處，我不再絲毫移動，而要以毅力精神克服之。”

蘇東坡的人際關系也很有意思。他能和皇帝談論治國之道，也能和農夫一起唱歌。他在黃州時，經常和一個叫李嵓的朋友下棋。李嵓有個特點：特別能睡。午飯后朋友們下圍棋，李嵓到躺椅上一躺就睡著。下了幾盤后，李嵓翻個身說：“我剛睡了一回合，你們戰了幾回合了？”蘇東坡還有個朋友叫陳慥，就是成語“河東獅吼”的主角。蘇東坡開他玩笑說：“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薄悜V這個居士也是可憐，談論佛理整夜不睡。忽然聽到老婆大聲吼叫，手杖都嚇得掉在地上。但其實陳慥的家庭生活很和睦，蘇東坡只是和他開玩笑。這說明蘇東坡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蘇東坡還有個特點：特別善良。有一次在宜興買房子，付了500緡錢。結果發現賣房的老婦人在哭，原來這房子是她家祖產，被敗家兒子賣了。蘇東坡當場燒了契約，把房子還給老人，自己損失了500緡錢。這些小故事讓我們看到，蘇東坡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真實的人。蘇東坡說過：“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薄疑夏芘惆橛窕蚀蟮?，下能陪伴乞丐。在我眼里，天下沒有一個壞人。這就是真正的自由——心靈的自由。不管在什么環境下，都能找到生活的樂趣，都能保持精神的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