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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北京,夏天熱得有點反常。8月20號中午,消息從北京醫院傳出來,華國鋒走了。
這一年他八十七歲。對于住在京城深宅大院里的人來說,這是一則需要斟酌措辭的訃告;但對于山西交城縣的老百姓,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這消息就像是自家院里的老槐樹突然斷了一根大枝椏。
交城人不叫他華國鋒,也不叫他曾經的那些頭銜。在老輩人的嘴里,他是“蘇家三兒”。因為華國鋒本姓蘇,叫蘇鑄,參加革命改了名。他是卦山腳下長大的娃,小時候在山上跑,鞋都磨破好幾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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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走的時候很安詳,沒受什么罪。但在他臨走前的那幾個月,腦子清醒的時候,總跟身邊的孩子念叨一個字:回。
他說想回卦山。說那里的柏樹還是不是那么綠,說山上的風吹著是什么聲音。那種神情,跟幾十年前剛離開家去外面闖蕩的少年沒兩樣。人越老,越像孩子,想的都是小時候那點事。
家里人心里明白。老爺子這一輩子,風里來雨里去,從交城到北京,從抗日戰場到中央主席臺,最后又歸于平靜。退休后的二十多年,他就在西皇城根的院子里種葡萄,不爭名,不爭利,連以前的老部下都很少見。但他那個脾氣,交城人都知道,看著溫和,骨子里硬得很。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既然說了要回卦山,那就一定要回去。
可是,這事兒真不好辦。
他的身份擺在那。不管是“英明領袖”,還是“過渡人物”,他畢竟做過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這種級別的人物,身后事那是有嚴格規矩的。通常來說,進八寶山革命公墓是標配,那是榮譽,也是政治待遇。
要回老家土葬,這不僅是家務事,更是國事。得上面點頭。好在組織上通情達理,最后批準了,說尊重老同志的遺愿。
皮球踢到了交城縣這邊。
那時候的交城,說句實話,兜里沒錢。雖然離太原不遠,但交城山多地少,底子薄,那是出了名的貧困縣。突然聽說前國家主席要回來“落戶”,縣里的領導班子半夜都在開會。
激動是肯定的。這是交城出去的最大的官,古代那是“衣錦還鄉”,現在叫葉落歸根,是全縣的光榮。但頭大也是真的。這陵墓怎么修?
修得氣派了,那是鋪張浪費,搞封建迷信,老爺子一輩子最煩這個;修得寒酸了,全國人民看著呢,到時候罵名背不起,唾沫星子能把縣衙門淹了。
而且,華家的后人早就把話傳出來了。老爺子生前給家里立過規矩,后人總結成了“四不”:不占耕地、不與民爭利、不破壞環境、不損壞古跡。
這四條紅線一劃,選址就成了大難題。
交城這地方,好山好水不少,但要么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耕地,要么是文物保護區。縣里的干部跑斷了腿,拿著地圖和衛星照片比對,最后眼睛盯上了卦山南麓的一片荒坡。
那地方叫“亂石崗”。名字不好聽,但名副其實。全是石頭,雜草都長不高,平時連放羊的都不去,怕羊把腿崴了。但有一點好,地勢高,背靠大山,正對著交城縣城。老爺子躺在那,一睜眼就能看見家鄉的變化。
最關鍵的是,這地兒不占一分錢的良田。
2009年,工程悄悄開工了。
沒有奠基儀式,沒有鞭炮齊鳴。施工隊進場的時候,老百姓才知道這兒要修華陵。
困難比想象的大得多。那是石頭山,機械上不去,路都沒有。工人們先是在懸崖峭壁上炸出一條路,再用肩膀把水泥、鋼筋扛上去。
為了不砍樹,原本直線能修的路,硬是繞了個大彎。工人們也沒怨言,大家都知道這是給誰干活。那兩年,交城的老百姓茶余飯后都在聊這事兒。
傳言也就跟著出來了。
畢竟那是前國家主席,大家潛意識里覺得,皇帝陵也不過如此吧?網上開始有人發帖,說用的是上等漢白玉,一塊石頭好幾萬;說占地幾百畝,跟明十三陵一個規格。
越傳越神,說里面還有機關,有暗道。
到了2011年,陵墓修好了。
這一亮相,確實讓人眼前一亮。365級臺階順著山勢鋪上去,寓意一年365天,天天有人懷念。兩側是蒼松翠柏,頂上立著個巨大的花崗巖石鼎,莊嚴肅穆。
也就是這時候,一個數字被披露了出來:總造價1200萬人民幣。
2011年的1200萬,在北京能買幾套好房子,在交城這種小縣城,那就是天文數字。
這下炸了鍋。
網絡上的鍵盤俠們不干了。他們不管你占沒占耕地,也不管你用沒用漢白玉,抓住“1200萬”這個數字就開始噴。
“說好的簡樸呢?1200萬叫簡樸?”
“這是拿納稅人的錢給自己修豪宅!”
“占地幾百畝,還說不與民爭利?”
各種難聽的話都出來了。甚至有媒體為了博眼球,起標題叫“華陵耗資驚人”、“只有帝王才有的規格”。
華家的后人不敢出門,交城的干部壓力大到失眠。解釋吧,沒人聽;不解釋吧,這臟水眼看就要潑實了。
就在輿論快要失控的時候,交城縣政府和華家商量了一下,決定不再沉默。他們把一份詳細的《工程決算清單》公布在了縣政府網站上,還印發了傳單在縣城發放。
這份清單,讓所有準備開罵的人,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大家原本以為這1200萬都花在了墓碑、棺槨這些“面子工程”上。可仔細一看,錢的去向讓人意外。
最大的一筆開支,是修路。
那個荒坡原來根本沒路,為了修陵園,硬是在石頭山上開出了一條柏油路。這條路不光通到陵前,還把卦山風景區和周邊三個貧困村連了起來。以前村民下山賣個水果,得走兩小時山路,現在車能直接開到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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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個所謂的“漢白玉墓碑”。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用的是當地產的花崗巖,學名叫“山西黑”和“中國紅”。這石頭在山西到處都是,結實耐用,但價格真不貴。跟北京房山的漢白玉比,價格差了幾十倍。
還有那個“占地4000平米”的說法。實際上,真正的墓室核心區只有不到200平米。剩下的幾千平米,全是綠化帶、休息廣場、臺階。說白了,這1200萬,是給交城縣修了一個免費的山體公園。
更絕的是,陵園從建成的第一天起,就沒賣過一張門票。
不收門票。
誰都能進,誰都能看。
這一下,輿論風向徹底變了。
原來罵得最兇的那撥人,不吭聲了。大家這才回過味來:這哪是修陵墓啊,這是老爺子最后一次給家鄉搞“基礎設施建設”呢。
你想想,交城那個地方,以前誰去啊?除了本地人去卦山燒香,外地游客根本不來。
但這“華陵”一修好,名氣大了。全國各地的人都來了。
每天早上,縣城里的老頭老太太,順著那365級臺階往上爬,鍛煉身體。周末,一家老小帶著孩子來瞻仰,順便在廣場上放風箏。
外地游客來了,看完華陵,順道就把卦山給游了,把交城的飯館吃了,把當地的特產買了。
這筆賬,交城的老百姓心里算得最清楚。
現在你要是去交城,隨便打個出租車,跟司機提“華陵”。
司機師傅準會笑著跟你說:“那是好地方啊!華老給咱留下的聚寶盆。”
每年清明節,那是真的人山人海。不是單位組織的,全是老百姓自發來的。手里拿著白菊花,安安靜靜地往上走。沒人喧嘩,沒人亂扔垃圾。
走到那個巨大的墓碑前,鞠個躬,磕個頭。
那墓碑設計得也有講究,是個“H”形。既是“華”字的拼音首字母,看著又像個大門。寓意著老爺子回家了,家門大開。
墓碑后面,刻著四個大字——“國之光榮”。
這四個字,當初定的時候也有人猶豫,說是不是太大了?但你看看老爺子這一輩子,從抗戰時期的交城縣委書記,到主管農業的副總理,再到粉碎“四人幫”,最后又主動退下來,不戀權,不爭位。這四個字,他擔得起。
更有意思的是,華陵建成后,原本荒涼的卦山景區,一下子火了。
周邊的農家樂、小旅館,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以前那個窮得叮當響的山坡,現在成了交城縣最熱鬧的地方。土特產不愁賣了,路也修好了。
這大概就是老爺子想要看到的吧。
他生前不喜歡麻煩人,不喜歡搞特殊,連去外地視察都自帶干糧。但他肯定喜歡看到家鄉的人,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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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被罵作“勞民傷財”的1200萬,現在每年給交城帶來的旅游收入,早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這筆投入,無論是算經濟賬,還是算人心賬,都是大賺特賺。
當你站在華陵的頂端,順著老爺子的目光往下看。
眼前是郁郁蔥蔥的柏樹林,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是高樓林立的交城新縣城,車水馬龍。
那個當年只有幾十塊錢津貼的老人,那個最后只想回家的老人,就這么安靜地躺在這兒。
他沒有把錢帶進土里,也沒有把名聲帶進土里。他把自己變成了家鄉的一部分,變成了腳下的路,變成了眼前的景,變成了老百姓口袋里的實惠。
那些當年的喧囂、質疑、謾罵,在時間面前,都顯得那么輕,那么淡。
太陽落山了,余暉灑在卦山的石頭上,金燦燦的。山腳下的廣場上,音樂響起來了,那是交城的老太太們在跳廣場舞。
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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