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春天來得晚,魯西南大地上,風吹過來還帶著刀子般的寒意。
順河兩岸的楊樹才冒出些毛毛芽,灰蒙蒙的天底下,小李莊幾戶人家的屋頂上冒著細煙。
李運文家的堂屋門窗關得嚴實,里頭點了盞豆油燈,燈芯剪過兩回,火苗還是跳得厲害,把墻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孫瑞符坐在靠門的條凳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他正認真地聽著區中隊戰士孫基金低聲匯報最近幾個村的征糧情況,不時在膝蓋上的小本子里記兩筆。
孫瑞符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雜亂的一群,這混亂的腳步踩得凍土“咔嚓、咔嚓”直響。
孫瑞符“呼”地站起身,吹滅了燈。
幾乎同時,院墻外有人喊:“里頭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
是敵人!
孫基金的臉“唰”地白了。
孫瑞符一把推開后窗,對屋里六七個人低吼:“大家分散走!待會兒老地方匯合!”他把長槍抄在手里,那槍是去年從偽軍手里繳的漢陽造,槍托上有道深深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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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門被撞開的瞬間,孫瑞符一個箭步躥到后院。
他聽見前院偽軍的叫罵聲、踢門聲,還有個熟悉的聲音在指揮——是史莊據點的偽軍隊長侯本得。
孫瑞符心里一沉:侯本得怎么知道他們在這兒開會?
只有一個可能:出了叛徒。
他沒時間細想,立即翻身躍墻。
翻過后院土墻的一霎那,一顆子彈“嗖”地擦著他耳朵飛過去,正打在墻頭上,濺起一片碎土。孫瑞符就勢一滾,滾進墻外的排水溝。
溝里積著化凍的泥水,冰涼刺骨。孫瑞符顧不得許多,當即沿著溝往南爬。
小李莊南頭是一片墳地。
說是墳地,其實是幾十個土包,長著枯黃的蒿草,幾棵歪脖子槐樹還沒發芽。孫瑞符七拐八跳地沖進墳地,靠在一座大墳后面直喘氣。
棉襖濕透了,冷風一吹,孫瑞符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在那兒!進墳地了!”偽軍追了上來。
三十多個偽軍,穿著黃不拉嘰的軍裝,端著槍,從三個方向圍過來。孫瑞符看清了領頭的侯本得——矮胖個子,腰里別著盒子炮,正指手畫腳地指揮敵人們對自己這邊展開包圍。
“孫瑞符!投降吧!”侯本得喊,“皇軍說了,抓住活的,只要你投降,咱們也不會為難你!”
孫瑞符沒吭聲,他把槍架在墳頭上,瞄準,距離不到一百步,能看清侯本得那張油光光的臉。
他扣動扳機,“砰”地一聲,侯本得嚇得趕緊趴下,子彈打在旁邊的石頭上,火星四濺。
偽軍們開始對著孫瑞符的方向射擊。子彈“噗噗”地打在墳土之上,打在墓碑上“叮當”響。
孫瑞符縮回墳后,摸了摸子彈袋——只剩五發了。
他得省著用。
墳地不大,偽軍慢慢縮小包圍圈。孫瑞符從這座墳滾到那座墳,不時放一槍,拖延時間。
看樣子,其他同志應該已經撤出去了……
突然,“咔嚓”一聲脆響。
孫瑞符手里的槍猛地一震——槍殼子竟然被流彈打斷了。子彈順勢擦著他虎口飛過,火辣辣地直疼。他低頭看,卻見漢陽造的槍身裂開一道口子,不能再用了。
敵人顯然也看見了。侯本得興奮地喊:“他沒槍了!上,上去抓活的!”
偽軍們見狀,“嗷嗷”地叫著沖上來,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孫瑞符從腰里摸出最后兩顆手榴彈。
這是邊區兵工廠造的,木柄,鐵頭,拉火繩套在手指上。他深吸一口氣,等偽軍沖到三十步內,猛地扔出第一顆。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轟”一聲在敵群里炸開。煙霧、塵土、慘叫聲混在一起。
趁這工夫,孫瑞符轉身就往東跑——那邊包圍還沒完全合攏。
東面是片開闊地,再往前就是封鎖溝。那是去年鬼子強迫老百姓挖的,寬兩丈,深一丈多,說是防土匪,其實害苦了老百姓。
孫瑞符拼命跑,肺里像是著了火一般。他聽見身后偽軍在追,子彈“嗖嗖”地從身邊飛過。
離封鎖溝還有二十幾步時,旁邊的一叢枯草突然動了。
只見一個人猛地從草里撲出來,攔腰抱住了孫瑞符。那人力氣極大,兩只胳膊像鐵箍一樣勒住孫瑞符的腰。孫瑞符被撲倒在地,臉撞在凍土上,嘴里全是泥腥味。
抱住他的是個潛伏在此的偽軍,年輕,臉上有道疤,眼睛瞪得血紅。
那偽軍一邊死死抱住孫瑞符,一邊大喊:“抓到了!我抓到了!”
孫瑞符掙扎,用肘往后撞,但那偽軍就是不松手。其他偽軍已經追近了,孫瑞符能清楚地聽見他們興奮的叫喊聲。
那一刻,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孫瑞符能感覺到面前那名偽軍呼出的熱氣噴在自己脖子上,能聽見自己心臟“咚咚”的狂跳。
他想起了王寨村的老娘,去年餓死了;想起了媳婦,帶著孩子在親戚家躲著;想起了入黨那天,在煤油燈下舉起的拳頭……
不能被敵人抓住!
孫瑞符右手還能動——那手里還攥著剩下的那顆手榴彈。
那是顆邊區造,木柄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沒有槍,沒有刀,手中只有這顆手榴彈。
孫瑞符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便做出了決定,他用牙咬住了手榴彈的拉火繩,猛地一扯。
“嗤——”導火索冒出了白煙,發出刺耳的燃燒聲,一股火藥味直沖鼻腔。
抱住他的偽軍見狀當即愣住了,他低頭看見近在咫尺、“呲呲”冒煙的手榴彈,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孫瑞符能感覺到那偽軍的身體瞬間僵硬,勒著他的胳膊旋即松了一松。
“松開!”孫瑞符低吼。
偽軍沒松。
孫瑞符把冒煙的手榴彈舉起來,就往兩人身體之間塞。導火索“嗤嗤”地燒,已經燒掉一小截了。邊區造的手榴彈,從拉火到爆炸,大概就四五秒。
“要死一起死!”孫瑞符喊。
偽軍的臉“唰”地慘白。求生的本能終于壓過了命令——他驟然松手,像被燙到一樣往后跳。
就這一瞬間,孫瑞符一個魚躍,滾向封鎖溝。
他幾乎是飛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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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騰空的剎那,他看見溝沿的枯草、凍裂的泥土、溝底黑黢黢的陰影。然后他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溝底的爛泥里。左肩先著地,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
幾乎同時,他拼盡全力,把手榴彈往溝沿上一扔。
手榴彈在空中翻滾,冒著白煙,劃出一道灰色的軌跡。
溝沿上,那個偽軍剛爬起來要跑,其他偽軍也正沖過來。他們看見飛來的手榴彈,驚恐地散開——
“轟!”
爆炸聲震得孫瑞符耳朵嗡嗡響。
泥土、碎石、草屑雨點般落下來,掉在他身上。他聽見偽軍的慘叫聲、罵聲,還有侯本得氣急敗壞的吼叫:“下去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但沒人敢立刻下溝——誰知道下面還有沒有手榴彈?
孫瑞符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往溝的另一頭跑。封鎖溝彎彎曲曲,有的地方淺,有的地方深。他在爛泥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棉襖濕透了,棉褲上也全是泥。左肩疼得厲害,可能脫臼了。
跑出百十步,他聽見身后有偽軍下溝的聲音。但他們不敢追太快——溝底視線不好,誰知道前面是什么情況?
孫瑞符抓住這機會,拼命往前。他知道這條封鎖溝通到哪里——再往前半里地,有個涵洞,能爬到地面,那邊就是邱莊。
一直狂奔,孫瑞符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喉嚨里全是血腥味,腿像灌了鉛,但他不敢停。
過了好一會兒,終于看見涵洞了。
那是老百姓偷著留的,用樹枝雜草虛掩著。孫瑞符扒開雜草,鉆進去。涵洞很窄,只能爬行。冰冷的水浸透全身,他咬緊牙關,一寸一寸往前挪。
爬出涵洞時,天已經擦黑。
孫瑞符趴在溝沿上,警惕地觀察四周——沒有偽軍。他翻身上了地面,踉踉蹌蹌往邱莊跑。
邱莊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人,是村民邱慎章,正抽著旱煙張望。看見孫瑞符,邱慎章趕緊迎上來,一把扶住:“孫鄉長!你這是……”
“偽軍追來了,”孫瑞符喘著粗氣,“快,找個地方藏。”
邱慎章二話不說,架著孫瑞符就往村里走。進了自家院子,他把孫瑞符扶進西屋,挪開墻角一口破缸,下面是個地窖入口。兩人鉆進地窖,邱慎章又把缸挪回原位。
地窖里黑,有股土腥味和紅薯的甜味。邱慎章摸索著點了盞小油燈。燈光下,孫瑞符看清自己一身泥水,左肩腫得老高,手上虎口處還在滲血。
“傷得不輕,”邱慎章低聲說,“我去弄點草藥。”
“等等,”孫瑞符拉住他,“外面……”
“放心,我讓媳婦在門口納鞋底望風。”
邱慎章爬出地窖。孫瑞符靠在地窖土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時他才感覺到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剛才要是慢一秒,要是那偽軍沒松手,要是手榴彈早炸半秒……
他摸向腰間,空蕩蕩的。那顆手榴彈沒了。他又想起拉火繩在牙齒間扯斷的感覺,想起導火索“嗤嗤”的燃燒聲,想起偽軍驚恐的眼睛。
過了約莫一炷香工夫,邱慎章回來了,帶著一瓦罐熱水、一塊舊布,還有搗爛的草藥。他幫孫瑞符脫了濕透的棉襖,用熱水擦洗傷口,敷上草藥。
“偽軍剛才來村里搜過,”邱慎章一邊敷藥一邊低聲說,“來了十幾個,挨家挨戶看。沒找到人,他們隨后追南邊去了。”
“其他人呢?”孫瑞符問。
“都撤出來了,老孫說在楊集匯合。”
孫瑞符點點頭,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地窖里安靜下來。能聽見上面邱慎章媳婦納鞋底的拉線聲,長長短短,像在打暗號。過了一會兒,邱慎章輕聲問:“孫鄉長,剛才……你是怎么脫身的?”
孫瑞符沉默了一會兒,說:“用了顆手榴彈。”
他沒細說,但邱慎章似乎明白了,也沒再問,只是嘆了口氣:“這世道……”
夜里,孫瑞符在地窖里睡不著。左肩疼得厲害,身上忽冷忽熱。
他想起1937年入黨那天,介紹人老趙說的話:“干革命,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那時候年輕,只覺得這話豪邁。現在他四十了,真的在生死線上走了幾遭,才明白這話的分量。
但他不后悔。
地窖頂上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三長兩短,是安全的信號。孫瑞符閉上眼睛,終于有了些困意。
他在邱莊藏了三天。邱慎章每天送飯下來,通報外面的消息:偽軍搜了兩天沒搜到,撤了;叛徒查出來了,是區里一個文書,已經轉移處理;其他同志都安全。
第三天夜里,傷好了一些,孫瑞符決定離開。
邱慎章給他找了件舊棉襖,雖然補丁摞補丁,但干凈暖和。
“路上小心,”邱慎章送他到村口老槐樹下,“往北走,過河,那邊有咱們的人接應。”
孫瑞符握住邱慎章的手:“老邱,這份情我記下了。”
“說這些干啥,”邱慎章擺擺手,“快走吧,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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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瑞符轉身走進夜色。東方已經泛白,啟明星亮得扎眼。風吹過來,還是冷,但他覺得心里有團火在燒。那團火是手榴彈導火索點燃的,是邱慎章家地窖里的小油燈點亮的,是千千萬萬不甘做亡國奴的百姓心里都有的火。
他緊了緊棉襖,大步向北走去。
1948年3月,孫瑞符在另一次戰斗中犧牲。那時他已經當了區長,身上多了好幾處傷疤。同志們整理他遺物時,發現他總隨身帶著一顆手榴彈——邊區造的,木柄磨得發亮。
沒人知道為什么。
只有那年春天小李莊墳地里活下來的人明白,那顆手榴彈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武器,是決心。
是一個窮苦出身的莊稼漢子,在最絕望的時刻,用牙齒咬出來的生路。是一個共產黨員,在黑暗年代里,用命換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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