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4年胡適寫了一篇長文《說儒》(《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四本第三分),首次指出儒士與儒學與殷遺民文化宗教之間的聯系,道明“小人儒”是穿著殷服,做著喪祭司儀(相禮)的一群人,而孔子作為“君子儒”則看到“周因于殷禮”,理解三代文明的延續與發展,以“吾從周”的精神擔起“仁以為己任”的歷史使命。《說儒》引用《左傳》定公四年“祝佗”的一段話:“分魯公以……殷民六族……使帥其宗氏,輯其分族,將其類丑,以法則周公……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認為祝宗卜史在入周以后的幾百年民族混合同化的形勢之中,能繼續保存殷商衣冠,也許還繼續保存殷商的古文字言語,是殷禮(殷的宗教文化)的保存者與宣教師。今天,學術界已積累豐富的殷周甲骨文和金文(彝銘)史料,則可以進一步論述殷商這個“祝宗卜史”群體,也就是殷商史官階層,在商周文化傳承發展方面作出過巨大貢獻,以及他們對于儒家經典與思想的形成產生的影響。揭示這一點,將有助于中國古典學研究方法和理念的更新。
張光直認為,“從新舊文字史料來看,夏商周三代的文化大同而小異”(《從夏商周三代考古論三代關系與中國古代國家的形成》)。此即孔子概括的“殷因于夏禮,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商代史官對三代文明延續的貢獻,及其對儒家經典與思想形成的影響,大致可以歸納為如下幾點。
首先,從語言文字與思想概念層面,商代史官作為文字書寫者與歷史文化記錄者,用古老漢字保存了殷商國家、社會、宗教、生活等各方面的術語,成為春秋戰國儒家思想中基本范疇的直接來源。司馬談《論六家要指》謂“儒者敘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儒家的政治理念講王道,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儒家重視人倫,有一套祖妣父母兄弟的親屬稱謂體系;儒家以“中”為智慧,將“允執其中”作為行事指南;儒家的禮儀以“祭”為首,宗教觀念有上下神祇,凡此種種,均可落實到文字記錄的概念上,也都能追溯至商代史官的書寫系統之中。殷墟甲骨卜辭與殷金文中,“王”本義為“大鉞”,象征王權;祖妣父母兄等親稱比比皆是;“子”與“小子”則是大小家族長的尊稱,“小子”敬稱“子”為君;大中小、左中右、東南西北中是常用的排行、方位概念,反映出“中”的獨特性;“下上”指天地神靈與后世儒家相同;“祭”(意為以手持肉)等眾多祭祀用語,如祭、告、禱、禦、禴、宛等,在西周甲骨、金文中屢見不鮮,反映了殷商祭禮在周代的延續。由是可知,儒家思想概念體系若反映在具體文字上,均可從殷商史官書寫卜辭、彝器銘文中尋繹到其源頭,故今日儒學研究必須考察殷商文字,方可追根溯源,進而理清中國古典學術流脈。如殷墟卜辭常見新舊之別,可舉新豊(禮)舊豊、新宗舊宗、新庸舊庸、舊老臣之例,此類材料對于闡釋儒家新舊觀念,如器唯求新、人唯求舊,是有幫助的。
其次,商代史官記言記事之筆法,既存于殷墟甲骨文與殷金文之中;待武王克商之后,殷人史官又效力于周天子、諸侯,所書典冊訓誥復又抄錄于銅器之上與彝銘之中,皆可與儒家經典相對讀。司馬談云,“儒者以六藝為法”,《漢書·藝文志》謂諸子十家出于王官,今以甲骨金文等殷商西周出土文獻核驗,此言不虛也,以下略舉數例。如上所述,周公曾分殷遺民中的祝宗卜史給魯侯,故魯侯的大史就是殷遺民中的史官,其祖先曾擔任殷商作冊之職。職是之故,魯史《春秋》記事筆法與殷墟卜辭多有一致,此應為春秋學與甲骨學研究所重視。舊多謂《春秋》斷爛朝報,或云卜辭簡短,是未諳史官之真意也。《春秋》常書之事,如日有食、有年、大雨、有疾等,均可與甲骨文對讀。其最典型者為卜辭所載“敵方侵、伐我鄙”之特殊文例,在《春秋》經中可謂史不絕書,如“齊人侵我西鄙”“狄侵我西鄙”“邾人伐我南鄙”等不勝枚舉。據此杜預所列《左傳》“五十凡”,如“凡師有鐘鼓曰伐,無曰侵,輕曰襲;凡師能左右之曰以”,等等,均可結合甲骨卜辭來研究辨析。甲骨文中疑難字詞也可結合《春秋》來認識,如陳劍釋“翦”(或釋 “捷”)之字,吳振武、馮時認為是以戈斷首之意,馮時訓“滅”,結合“五十凡”的“凡書取,言易也。用大師焉曰滅。弗地曰入”來看,頗為合理。
武王克商后,殷遺民強宗大族與作冊史官均望風歸服,如昔日鎮撫東西的舉、丙二族即臣服于武王、召公、燕侯,近出丙族所作義方彝、義尊可為明證。著名的微史家族,在武王甫一滅商之際就來投奔,武王命周公將之安置于今周原區域;鳥丙冊之族的作冊夨令臣事周公、周公子明保(意為光明的太保,又稱明公),他們是大批殷遺史官時代命運的寫照。這些“殷人”史官世代傳承,既保留殷商文字、制度、禮儀供周王與姬姓貴族所用,如前引周天子沿用殷商大禱、大禴等大祭祀,又如周王與周人貴族模仿殷商賜貝、賞貝,模仿殷人鑄造華麗的青銅酒器(如盠方彝)并云“作寶尊彝”;同時這些史官又積極吸收周人的姓氏、排行、名字、歷法(月相)等文化因素與冊命訓誥制度,用在西周早期典冊文書的撰寫記錄之中,正像胡適《說儒》指出的,殷周兩大族群“自覺的同化,與儒這一階級與職業有重大的關系”,他所說的“儒”即商代史官。入周以后,作冊等殷人史官按照西周統治者的意愿,將周人政治理念、文化制度融入王朝文書,因此,西周早期金文除了模仿殷金文,也不乏記述天子諸侯冊命、訓誥、賞賜的長篇大作,如大盂鼎、宜侯夨簋、何尊銘文,李學勤說進入西周金文字數馬上拉長了,原因即在于此。學術界常說,數百字的西周金文抵得上一篇《尚書》,實際上其內容也多有雷同,如毛公鼎與《文侯之命》就可以對讀比較。同理,西周金文也可與《詩經》的《周頌》相互聯系考察。這都是殷商史官投身于西周文書撰述與禮樂實施的結果,為中國創造了《詩》《書》等文化經典。研究西周金文也離不開《詩》《書》的啟示,如大盂鼎“勿像*(此字又見叔像*方彝,《集成》9888)乃辟余一人”頗為難解,或與《盤庚》“唯汝含德,不惕予一人”有關,“惕”或為“愓”或“慯”的訛字,如“余一人”訛作“予一人”,據此鼎銘似可讀為“勿傷(傷)乃辟余一人”。
最后,殷商史官對宗教觀念的傳承,對戰國秦漢儒家政治學說也有深刻影響。如商代有上帝統領東西南北四方神與商(中土)社神等五方神靈(即“帝五臣”)的觀念,其深遠影響一直延續到秦漢。如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與歷史》指出,秦國建立四畤祭祀白帝、青帝、黃帝、赤帝,此后劉邦又增加北畤祭祀黑帝,漢武帝將五色帝列為皇天上帝太一的佐神。再如,西周天命觀念認為上帝授予文王統治四方萬邦的大命,微史家族的史墻就把文王受命記述為“曰古文王,初盩龢于政,帝降懿德大屏”(見于史墻盤),其中“懿德”就是帝命(帝居于天,故也作“天命”)的實際內容,即上帝給予周天子統治下土的權力,指天子統領諸侯、諸侯統領大夫的一整套“大一統”政治秩序。因此,春秋楚莊王問鼎中原,周定王派遣王孫滿回答說“在德不在鼎……周德雖衰,天命未改”,強調天子管轄諸侯、大夫的秩序未變。西周時期,世家大族宣稱“帥型(繼承)祖考之德”,也要在政治秩序中保持其地位與家族勢力,使之不墜。因此,殷人史官在西周時代不只是紹繼殷商舊制,也結合周人文化與新制,系統構建出一套敬天法祖、尊王重德的思想理念,成為后世儒家政治學說的淵藪。
(本文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登峰戰略”學科資助計劃(DF2023YS15)、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規劃項目(G1603)階段性成果)
作者:劉源,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甲骨學殷商史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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