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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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讀書,偶見兩句舊詩:“只因錯賞昔日雪,一夜悲蕭到天明。”心里像被什么細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很疼,但那涼意卻緩緩地漫開。
放下書,窗外正黑沉沉的,看不見雪,卻仿佛能聽見那穿過漫長夜色的、嗚咽似的簫聲。
這大約是人心里一種極尋常,又極磨人的境況吧:走不出的,常常不是當下的泥淖,而是昨日一片澄澈的、已化的雪。
我們大約都有過“錯賞”的時候。那“昔日雪”,美是頂美的,紛紛揚揚,下在記憶的山谷里,將蕪雜的、不堪的都覆得一片純然皎潔。
人站在時光的這一頭回望,眼里便只剩下那一片無瑕的白,忘了當時徹骨的寒,忘了行路的蹣跚,甚至忘了自己為何走到那片雪地里去。
那雪,或許是少年時一段無果的情愫,或許是人生路口一個未竟的選擇,又或許,僅僅是一種早已消逝的、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心境。
我們總愛回頭去賞它,一遍又一遍,像撫摸一塊溫潤的舊玉,用如今的體溫去焐熱它,也焐熱那個立在雪中的、年輕的自己。
錯的是那賞的“姿態”,我們賞的,往往不再是那場真實的雪,而是我們親手用懷念的云霧織就的幻影。
時光是一架奇妙的篩子,它漏去了瑣碎、煩惱與苦澀,獨留下些晶亮的、看似純粹的片段。
我們將這零落的片段拾起,精心綴成一幅完滿的圖景,掛在自己心室的墻壁上,日日相對。
錯就錯在,我們將這心造的幻影,當作了可以歸去的故園;將那一瞬的雪光,當作了可以取暖的永恒爐火。
我們吹著簫,吹的是對幻影的迷戀,也是對這般沉迷的自己的幾分憐惜與埋怨。
那簫聲,嗚嗚咽咽,不成曲調,因為它本就不是吹給旁人聽的,它是自己與自己漫長的、絮絮的交談。
談往昔,談如果,談失落,談那無論如何也追不回的“當時”。
一夜又一夜,仿佛要吹到那昔日的雪重新落下才肯罷休,卻不知,天明時分,曬干淚痕的,終究是今日的太陽。
這便像走進了一條沒有出路的回廊,我們在里面踱步,四壁掛滿了昔日雪景的畫卷,我們看得癡了,忘了去尋那通向當下園子的門。
沉湎于過去的好,與沉湎于過去的壞,其本質是一樣的,都是將生命的力,虛耗在了一幅已經封筆的畫上。
你對著它贊嘆,對著它流淚,對著它扼腕,它自巋然不動,你卻已筋疲力盡。
那簫聲,吹得愈久,心便愈空,像一間擺滿了舊家具卻無人居住的屋子,只有穿堂風寂寞地游蕩。
窗外此刻,或許是春日的泥濘,或許是夏夜的蟲鳴,那才是你真切活著的人間。
那場雪,就讓它安然地活在“昔日”的位置上,像一頁夾在舊書里的干花,你可以記得它的模樣,卻不必再祈求它重煥生機。
這清醒,說來容易,卻要經歷無數次“悲簫到天明”的夜晚才能換來。
那簫聲,未必全是壞事。它像是靈魂在沉悶中自尋的出氣孔,是郁結的情緒自己找到的、曲折的流淌。
只是,我們不可任憑這簫聲沒完沒了地吹下去。要在那悲涼的調子里,漸漸聽出一點對自己的告誡,一點對明天的眺望。
要曉得,那吹簫的人,與那賞雪的人,原是自己;而這決定放下簫管,推開窗戶,迎進今日第一縷晨光的人,也依然是自己。
楊絳先生曾說,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這淡定與從容,我想,絕不是對“昔日雪”視而不見的健忘,而是能平靜地收納它,承認它的美與它的逝去,而后,轉過身來,好好打量眼前這個或許并不完美、卻真實無比的此刻。
我們的生命,終究是一條不能倒流的河。上游的雪水固然清冽,但滋養我們此刻的,是中游與下游那更為渾厚、也更富含養分的水流。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想象中的簫聲,不知何時也止息了。屋里靜悄悄的,只有暖氣片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我們每個人心里,或都藏著一場“昔日雪”,也都有一管吹給它的“悲簫”。 只是莫要讓那簫聲,占盡了所有的夜晚。
天,總是要亮的,而天亮之后,我們要去照看的,是窗臺上那盆真實的、需要澆水的綠植,是書桌上那本才翻到一半的、屬于今天的書。
昨夜那場關于雪的夢,讓它淡淡地散去吧,如晨霧一般。畢竟,我們趕路的人,身上沾的,應是這一路的塵與露,而非早已化盡的、昨日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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