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圖 /周媛“性商”課程)
“一切為我所用,一切為我賦能”是“曲曲大女人”的口號。聽著是不是和周媛的路數非常接近?她們以“搞定”男性,來達到“取悅自己”的目的。為何她們自我取悅的路徑顯得如此迂回?
?作者 | 潘文捷
?編輯 | Felicia
“此刻你再叫我”“我只眼神給出去”“我的身體形成了一個X字形”,這些是網紅“黑白顛周媛”走紅網絡的視頻。她被稱為“中國性商教母”,因為開辦魅力女性修煉班、教授如何用眼神勾人等陷入爭議。目前,周媛多個平臺賬號已設為私密賬號,據悉,其實名主賬號已被平臺封禁。
據黑白顛官方商場顯示的課程價格和已學人數,其付費課程收入估計已超2400萬元。這絕非一個小數目。所以,即便大量網友在玩梗,加入眼神模仿大賽,也改變不了這樣一個事實:當下的環境中,周媛的教學大有市場,持續有人為“性商”這個概念付費。
為何周媛如此陳腐,在過去幾年間,卻有人愿意為此買單?從ayawawa到周媛,她們戳中了誰的焦慮?
![]()
(圖/周媛視頻截圖)
![]()
性商:一種情欲資本
教導女性使用勾人的眼神、迷人的姿態,提高所謂的“性商”——周媛幫助她的會員提升的實質是情欲資本,即一個人可以引起性反應的能力。
這套理念的流行,深植于當代社會的特定土壤:當消費邏輯將一切標價,性也逐漸脫離私密與道德的羈絆,被重塑為一種可供展示與交換的“資本”。個人的性感指數、身體展現,如同商品般被置于市場中進行估值。
![]()
(圖/周媛課程界面截圖)
社會學家伊娃·易洛斯指出,一個龐大的“情場”已然形成,擇偶在某種程度上演變為個體與無數隱形對手的競爭。在此市場中,性魅力、年齡、教育、收入共同構成新的階層標尺,握有更多選擇權的人自然占據強勢地位。于是,“情欲資本”不再僅是私人吸引力,更成為一種潛在的、用于社會攀升的生存策略。
這便能解釋,為何此類課程最顯眼的受眾,會被戲謔地概括為“絕望的原配”與“瘋狂的小三”。兩者實則是同一場“情欲資本”競賽中不同位置上的選手,她們爭奪的,往往是在那個被市場邏輯重塑的親密關系體系中稀缺的“被愛”確認與關系安全感。她們通過確認這種“愛”以確認“生存”的能力。
易洛斯揭示的現代親密關系悖論在此浮現:當關系的基礎不再是堅固的情感與承諾,而是流動的欲望與偏好時,它便可能因“不再反映情感或品位”而隨時終止。“不被愛的一方才是小三”的網絡流行語,正是這種殘酷邏輯的直白體現,它加劇了關系中弱勢一方的持續焦慮。
“情欲資本”同樣作用于男性。《完美臉蛋》一書指出,在韓國,無論性別,精致外貌都已成為重要競爭力。但“外貌主義”的天平對女性更為苛刻——因為權力的定義與分配,依然牢牢掌握在占據決策主導地位的男性手中。
![]()
《完美臉蛋》
[美] 伊莉斯·胡 著
單映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 2025-7
中國的語境則更為復雜交織。對于部分男性而言,女性的風情雖是私下渴求的對象,卻不宜公開言說。他們既恐慌于女性將“情欲資本”作為反向操控的工具,更無法接受男性自身淪為被凝視的“性客體”。因此,像丁真這樣憑借原生顏值獲得巨大關注的男性,會遭到部分男性的激烈貶斥。
某知名博主說道:“我985理科博士畢業,在北京奮斗了6年,至今賺的錢還不知道能不能留在這個城市,與自己相處8年的女朋友也分了,現在孤身一人闖蕩,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努力都不及丁真一張臉。”其潛臺詞是:一種他們未曾掌握,甚至不屑掌握的“資本”,竟能輕易撼動他們信奉的“奮斗”敘事,這構成了對其世界觀的根本挑戰。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許多具備性別平等意識的女性,能敏銳識別周媛課程中“討好男性”姿態所隱含的自我物化,卻可能同時熱烈追捧擁有“八塊腹肌”、深諳甜言蜜語等“媚粉”之道的男性偶像。這并非簡單的雙重標準,而是結構性困境下個體的矛盾心態:在舊有的性別權力結構與審美體系尚未被根本撼動之前,人們往往被迫先在其中學會游戲。
![]()
(圖/周媛視頻截圖)
對這部分女性而言,消費男色或許是在默認的既有規則下,一種試圖奪回部分主體性與愉悅感的有限反叛;它是一種博弈,旨在從這套系統中為自己爭取情感補償與心理空間。
![]()
“取悅自己”和“自我提升”?
據相關報道,周媛本人曾經表示,課程長期被誤解為“小三培訓班”“討好男性”,但實際上她想強調的是“親密關系里我們可以取悅自己”。
不論她所說的“自我提升”“取悅自己”是狡辯還是真實,重要的是,市面上不僅她一人在采用此類說法,也就是說,很多受眾都樂于接受這一話術,并為此買單。例如,“曲曲大女人”是一位戀愛博主,直播話題通常集中于教導女性如何從男性身上變現——“如何搞定年入千萬的單身男性?”“男性是渠道,情感是技能”。
“一切為我所用,一切為我賦能”是“曲曲大女人”的口號。聽著是不是和周媛的路數非常接近?她們以“搞定”男性,來達到“取悅自己”的目的。
![]()
(圖/周媛抖音界面)
為何她們自我取悅的路徑顯得如此迂回?讓我們回到那句犀利的嘲諷:“會買這個課的估計就兩種女性,一個是絕望的原配,另一個則是瘋狂的小三。”這句話背后折射出某種現實。
無論是婚姻中的妻子,還是關系外的第三者,她們為何如此努力,一定要獲得男性的青睞?伊娃·易洛斯指出,速食愛情的時代,感情似乎被看作“可以隨時中斷的事”。然而,這種情況對男女雙方的意味有所不同。男性較少受到浪漫愛情的律令約束,而女性的有限性是以生育年齡為特征的焦慮反應(盡管現代醫學早已證明男子在相同年齡段精子質量亦同步下滑)。因為她們的時間框架更受限制,女性比男性對婚姻、承諾興趣更高。
另一個問題更重要,“絕望的原配”“瘋狂的小三”所圍繞的那個男性,為何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他究竟憑借什么,讓女性愿意投入高昂費用、耗費大量時間學習神情與姿態,無論如何都要爭取他的青睞?
![]()
(圖/周媛簡介)
為什么不靠自己的雙手,一定要靠男人?其實,中國女性已經非常努力了,《2025胡潤女企業家榜》發布后,胡潤就曾經表示,“中國女企業家無疑是全球最強的女企業家。中國人口約占全球20%,全球白手起家的男企業家中,中國占比超三成;反觀全球白手起家女企業家,中國占比超七成。”但即便如此,2025年胡潤百富榜中,男性企業家也遠遠超過七成。
一些女性在當下依然選擇“物化”自己,深層原因或許在于,性別權力關系與家庭分工結構在短期內仍難以根本改變。女性身上同時背著“女性當自強”和“冷臉洗內褲”的雙重包袱,而“物化自己”,看上去是一條更“安全”的路。
《脂粉帝國》作者清華大學人文學院講師薛靜指出,在今天,“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的實用主義話語日漸流行。表面上看,它似乎順應了以男性為主導的現實秩序;實際上,則是通過持續演繹“女性特質”,運用性別化的策略獲取該秩序中的便利,以此完成某種對自我的反叛。這種做法意味著在“方法”層面迎合男性,卻在“目的”層面指向女性自身獲益。
![]()
《脂粉帝國: 網絡言情小說與女性話語政治》
薛靜 著
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 2024-8
但其中潛藏的危險在于,人們容易沉溺于“方法”而遺忘“目的”,甚至可能退回到傳統規訓的框架中。這也反映出某種當代犬儒心態:認為改變世界結構的嘗試注定徒勞,因而不再尋求真正突破,轉而通過主動適應乃至自我物化,在現有秩序中尋求生存空間。
甚至,放眼全球,美國右翼“嬌妻”“傳統賢妻”也在回流。這也并非由于個別女性甘于自我物化、自我矮化,這當中存在更為深刻的社會原因。澎湃新聞曾經撰文指出:在經濟增長放緩、單一收入無法負擔家庭成本的當下,嚴酷的社會環境就只能讓女性要么“像沒有家庭一樣工作”,要么“像沒工作一樣照顧家庭”。《紐約雜志》一篇報道提到,2010年代鼓吹的“女老板(girlboss)女性主義已死”,職場“搏命文化”(Hustle Cultrue)又令人極度倦怠時,部分女性便可能以一種懷舊濾鏡,將成為嬌妻視為對高壓職業生活的逃避。
看似“自我物化”的選擇,實則是面對有限選項時的無奈權衡。
![]()
(圖/美劇《致命女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