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窮的時候是什么時候,是怎么熬過來的?
月亮像枚蒙塵的銀幣,斜斜掛在城中村斑駁的屋檐角,清輝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兩旁握手樓的剪影,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而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擦亮珠江兩岸的霓虹招牌時,那些藏在巷弄里的窘迫與掙扎,又被市井的喧囂悄悄掩蓋。
十幾年前,我攥著皺巴巴的火車票,從千里之外的老家奔赴廣州,滿心以為投奔同學就能找到一絲喘息的機會。綠皮火車搖搖晃晃了十幾個小時,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味、汗味與劣質煙草味,我把唯一的行李箱抱在懷里,一遍遍想象著同學接我時的場景——或許是在燈火通明的海鮮大排檔,桌上擺著肥美的螃蟹、鮮活的皮皮蝦,冰啤酒冒著細密的泡沫,驅散一路的疲憊。
出站口的風裹挾著濕熱的氣息,同學果然在等我,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褲腳沾著泥點,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來接過行李箱。“走,哥請你吃頓好的!”他拍著胸脯說,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爽朗。我跟著他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路邊的海鮮大排檔人聲鼎沸,蒜蓉與海鮮的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我偷偷數了數口袋里僅剩的幾百塊錢,心想奢侈這一次也無妨。
可他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弄,盡頭是個支著紅傘的路邊麻辣燙攤,一口大鐵鍋里翻滾著渾濁的湯汁,漂浮著幾片青菜和凍得硬邦邦的肉丸子。“老板,加兩份面,多放菜!”他熟稔地喊道,沒有提啤酒的事,我也識趣地沒問。滾燙的麻辣燙端上來,肉丸子咬開是空洞的淀粉味,面條吸飽了湯汁卻沒什么滋味,我倆埋頭扒拉著,誰都沒說話,只有鍋里的湯汁咕嘟作響,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吃完面,他領著我往城中村深處走,七拐八繞后停在一棟搖搖欲墜的舊樓前。“先去跟房東大爺打個招呼。”他說著,腳步有些遲疑。頂樓的房東大爺坐在竹椅上抽著旱煙,看見我們就嘆了口氣:“小周啊,這房租都拖兩個月了,再不交,我只能讓你們搬了。”同學撓著頭,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一沓零錢,數了半天,又示意我也把身上的錢拿出來。湊齊房租的那一刻,我倆的口袋加起來只剩五十三塊二毛,紙幣被攥得溫熱,卻輕得像一片羽毛,不知道能支撐我們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走多遠。不是裝糊涂,是真的茫然,前路像巷弄里的陰影,深不見底。
他才坦白,自己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全靠借朋友的錢勉強糊口。而我,一個剛畢業的愣頭青,在這座人才濟濟的城市里,連一份像樣的簡歷都遞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們揣著那五十三塊二毛去了巷口的小賣部。“來十把最便宜的掛面。”同學指著貨架最底層的袋裝面條,兩塊錢一把,硬邦邦的,一看就是陳糧。我實在嘴饞,盯著玻璃罐里的雞蛋咽了咽口水,“再拿十塊錢雞蛋吧。”剩下的二十塊錢被我們仔細折好,塞進同學錢包的夾層,當作救命的備用金。
我原本以為,雞蛋掛面至少能就著老干媽吃,可翻遍出租屋,只找到半袋結了塊的鹽。醬油?那是奢侈到不敢想的東西。于是,我們的飲食成了固定的模式:早餐是清水煮掛面,撒上半勺鹽,寡淡得能淡出鳥來;中午同學在公司蹭食堂的免費湯面,我留在出租屋,偷偷煮一碗雞蛋掛面,蛋白煮得有些老,蛋黃卻恰到好處地溏心,拌著鹽味,竟覺得是人間至味;到了晚上,同學吃雞蛋掛面,我則繼續啃清水掛面,一天一人一個雞蛋,是我們唯一的營養來源。
我這輩子從沒那么饞過。路過巷口的燒臘店,櫥窗里掛著油光锃亮的燒鵝,油脂順著表皮往下滴,香味能飄出半條街,我能站在原地看十分鐘,直到老板投來警惕的目光才挪開腳步。有次做夢,夢見自己抱著一只整雞啃,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只能蜷縮著身子,把臉埋進冰涼的臂彎。
找工作成了頭等大事。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導航,也沒有線上招聘軟件,找工作全靠報紙上的招聘廣告。周邊的黑網吧里,總有客人看完報紙就把廣告版隨手扔掉,我每天揣著手機(幸好還有幾塊錢話費),趁著網管不注意,就蹲在角落撿那些被丟棄的報紙,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逐字逐句地翻看夾縫里的招聘信息。遇到合適的,就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當成流浪漢。
中間有個外地同學來廣州出差,特意聯系了我們。從海珠區珠影到天河區電腦城,足足十幾公里路,我們舍不得坐兩塊錢的公交車,硬是走著去了。天熱得厲害,汗水浸透了T恤,貼在背上黏膩難受,腳下的帆布鞋磨得腳后跟生疼,可這些都比不上肚子里的饑餓感——走了一半,胃里就空得發慌,眼前陣陣發黑,只能扶著路邊的樹干歇口氣,互相打氣:“快到了,再堅持會兒。”
見面的地方在一棟樓的三樓頂層天臺,擺著幾張塑料桌椅,吹著晚風倒是涼快。我們倆坐在角落,看著菜單上的價格,手指都在發抖,根本不好意思點菜。還是出差的同學爽快,直接叫來服務員,點了白切雞、蒜蓉油麥菜,還有一盤燒排骨。菜一端上來,香氣瞬間撲進鼻腔,我盯著那盤白切雞,金黃的雞皮泛著油光,蘸料里的沙姜味直鉆味蕾,這是我來廣州吃的第二頓肉菜,上一次還是剛來那天的麻辣燙肉丸子。
我們還喝了珠啤,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往下滑,解了一路的暑氣。可越吃心里越慌,我偷偷摸了摸口袋,我倆的全部家產加起來不到十五塊錢,根本不夠買單。年輕人好面子,又不想讓外地同學看出來我們的窘迫,只能硬著頭皮耗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題繞來繞去,都避開了錢的事。
中途,同學拉著我躲到天臺的樓梯間,聲音帶著哭腔:“怎么辦?咱們根本付不起錢。”我也急得手心冒汗,卻故作鎮定地說:“大不了我留下來刷幾天盤子,老板要是心軟,說不定還能管飯。”其實我心里也沒底,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來之前我就勸過他,咱們沒錢,不該讓人家破費,可他說好久不見,想敘敘舊,還拍著胸脯說他來買單。我心里多少有些生氣,可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又把話咽了回去——他也不容易。
出差的同學第二天要趕早班機,實在耗不起,干聊了一個小時后,主動結了賬。走出餐館時,天已經黑了,我們又沿著原路往回走,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沉默。快到城中村時,同學突然停下腳步,坐在馬路牙子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對不起,我把你騙來廣州,讓你跟著我受苦。我要是自己,早就交不起房租睡馬路了。”他哽咽著,“我辛辛苦苦讀了四年大學,沒想到到頭來連飯都吃不起,連坐公交車的錢都舍不得花。”
我心里也堵得慌,卻沒工夫哭,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哭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咱們年輕,有力氣,還怕找不到出路?”說完,我拉起他,繼續低頭往前走,腳步沉重,卻不敢停下。
我天生怕冷,廣州被稱為花城,可我始終覺得,在廣州的第一個冬天,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冷的冬天。我們住的出租屋沒有暖氣,甚至沒有像樣的床——幾塊薄木板搭在四個磚頭砌成的墩子上,搖搖晃晃,稍不留神就會吱呀作響。同學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他把被子對折,一半鋪在木板上,一半蓋在身上,整個人蜷縮起來,像只被凍僵的蠶蛹。
我沒有被子,只能穿著所有帶來的衣服睡覺,毛衣、外套全裹在身上,腳下鋪著厚厚的報紙——其實一點都不保暖,只是看著不至于太過狼狽。我還會多穿幾雙襪子,把褲腳塞進襪子里,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盡量讓身體蜷縮起來,這樣才能勉強入睡。可半夜還是會被凍醒,手腳冰涼,像是揣著兩塊冰,常常會夢見賣火柴的小女孩,夢見她手里的火柴燃起微弱的火光,夢見溫暖的壁爐和噴香的烤鵝,醒來時,眼淚已經浸濕了衣領。廣州的冬天,冷得刺骨,冷得讓人絕望。
那段日子里,我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每天早上同學的鬧鐘響起。他急匆匆地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門“砰”地一聲關上后,我就立刻爬起來,把他鋪在身下的半邊被子小心翼翼地翻過來,迅速鉆進去。被子里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帶著淡淡的汗味,卻溫暖得讓人想哭。我會蜷縮在被子里,閉上眼睛,感受著久違的暖意,有時能這樣昏睡一整天,像一顆被凍僵后終于回暖的果子。每次醒來,我都會把被子復原得和原來一模一樣,生怕同學發現,傷了他的自尊心——他已經夠自責了。
有天晚上,我們睡得正香,突然“咔嚓”一聲巨響,床板塌了一塊,我倆雙雙摔在地上。同學爬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散架的床板,突然又坐下來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受不了了,我想回老家,再也不出來打工了。”他哭了很久,聲音嘶啞,我默默地坐在一旁,陪著他。哭累了,我們借著手機的手電筒光,在房間里找了幾塊磚頭,把塌了的床板重新墊好,簡單拼了拼,又躺了上去。木板硌得人骨頭疼,可我們實在太累了,很快就睡著了,連夢都沒有。
我們住的城中村,握手樓密密麻麻,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能伸手碰到對面的窗戶,里面藏著無數像我們一樣掙扎求生的人,還有不少小型制衣作坊。每天清晨,縫紉機的噠噠聲就會準時響起,直到深夜才停歇。對著我們窗戶的那間屋子,住著一對情侶,他們總是把音樂開得很大聲,試圖掩蓋房間里其他曖昧的聲響。那些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攪得人無法安睡。
有幾次,同學實在忍無可忍,爬起來跑到窗邊,用力拍打著對面的防盜窗,吼道:“能不能把聲音關小點兒!”對面的男人也不甘示弱,隔著窗戶罵罵咧咧,有一次甚至抄起一把菜刀,對著我們的窗戶揮舞,叫囂著:“有本事你下來!看我不砍死你!”同學脾氣上來了,轉身就摔門下樓,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又怕又急。可等我們跑到樓下,對面的男人卻遲遲沒有下來,想來是被同學紅著眼的樣子嚇住了。那天晚上,我們在樓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凍得冰涼,才慢慢走回出租屋。
還有一次,大概是凌晨一兩點鐘,我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我睡懵了,迷迷糊糊地被同學拉起來,他的聲音帶著驚慌:“著火了!對面樓著火了!”房間里已經停電了,漆黑一片,只能看到窗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
我們跟著其他住戶一起跑到樓下,消防員已經到了,正忙著滅火。同學突然拉著我,說:“我得回去拿點東西。”我拉住他:“太危險了,別去!”可他掙脫了我的手,趁著消防員不注意,偷偷跑回了樓里。我在樓下急得團團轉,生怕他出什么事。幾分鐘后,他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手里緊緊攥著一雙皮鞋——那是他唯一一雙還算體面的皮鞋,平時舍不得穿,只有上班的時候才拿出來。
我看著他手里的皮鞋,又看了看他被煙熏黑的臉,突然笑了,他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我們在路邊買了幾根散煙,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看著消防員滅火,一邊抽著煙,聊著大學時的日子。那時候多好啊,我們住在寬敞的宿舍里,不用擔心房租,不用愁著吃飯,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和朋友們一起打球、上網、談天說地,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像蜜一樣甜。可現在,我們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連一場安穩覺都睡不好。
有一天,同學下班回來,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臉上帶著難得的得意:“我老鄉從老家來,給我帶了些熟肉,咱們今天改善伙食!”我接過塑料袋,剛打開一條縫,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就涌了出來,嗆得我眼睛都睜不開——肉已經變質了,顯然是保存不當。我看著同學興奮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潑他冷水,只能強忍著惡心,點了點頭。
他把肉倒進鍋里,加水煮了起來。出租屋只有不到十平方米,狹小的空間里,肉香和酸臭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格外怪異的味道,熏得人頭暈。他煮了很久,還加了很多鹽,然后盛了兩碗,遞給我一碗:“快嘗嘗,我老鄉做的肉可香了。”我咬了一口,肉質已經發酸發柴,實在咽不下去,可看著他期待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嚼了嚼,最后實在忍不住,偷偷吐在了紙巾里。
同學自己吃了一口,臉色瞬間變了,也吐了出來。可他不甘心,又把肉倒回鍋里,加了更多的鹽,煮了一會兒,把肉湯倒掉,又盛了兩碗。“再試試,說不定鹽多了能蓋住味道。”他說。我勉強又嘗了半口,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只能搖了搖頭。他看著碗里的肉,愣了半天,最后還是把肉全倒了。
那天晚上,我腸胃不適,拉了整整兩天,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渾身無力。同學看著我,眼里滿是愧疚,一個勁地說:“都怪我,都怪我沒看清肉壞了。”我笑著安慰他:“沒事,就當清腸了。”可心里卻酸酸的——我們已經窮到連變質的肉都舍不得浪費了。
這些日子,像電影里的片段,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白天,我依然堅持找工作,每天都會打十幾個應聘電話,電話接通的第一句話,我總會小心翼翼地問:“請問面試包路費嗎?”如果對方說不包,我就會禮貌地掛掉電話——廣州太大了,從一個區到另一個區,靠走路實在太累了,我舍不得花那兩塊錢的公交車費。
有一家番禺的珠寶公司,在電話里答應報銷路費,我才決定過去試試。那天,我特意換上了最干凈的衣服,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到。面試我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看了看我的簡歷,沒聊兩句就起身走了,只留下一句“等通知吧”。我拿著公交車票去找人事報銷,人事卻告訴我:“面試通過了才能報銷。”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心里只有一種麻木的失望——連兩塊錢都要騙的企業,就算錄用我,我也不會來。走出辦公樓,正好是中午飯點,我看到一樓大廳連著公司食堂,里面飄出濃郁的肉香,比過年時家里燉肉的香味還要誘人。我肚子餓得咕咕叫,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拿起一個餐盤,就往打菜的窗口走去。
食堂里的員工們都在吃飯,看著我這個陌生的面孔,露出了疑惑的眼神。我不管不顧,對著打菜的師傅說:“師傅,麻煩給我多打點兒大肉片子。”師傅皺了皺眉,根本不理我,還朝旁邊喊了一聲:“保安,這里有個外人。”很快,兩個保安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架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你干什么的!誰讓你進來的!”保安的聲音很兇,周圍的員工都停下來看著我,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保安轟出大門,像極了電影里的落魄場景。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肚子餓得發慌,心里卻沒有絲毫難過,只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轉身往回走,沒有坐公交車,就憑著記憶往海珠區的方向走。走著走著,我迷了路,越走越遠,等我終于走到洛溪大橋時,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我靠在大橋的欄桿上,看著橋下的珠江水悠悠流淌,江面上的船只來來往往,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薄云柔軟地飄在天空中,兩岸的建筑錯落有致,一派繁華景象。我餓著肚子,穿著磨破的鞋子,渾身疲憊,卻沒有一絲想跳下去的沖動,反而覺得心情格外平靜,甚至有些積極向上——我還年輕,我還活著,只要不放棄,總有出頭的一天。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讓人心疼又心酸,可當時的我,真的沒覺得自己委屈可憐。或許是年輕,或許是心里還有希望,總覺得眼前的困難都是暫時的。反而現在,日子越過越好,錢越來越多,年齡越來越大,卻常常會為了一點小事就覺得委屈,覺得心酸,好像越活越沒心氣了。年輕真好啊,有從頭再來的勇氣,有對抗一切的底氣。
后來,我又匆匆面試了兩家公司,沒想到兩家都錄用了我。一家給我開了八千塊的月薪,另一家只給兩千八。對了,忘了說,我是個程序員,在當時,八千塊的月薪已經算是很高的工資了。
很多人問我,是不是個傻子都會選八千塊?可我偏偏選了兩千八的那家。原因很簡單,這家公司包三餐,而且是自助餐的那種。
面試我的是個老外,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他看著我緊張得冒汗的樣子,笑著問:“英文,普通話,還是粵語?”我結結巴巴地回答:“普通話。”他立刻笑了,說:“謝謝你,給我練習普通話的機會。”我們就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聊了十幾分鐘,大多是關于編程的基礎問題,聊完后,他直接讓我去找人事簽合同。
我一臉茫然,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笑著解釋:“今天入職,下個月可以領一個半月的工資,半個月是補發這個月的。”那天是當月二十五號,也就是說,我再過幾天就能拿到工資了。
可我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下個月一號再入職吧。”我不想占公司的便宜,人窮志不短,這是我最后的堅持。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說:“好,你自己定時間。”
接待我的人事,是個廣州姑娘,比我大四五歲的樣子,皮膚不算白皙,但五官很清秀,是那種耐看的好看,性子不緊不慢,聲音溫柔得像春風。她就是之前和我電話聯系的人,我把公交車票遞給她,她看了一眼,立刻從抽屜里拿出兩塊錢遞給我。“怎么回去?”她問。“坐公交。”我說。她笑著說:“可以把票留著,上班的時候找我報銷,或者你也可以坐我們公司的公車回去。”
聊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什么,問我:“你吃午飯了嗎?”我實話實說:“還沒。”她立刻站起來,說:“跟我來。”她帶我去了公司的食堂,找到打掃衛生的阿姨,輕聲問:“阿姨,中午有沒有同事預留的飯菜沒吃的?”阿姨點了點頭,領著我們去了后廚,里面放著一屜鹵雞腿,還有一些剩下的綠葉菜。
她給我盛了兩只雞腿,又去幫我熱米飯。米飯還沒熱好,我就已經把兩只雞腿吃完了,雞骨頭被我嚼得粉碎,生怕浪費一絲肉味,最后用紙小心翼翼地包起來,藏在口袋里,生怕被她們看見笑話。她和阿姨看著我,臉上帶著驚訝,卻沒有說什么,她又給我盛了兩只雞腿,溫柔地說:“不急,慢慢吃,不夠還有。”她又問我:“要湯嗎?”我搖了搖頭,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她了。
米飯熱好了,我就著剩下的兩只雞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那是我來廣州后吃得最飽、最香的一頓飯。吃飽喝足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經做了決定,就算那家公司給八千塊,我也不去了——在這里,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我至今都不覺得當時的選擇傻,餓過肚子的人才知道,能安安穩穩地吃上一頓飽飯,比什么都重要。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出租屋里剩下的那幾把掛面,還能支撐我們多久,我必須先讓自己活下去,才能談未來。
這家公司的發薪日是當月二十號,發的是當月的工資。領第一個月工資那天,我揣著錢,直奔海珠區的家樂福。我先是選了一床又大又厚的黃豆被子,花了一百二十塊錢,那是我這輩子睡過的最舒服的被子。然后,我買了好多哈爾濱紅腸,又在超市門口的關東煮攤位買了一堆魚丸、海帶結,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活像個剛發了財的財主,心里的喜悅溢于言表。
晚上,我請同學去了剛來廣州時路過的那家海鮮大排檔,點了滿滿一桌菜,有肥美的皮皮蝦,有鮮活的大海蟹,還有各種烤串。我們點了一箱珠啤,一邊喝一邊吃,一邊拍著肚皮吹牛。酒過三巡,我們指著對岸二沙島燈火通明的房子,豪氣萬丈地說:“以后高低也要在這里整一套!”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聊了很多,從大學時的趣事,到現在的困境,再到未來的夢想,好像所有的委屈和壓抑,都隨著啤酒泡沫消散了。
回到出租屋,我鋪上新買的被子,鉆進去的那一刻,溫暖瞬間包裹了我,那種久違的踏實感,讓我差點哭出來。半夜,我被熱醒了,起身打開燈,喝了一瓶冰鎮可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滑,渾身舒暢。那一刻,我覺得人生真的太舒坦了。
進了公司后,我發現這里的氛圍超級好,最大的老板一點架子都沒有,經常和員工們一起吃飯、聊天,大家在一起嘻嘻哈哈,像一家人一樣。我曾經跟他們講過之前有公司給我開八千塊工資,我卻選了兩千八的事,他們都說我傻,不懂變通,可我知道,我選對了。
你拿真誠對待別人,也總能換來別人的真誠。
實習期滿三個月,按照之前的約定,我的工資應該漲到三千三。可人事經理卻找我,給了我一份新合同,讓我重簽,工資變成了三千八。她笑著說:“之前定職的時候少算了五百,這次補簽加上去。”我心里暖暖的,連聲道謝。
沒想到,簽完合同沒幾天,人事經理又找我,手里拿著另一份合同,笑著說:“再簽一次吧,老板說,工資不能開得太低,怕你跑了。”我一看,工資變成了四千五。那一刻,我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能一個勁地說“謝謝”。
后來我常常想,如果當時我同意當天入職,多拿了那半個月工資,或許就不會有后面這些溫暖的故事了。所以,人啊,有時候真的要相信自己的第一判斷和初心,太理智了,太計較了,反而會錯過很多美好。
這幫人的“戲”真足,卻讓身在其中的我,內心無比柔軟。
那個幫我報銷車費、給我找雞腿吃的廣州美女,我至今都記著她的好,可惜,我忘了她的名字。我只模糊記得她的模樣,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皮膚不算出眾,卻很耐看,性子溫柔,聲音好聽,像春日里的細雨,潤物無聲。
可惜,我入職還不到兩個月,她就離職了,從此再也沒有了音訊。
后來,我和公司人事部門的同事都混得很熟了,有一次聊天,我無意間問起:“咱們公司以前面試是包路費的嗎?”他們都一臉茫然,搖著頭說:“沒有啊,公司從來沒有這個規定。”
我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當初那兩塊錢的車費,是她自己掏腰包給我的。雖然只有兩塊錢,卻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段灰暗的日子,讓我在最艱難的時候,感受到了人性的溫暖。我一直很感激她,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但我總希望,她能過得幸福、安穩。
幾個月以后,我的同學還是決定離開廣州。他那家公司始終沒有發工資,他又不愿意一直讓我貼補他,覺得自己拖累了我。他恨透了那家公司,干耗了他大半年,最后走的時候,只折了一些亂七八糟不值錢的辦公用品,一分錢工資都沒拿到。
走之前,我倆又去了那家珠江邊的海鮮大排檔,點了一桌子海鮮,卻都沒怎么吃,開了的啤酒,也只喝了幾口。
那晚的珠江邊,路人熙攘,燈火輝煌,游船在江面上緩緩駛過,霓虹燈光映在江水里,波光粼粼,顯得熱鬧非凡。可同學坐在那里,望著對岸的燈火,眼神空洞,像一片荒蕪的沙漠,沒有絲毫生氣,整個人顯得疲憊又落魄,像一碗煮得軟爛、沒了滋味的回鍋面條。
他走得很落魄,我去火車站送他。火車開動的那一刻,他趴在車窗上,對著我笑了笑,可眼里的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我站在原地,對著火車揮手,直到火車越來越遠,消失在視線里,才緩緩轉過身。
回去的路上,我又走在了珠江邊上。
夜色漸濃,珠江像一條銀色的魚,從遙遠的天際游來,波光粼粼,溫柔而靜謐。日落大道金碧輝煌,大江兩岸繁華熱鬧,人群熙攘,卻沒有一張熟悉的臉。只有我的影子,被路燈釘在腳下,風吹過,影子若隱若現,像極了我那段漂泊無依的日子。
看著自己的影子,我再也忍不住,繃了很久的情緒瞬間崩潰,蹲在路邊,失聲痛哭起來。
莫欺少年窮,莫負青衣志。
失落與迷茫像潮水一樣涌來,緊緊抱住我,讓我喘不過氣。
可是,人總不應該自己讓自己倒下。
孤寂的夜里,總會住著一束光,那是希望,是勇氣,是不放棄的決心。
它讓我看見,就算理想曾經血肉模糊,就算前路依然布滿荊棘,可它依然在我心里,升騰不息。
城市不是沙漠邊緣,青春也不是一口只能支撐片刻的駱駝。
我們的年華,應該在這里石破天驚,應該在這里綻放光彩。
青春望向未來,我仿佛看見了那個披荊斬棘、無所不能的蓋世英雄,那是未來的我,是我用無數個艱難的日夜,用一碗碗鹽煮掛面,用永不放棄的勇氣,一點點拼湊出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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