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年后,當揚州城的鹽商柳萬山變成個慈眉善目的老太爺時,誰也不敢當著他的面提那檔子舊事。
那大概是柳萬山這輩子做得最賠本,偏偏又最劃算的一樁買賣。
為了這事兒,他那是真下了血本,五千兩白銀直接砸進去——擱那時候能買下半條繁華大街——甚至連大半輩子的臉面都豁出去了,差點把家底兒賠個底掉。
坊間都傳他瘋了,花天價從煙花柳巷贖個花魁回來當閨女養,簡直把祖宗八代的臉都丟到了姥姥家。
可要是把柳萬山當時的處境掰開了揉碎了看,你會發現,就在那一剎那,這個浪蕩了大半輩子的渾人,做出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止損決定。
這不光是個認親的苦情戲,更是一道關于“代價”怎么算的數學題。
把日歷往前翻,回到那個晚上。
大明朝中葉的揚州,說是全天下最大的銷金窩也不為過。
東關街上的脂粉味兒濃得能把人熏個跟頭,秦淮河的畫舫里,銀子淌得比河水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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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萬山是誰?
他是這堆金山銀海里最扎眼的那一位。
四十郎當歲,靠販私鹽起家,家里良田千畝。
這人就倆字:俗,渾。
自從十年前原配沈氏撒手人寰,他就像脫韁的野馬,把青樓當成自家后院,把敗家當成本事。
那年深秋,河邊新開了家“煙雨樓”,捧出了個紅牌叫蘇憐月。
這姑娘路數不對。
別人賣笑,她賣“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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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吊胃口的法子,把揚州城那幫土財主的心撩撥得跟貓抓似的。
柳萬山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他認得銀票。
那天擦黑,他揣著厚厚一疊銀票,帶著幾個狗腿子,大搖大擺闖進了煙雨樓。
那會兒他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老子是揚州首富,只要銀子到位,規矩那就是個屁。
老鴇剛想上來打太極,他直接往桌上拍了五百兩。
老鴇賠笑著說“姑娘只賣藝”,他又甩出兩張五百兩。
一千五百兩。
這是個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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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那時候的揚州,這筆錢夠煙雨樓開張吃半年。
老鴇心里那道防線,咔嚓一下就碎了。
折騰到這兒,柳萬山腦子里還是那套簡單粗暴的生意經:世上東西都有價,無非就是錢給得夠不夠。
帶著這股子狂勁兒,他一腳跨進了二樓雅間。
蘇憐月進來了。
一身素凈衣裳,頭上插根白玉簪,懷里抱著琵琶。
柳萬山剛想上手占便宜,讓人家給躲開了。
他也不惱,把那一千五百兩往桌上一砸,眼神很露骨:錢給足了,你就是我也得是。
這會兒的蘇憐月,那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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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哭沒鬧,也沒順著來,反倒冷不丁問了一句。
“柳老爺,城南柳樹巷,十年前住那兒的柳夫人,您還有印象嗎?”
這一嗓子,直接把劇情給扭轉了。
柳萬山當場愣住。
城南柳樹巷,那是他還沒發財時的老窩。
柳夫人,那是他的發妻沈氏。
十年前,沈氏得產后風走了。
那陣子柳萬山忙著倒騰私鹽,正處在攢身家的瘋魔期。
媳婦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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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顧上難受。
剛落地的丫頭?
那就是個拖油瓶。
他腦子里隱約有點印象,好像是把孩子扔給了一個叫張媽的奶媽,之后就徹底斷片了。
張媽去哪了?
孩子叫啥?
是死是活?
這十年里,他腦細胞連一個都沒往這兒用過。
在柳萬山的賬本里,這是一筆早就不作數的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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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就在這時候,蘇憐月亮出了殺手锏——一把梅花樣式的銀鎖。
上頭刻著個“月”字,邊上還磕壞了一塊。
這一瞬間,柳萬山那套堅不可摧的“金錢萬能論”崩塌了。
這玩意兒他眼熟。
那是當年他嫌寒磣、本想換個金的、后來忙著賺銀子給忘腦后去的那個物件。
緊接著蘇憐月幾句話,直接把柳萬山釘在了恥辱柱上:
“您把剛出生的閨女塞給張媽,可您一個銅板都沒給過人家。”
“我十歲那年,張媽病死了,我要飯要到街頭,被人賣進這臟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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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花大價錢買初夜,可您知道嗎?
我是您親閨女啊!”
這幾句話,跟刀子似的往心窩子上戳。
柳萬山身子猛地一晃,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這不是夸張,是巨大的心理沖擊直接把身子骨給震垮了。
這會兒,擺在柳萬山跟前的,其實就兩條道。
第一條道:裝傻充愣。
這是好多“大人物”遇上丑聞時的本能反應。
甩下一大筆封口費,讓蘇憐月閉嘴,以后老死不相往來,接著做他的逍遙財主。
反正這事兒天知地知,只要他嘴巴嚴,這就是個永遠爛在肚子里的秘密。
第二條道:認栽贖罪。
這意味著他得把這張老臉撕下來踩在地上,去面對當年“拋妻棄女”的混賬事,還得掏出一筆能把人嚇死的天價贖金。
柳萬山沒猶豫,選了第二條。
而且,他反應快得很,絕得很。
當瞅見閨女說“我已經臟了,回不去了”轉身要走,他沒扯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祭出了他在這個場子唯一好使的武器——錢和狠勁兒。
老鴇進來了。
柳萬山猛地轉身,那個剛才還想尋歡作樂的嫖客,瞬間變成了一頭護犢子的瘋虎。
“這兒有五千兩,夠贖我閨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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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馬把賣身契給我交出來,敢崩半個不字,我拆了你這破樓!”
瞅瞅這個數:五千兩。
剛才買初夜,是一千五百兩。
現在贖身,直接翻了好幾倍。
要是按行規算,一個花魁贖身雖然貴,但也用不了五千兩。
柳萬山這是在溢價強買。
為啥?
因為這節骨眼上要是還討價還價,哪怕少掏一兩銀子,都是對他閨女的二次侮辱。
這五千兩,買的不是貨,是買斷他前半生的孽債,是在跟閨女表態:為了你,老子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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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抓過賣身契,看都沒看,撕得粉碎。
“丫頭,咱回家。”
這一撕,撕斷的是蘇憐月身上的鎖鏈,也是柳萬山過去那個混蛋自我的終結。
現實往往比故事更扎心。
蘇憐月雖然住進了最好的廂房,柳萬山雖然戒了色、天天守著閨女,但外頭的風言風語根本堵不住。
揚州城炸了鍋。
有人罵柳萬山不要臉,買個婊子當閨女;有人說他是變態,把私生女養在府里搞那一套。
這種唾沫星子直接砸爛了他的生意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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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鹽商覺得他人品次,或者單純覺得跟他沾邊晦氣,紛紛撤資、斷交。
柳萬山的家產眼瞅著一天天縮水。
這其實是柳萬山面臨的第三個坎兒。
當止損的代價大到要活不下去的時候,還要不要硬扛?
蘇憐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主動找過來:“爹,都是我不好,連累您了。
要不我還是走吧。”
這是一個特別誘人的臺階。
只要閨女走了,柳萬山完全可以說這只是個誤會,或者隨便編個瞎話把事兒圓過去,生意慢慢還能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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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萬山摸著閨女的頭,說了這么一段掏心窩子的話:
“爹以前做錯了太多,現在能補償你,那是爹的造化。
外頭人愛咋嚼舌根隨他們去,爹不在乎,只要你能好好的,爹就知足了。”
這話的分量,比那五千兩銀子還要沉。
五千兩那是死物,而現在他搭進去的,是他的社會地位和后半輩子的財路。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近乎一根筋的堅持,事情有了轉機。
時間這東西,最能浪里淘沙。
蘇憐月看懂了親爹的真心。
她不再是那個滿肚子怨氣的苦主,開始幫著柳萬山打理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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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倆相依為命,這種實打實的溫情慢慢傳了出去。
揚州城的人雖然愛看熱鬧,但也不是瞎子。
大伙兒慢慢發現,柳萬山是真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揮金如土的爛人,而是一個為了彌補過錯愿意把命都搭上的老父親。
風向開始變了。
從嘲笑,變成了豎大拇指。
生意場上也是一樣。
雖然跑了一些勢利眼,但也留下了一些看重人品的真交情。
柳萬山的生意慢慢緩過來了,甚至比以前更穩當——因為現在的他,不光有錢,還有了“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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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后,蘇憐月嫁給了一位正派的書生,日子過得美滿。
柳萬山徹底洗白,成了揚州城人人敬重的老壽星。
每當有人提起這茬,柳萬山總是那句話:“當年我一時糊涂,差點釀成大禍,多虧老天爺讓我認出了閨女。”
其實,哪是老天爺讓他認出了閨女,是他自己在那個懸崖邊上,選了唯一那條活路。
要是那天他選了給錢封口,或者因為閨女一句“我臟了”就打退堂鼓,又或者因為生意受損把閨女送走,那他這輩子,永遠都只是具裹著綾羅綢緞的行尸走肉。
柳萬山的故事給咱們提了個醒,這人世間有些錯,是能用錢擺平的;但有些錯,必須得用命、用名聲、用全部的真心去填坑。
當你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最聰明的招數不是算計怎么跳下去姿勢更帥,而是不惜一切代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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