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黃鎮(zhèn)欲辭聯(lián)絡處主任，鄧小平得知原因后致信：現(xiàn)在不合時宜

1949年10月1日下午，秋風掠過天安門城樓，剛剛升起的那面鮮紅軍旗在空中獵獵作響。昂首注視旗幟的黃鎮(zhèn)，沒有想到自己四個月后就要改換跑道，離開熟悉的軍裝——那一刻，他只是在暗自揣摩旗面的寬高比例是否足夠協(xié)調。二十多年后，這位以設計軍旗成名的少將再度置身風口，地點卻已換成了萬里之外的華盛頓。

黃鎮(zhèn)出身安徽桐城，1909年出生時家境窘迫。受“五四”思潮浸染，他早年就把行伍與畫筆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道路同時抓在手里。1931年參加寧都起義，從此一路隨軍北上；1934年在瑞金畫出《粉碎敵人的圍剿》，被毛澤東夸他“心里有畫，筆下有兵”。抗戰(zhàn)時期，他在晉冀魯豫邊區(qū)負責宣傳與政工，軍事行動里也拿得起槍，太行山的老百姓至今仍記得那位常提顏料箱巡村的年輕政委。

軍旗的設計任務是在1948年9月落到他肩上。考慮到紅軍傳統(tǒng)、部隊番號統(tǒng)一以及“八一”標志的展示，他構思出“紅底、黃字、五角星”的樣式，再配以紅黃旋紋旗桿。方案幾經(jīng)修改后被中央軍委通過，自此成為人民解放軍的永久標識。也正因為這一親筆畫就的“名片”，1955年授銜時理論上他應列中將，卻因臨時調往外交部而與肩章擦肩而過。

新中國缺乏職業(yè)外交官，周恩來便從熟悉外語、精通宣傳、作風穩(wěn)健的老干部里挑人。1950年春，黃鎮(zhèn)被任命為駐匈牙利大使，他在總政治部檔案的調動表上干脆寫下四個字：“軍令既下”。短短三年，他就把原本生疏的匈牙利語學得能與當?shù)夭块L對答如流，回國述職時周恩來搖頭失笑：“你這回連口音都帶回來了。”

接下來的二十多年，他先后駐節(jié)雅加達、巴黎。尤其在印尼，他曾乘小舟逆流入內陸訪民兵營地，用半生習得的山地行軍經(jīng)驗換得當?shù)卣畬θA校的保護。沉穩(wěn)、不擺架子是他的標簽，法國外長德穆蘭吃驚于這位中國大使可以和藝術家談油畫、轉頭又能和將軍討論軍制，評價“像帶著手電筒的人，隨時照到關鍵點”。

1973年春天，尼克松訪華后，中美雙方同意互設聯(lián)絡處。人選遴選時，毛澤東只說了一句話：“要能撐得住場面，也要壓得住船頭浪。”于是，黃鎮(zhèn)成了第一位踏上華盛頓的中國“準大使”。當年五月，他一到美國就把會見日程排得密密麻麻，名單直接交到基辛格手里。基辛格看罷手寫清單，笑著伸手：“辦事痛快，我喜歡。”三天內，黃鎮(zhèn)拜訪參眾兩院要員、東西海岸各大報社負責人，連仍在準備競選的政壇新秀都被他拉去喝了一杯中國茶。

然而外部順暢，并不代表內部無憂。1975年初，聯(lián)絡處內部在一項對美宣傳口徑上出現(xiàn)分歧，一位同事指責黃鎮(zhèn)“過于樂觀”，事后又將爭論演變?yōu)閷S鎮(zhèn)的個人攻擊。連日會議僵持，讓這位六十六歲的老將身心俱疲。四月的一天深夜，他寫下一份電報：請求中央派員調查，若確定責任在己，甘愿辭去主任職務。

電報經(jīng)外交部送到正在主持國務院日常工作的鄧小平案頭。鄧小平端坐良久，隨手翻閱配套的幾份背景材料，最終落筆——

“諸多事務膠著，需要你繼續(xù)主持，現(xiàn)階段不宜更動。待基辛格、福特訪華時再議。保持定力。”

信件字數(shù)不多，卻透出兩層意思：一，黃鎮(zhèn)在當前局面中不可或缺；二，中央信任依舊。鄧小平的行文簡潔到像戰(zhàn)場命令，“現(xiàn)在不合時宜”六字，等同于“先莫動”。

收到回電后，黃鎮(zhèn)只是對助手低聲說了句：“繼續(xù)干吧。”隨后便整理文件，準備一個月后的美西訪問。五月，聯(lián)絡處在五月花賓館舉辦國慶酒會，600多位嘉賓云集。面對記者提問“是否還留在華盛頓”時，他端著酒杯含笑回答：“未完的事情多著呢。”

此后一年多，他陪同福特總統(tǒng)、基辛格相繼訪華，為會談對接行程與細節(jié)。期間，他多次促成美國商界代表團訪華，為雙方經(jīng)貿(mào)往來鋪設第一批跑道。看似瑣碎的安排，卻成為后續(xù)談判得以順利推進的潤滑劑。

1977年，他奉調回國，先在黨的十一大當選中央委員，旋即被任命為文化部部長。在文化口與宣傳口交織的大環(huán)境里，黃鎮(zhèn)堅持“先把專業(yè)人才還給舞臺”。他主動邀請梅蘭芳之子梅葆玖重排《貴妃醉酒》，批準中國交響樂團與西德樂團聯(lián)合演出——這些舉措，都是當時難得的破冰動作。

1982年以后，黃鎮(zhèn)轉入中央顧問委員會，重點抓文化教育與地方扶貧。1988年回鄉(xiāng)探親時，他把多年積蓄的二十余萬元全部交給家鄉(xiāng)教育基金，叮囑縣里“先修教室，再添圖書”。誰都沒有料到，一年后身體一向硬朗的他竟因醫(yī)療意外辭世，終年八十歲。

關于骨灰安放，家屬與中央相關部門出現(xiàn)不同意見：八寶山方便憑吊，而皖南是黃鎮(zhèn)魂牽夢繞的根。家屬最終遵從他生前“落葉歸根”的愿望，1990年1月14日將骨灰安葬于安徽桐城赤岸村。墓穴里，子女特意撒入來自北京香山的一捧土，用來見證他軍旅、外交、文化三段人生的交匯。

從寧都起義的青澀青年，到在五角星下設計軍旗的美術參謀；從匈牙利街頭的行色匆匆，到華盛頓外交大廳里的從容微笑；再到文化部的整頓者，黃鎮(zhèn)始終被動與主動地跨界。1975年的那份辭呈，仿佛是他漫長職業(yè)生涯里唯一一次“退意”，卻被一句“現(xiàn)在不合時宜”戛然按下。否則，中美交往的某些節(jié)點或許就要改寫專屬注腳，而他本人的后半程也難再呈現(xiàn)出那種多元跨度。

歷史沒有假設，但保留了許多提醒。黃鎮(zhèn)的故事告訴后來者：一面旗，如果在風中保持迎風招展，就必須有人牢牢握住旗桿；而握旗之人，時常需要有人在背后拍肩，告訴他“陣地尚未鞏固，不可離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