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八月下旬,漢江邊的竹山縣悶熱難耐。傍晚時分,一對男女拖著行李進了車站旅社,男子遞上來的臨時身份證寫著“周永書”。辦入住的小錢掃了一眼照片,本想隨手登記,卻猛地心頭一震:這張臉似曾相識。小錢想了想,轉(zhuǎn)身給了前臺同事一個眼色,仿佛云淡風輕,卻把那張身份證悄悄壓到抽屜底層。等二人進了房,他撥通了縣公安局的電話——一個跨省追逃的大網(wǎng),至此收口。
要弄清事情的源頭,還得把日歷撥回一年。1990年11月27日,十堰市三堰街區(qū)的東梧旅社照例一片寂靜。早上九點,同行女子謝承芝敲開207房間,卻撲面而來一股刺鼻的怪味。采購員廖地新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行李散落一旁,裝著三萬多元現(xiàn)金的帆布包不翼而飛。潛逃的嫌犯叫“劉斌”,自稱嵐皋縣供銷社業(yè)務員。墻角遺留的兩片褐色藥丸提示偵查員:這是一樁麻醉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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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受害人進行緊急搶救后,刑警們得知案情的詭異細節(jié):劉斌套近乎、引他“考察貨源”,趁夜遞上“進口胃藥”,廖地新服下便昏倒。手法嫻熟,選地精準,顯然是慣犯。調(diào)查組很快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財色誘騙,而是一條在多省流竄作案的老狐貍。
據(jù)信息員回報,案發(fā)前半月,陜西安康新城旅社也發(fā)生過類似案件:嫌犯留下姓名“劉小平”,地址仍寫嵐皋縣。兩地警方對比登記表,發(fā)現(xiàn)寫真照輪廓驚人相似。再往前翻,1989年十堰水文招待所搶劫案里的“楊安發(fā)”亦是同一幅面孔,只是名字再變。人贓俱在,姓名卻像走馬燈。
偵查員們順藤摸瓜直奔嵐皋。這個陜南山城,山路蜿蜒,層巒疊嶂,手機信號時有時無。縣局同僚翻出全部常住人口身份證底卡,足足二十萬張。三天三夜,干警們的眼睛熬得通紅,仍然按圖索驥。突然,一枚底卡引來驚呼:“就是他!”——楊安發(fā),26歲,上溢鄉(xiāng)高橋村人。證件照與通緝令照片重合度幾乎百分之百。
身份鎖定后,追捕仍不簡單。此人曾于1989年因盜竊、詐騙被判16年,服刑三年就越獄逃脫。知道公安不會放過自己,他游走甘肅、青海、寧夏、內(nèi)蒙古,留下串串假名:劉斌、周永書、段祖義……每到一地,先混進招待所,套近乎打聽買賣,再用安眠藥、巴豆下手,得手后換證轉(zhuǎn)場。對他來說,“身份證”如同一次性筷子,用完即棄。
十堰、安康、嵐皋三地警方合成研判,決定從嫌犯的老家和可能藏身的交通要道雙線設(shè)伏。嵐皋山多路險,堵截成本高,竹山縣成了理想收網(wǎng)點。八月底,巡邏布控悄然展開,協(xié)查通報貼遍旅館、車站。那張寫著周永書、卻長著楊安發(fā)臉孔的照片,就這樣闖進了小錢的眼簾。
“同志,我看見他了,就在203房。”電話里,小錢壓低聲音。不到二十分鐘,刑警破門而入,男子愣住,下一秒拔腿就想沖窗跳樓,被利落撲倒在地。手銬合攏,塵埃落定。審訊室里,他喘著粗氣:“別問了,我叫張永紅,回十堰我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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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張永紅本姓楊,因案底累累,早把真實姓名雪藏。自幼喪父,母親雙目失明,家境貧寒。可憐的身世并未讓他生出半分上進之心,反而滋生了戾氣與貪婪。1988年,他偷竊未遂被捕,判刑16年;1989年8月5日越獄成功,自認世間無處不可去,索性改名換姓,“干一票就走”,錢花光再動手。兩年里,他在西北、華中連環(huán)作案十余起,涉案金額近二十萬元,在那時足以讓一家中等工廠運轉(zhuǎn)一整年。
審訊中有個細節(jié)耐人尋味。偵查員遞給他一杯水,他低聲說:“政府對我還是不薄的,上回在十堰看守所還給我發(fā)了棉襖。”這句略帶感激的嘮叨,讓人不寒而栗——悔意來得太遲,難抵沉甸甸的血淚賬簿。
案件塵埃落定后,十堰警方匯總材料:張永紅持用、偽造的各色身份證多達十四張,全部來源于他在各地收買或偷盜的空白證件。他深知逃犯身份難以長期隱藏,干脆把自己當成“變色龍”,每出一案便換皮一次。偵查員們?yōu)榇朔瓩z了二十余萬張底卡,終讓這場追與逃以法網(wǎng)恢恢作句點。
有人曾問帶隊的熊建偉:“最累的是什么?”他擺擺手,“不是跑山路,也不是熬夜,而是翻卡片。那種怕漏掉一張的精神折磨,外人想不到。”因這句話,同事們給這起案件起了個代號——“二十萬紙片上的戰(zhàn)爭”。的確,一張張看似普通的卡片,拼起了罪犯的肖像,也拼出了辦案人的耐心與執(zhí)著。
1992年1月23日,十堰市看守所的鐵門緩緩打開。執(zhí)行死刑的警車停穩(wěn)后,張永紅步履蹣跚,被帶往驗身份。他再無掙扎,只提出一個請求:“別告訴我娘,她眼睛看不見,別叫她知道。”法網(wǎng)雖大,卻也有人情一線,辦案民警默默點頭。行刑槍響于清晨,寒風蕭瑟。案卷合上,故事卻留給世人深思:假名再多,也包不住真身;歧路縱橫,終要面對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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