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毛澤東評“紅樓夢”，看文理之爭

這些年輿論界一直有一個有趣的爭議，就是文理之爭。其中有一個觀點非常有趣：文科無用論。大意是說，文科不好找工作，也不會搞建設，只能在一些無用的衙門做一些無用的事兒，還有一些人崇洋媚外。這個觀點本質上挺無聊的，但說一說也挺有趣的。

在很多頂級認知與頂級格局的人那里，文理是不分的。比如毛澤東看紅樓夢就是如此。他說，中國“工農業不發達，科學技術水平低，除了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歷史悠久，以及在文學上有部《紅樓夢》等等以外，很多地方不如人家，驕傲不起來”。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可能會被認為是崇洋媚外或妄自菲薄。但毛澤東不同，他是歷史巨人，深刻影響著中國歷史走勢與世界格局。在他那個時代，中國確實在很多層面都挺落后。科技不發達，工農業水平都不盡如人意。他的前半生和他的戰友們一起重整河山，把四分五裂的中國縫合起來。他的后半生，嘗試著帶領中國從農業國向工業國轉變。

但是他為什么要特意提紅樓夢是中國的驕傲呢？在很多人看來，紅樓夢只是一部軟綿綿的文科類小說，一幫貴公子驕小姐談情說愛而已。既不能搞生產建設，也不能謀生（有編制的紅學磚家除外）。

通常意義上來說，紅樓夢是中國文學的巔峰。這里的文學，不僅指小說，也包括了詩詞歌賦和小說的結合。毛澤東是頂級政治家與軍事家，也是文人，詩詞文章也是頂流。他喜歡文學巨著紅樓夢，似乎也不難理解。

但毛澤東推崇紅樓夢，顯然不僅僅是個人喜好，他還屢次推薦身邊的人讀。

1938年10月，在延安召開黨的六屆六中全會期間，毛澤東對賀龍和徐海東說：“中國有三部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誰不看完這三部小說，誰就不算中國人。”徐海東老實回答沒有看過《紅樓夢》。毛澤東笑說：“那，你算半個中國人。”

當時的賀龍和徐海東，都是毛澤東非常看重的人。徐海東在紅軍去陜北落腳期間，立下過大功。毛澤東和賀龍也是惺惺相惜，對賀龍的傳奇也頗為贊賞。在張國燾鬧分裂這事兒上，賀龍也是堅定支持毛澤東的。

毛澤東建議賀龍和徐海東看紅樓夢，是對他們二人的重視。要知道那個時代，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們為重整河山而戰斗，要推翻舊世界。紅樓夢是舊世界的小說，按理應是批判對象。他為什么反而推崇呢？

早在井岡山時代，毛澤東和賀子珍有過有趣的交談。賀子珍表示不喜歡《紅樓夢》，說它都是談情說愛，軟綿綿的，沒意思。毛澤東則表示，“你這個評價不公正，這是一本難得的好書哩！”

確切說，這就是毛澤東的與眾不同之處。當年其他革命者，相當一部分都很激進，把馬列主義教條當圣經，鄙視傳統的一切，所以王明才有那么高的支持率。作為一個從實踐中走出來的無產階級革命領袖，毛澤東既有革命者的激情，也有對傳統文化的激情。

建國之后，他同樣建議大家讀紅樓夢。

1964年8月，他在北戴河的談話中又說：“《紅樓夢》我至少讀了五遍……我是把它當歷史讀的。開始當故事讀，后來當歷史讀。”這段話透出幾個關鍵信息：

1、他讀過很多次紅樓夢。這展現了毛澤東的讀書愛好。

2、注意這個時間線，1964年是什么時候？七千人大會都開過很久了，毛澤東和劉少奇在治國理念層面的分歧已經浮出水面，四清運動已經展開，文化大變革的風暴正在醞釀。那個時候，傳統的那些書籍，正逐步被批判。但毛澤東仍然認為紅樓夢作用巨大。

3、他讀紅樓夢時，對其有了不同的理解。最初是讀故事，尚屬文學范疇；后來演變成讀歷史，這就屬于另一個維度了。實際上，每一部經典，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都是一部歷史。西方很多人，就是把圣經當歷史來解讀的。毛澤東把紅樓夢當歷史對待，是因為其記載了農耕文明周期的畫卷，就像是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圖。其中很多信息，是二十四史中不曾記載的。官方史書，多半記錄王侯將相在吃喝拉撒中爭斗，并沒有展現整個社會生態。

從毛澤東的視角看，歷史的演變本身是一部階級斗爭史，“階級斗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拿這個觀點解釋歷史的就叫作歷史的唯物主義，站在這個觀點的反面的是歷史的唯心主義”。《紅樓夢》是一部描寫階級斗爭的小說，“不僅是一部文學名著，也是一部形象的階級斗爭史。”他讓大家讀紅樓夢，本質上是提醒大家不要忘記階級斗爭，不要忘記新中國的本質是一個工人和農民主導的共和國。

所以直到晚年，毛澤東仍然認為“曹雪芹把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寫出來。真事就是政治斗爭，不能講，于是用吊膀子（愛情）去掩蓋它”。他解釋說，“統治者二十幾人（有人算了說是33人），其他都是奴隸，三百多個，鴛鴦、司棋、尤二姐、尤三姐等。講歷史不拿階級斗爭觀點講，就講不通。”

簡單來說，紅樓夢的文學故事，堪稱作為文人的毛澤東的知音；對豪門大族興衰的描述，反映出階級的沉浮，滿足了他作為政治家一面的訴求。如此一來，紅樓夢成了他從青年喜愛到晚年的心頭好。

最后再說一下我個人的觀點。

從個體層面來說，文也好，理也罷，本質也無非三種選擇：

1、從個人層面來說，是理解、認知或領悟世界的一種路徑。能悟多少，要看個人天資和氣運。六主慧能，不通文字，卻能領悟佛法。毛澤東一介書生，卻能領悟政治和軍事的精髓。曹雪芹是一個落魄之人，卻寫出大作紅樓夢。

2、從現實層面來說，是獲取工作謀生的一種手段。這個層面受現實局限。十年前的土木工程是香餑餑，如今不再耀眼。如今高收益的那些工作，未來也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

3、從宏觀層面來說，是經綸濟世的一種策略。這是階層躍遷的通道。誰能看準未來，就有可能獲取階層躍遷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