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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建軍篇~ 浪子回頭夢一場
彭建軍是在奶奶和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
那個夏天熱得邪乎,蟬在樹上叫得人心慌。
彭建軍家里的衣柜大敞著,里面空蕩蕩的,連那個裝戶口本的鐵皮餅干盒都翻了個底朝天。
存折不見了,壓箱底的一千塊錢現金也沒了,連那一罐給小美琴買的奶粉都被順走了半罐。
莫小翠跑了。
彭建軍像瘋狗一樣找了半年。
他扒過運煤的火車,臉被煤灰熏得只剩下眼白是白的;他睡過橋洞,被流浪漢搶過饅頭。
最后,他坐著一輛顛得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牛車,摸進了廣西那個大山溝。
莫家門口,幾條大黑狗沖著他狂吠。
莫家大哥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鋤頭,往地上一頓,泥點子濺了彭建軍一臉。
“滾!誰認識你!”莫家大哥啐了一口濃痰。
“我妹子早跟人去廣東享福了,還能看上你這個窮鬼?再不滾,老子打斷你的腿!”
彭建軍被推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滿是雞屎的泥地上。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像看耍猴。
彭建軍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轉身走了。
回到彭家村那天,他一頭栽倒在門檻上,高燒燒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里,他一直在喊:“小翠……回來……錢給你……”
劉芳守在床邊,拿熱毛巾給他擦臉,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臉盆里。
燒退了,彭建軍卻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看著那個因為餓肚子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女兒美琴,又看看那個滿臉泥巴、縮在墻角不敢吭聲的兒子耀祖。
劉芳端著一碗米湯過來,喂給美琴喝。
老太太手抖得勺子都拿不穩。
彭建軍接過碗:“媽,我來。”
他喂完孩子,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生了銹的鐵鍬,開始鏟豬圈里的糞。
村里人都說,彭建軍變了。
那個曾經油瓶倒了都不扶、張嘴閉嘴就是“媽給我拿錢”的少爺,開始去工地上賣力氣了。
他沒技術,只能干小工。
大熱天,太陽毒得能把皮曬脫一層。
他光著膀子,扛著兩包水泥往樓上爬。
水泥粉嗆進鼻子里,混著汗水,蟄得皮膚火辣辣的疼。
肩膀上磨掉了一層皮,肉紅通通地露在外面。汗水流過傷口,疼得他直哆嗦。
中午吃飯,他蹲在工地的沙堆旁,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不銹鋼盆,里面是白飯和兩勺沒什么油水的冬瓜湯。
他往嘴里扒飯,腮幫子鼓得老高,甚至沒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旁邊幾個工友遞給他一支煙:“建軍,以前沒看出來,你還挺能扛。”
彭建軍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點火,繼續扒飯。
村頭的大榕樹下,閑言碎語像風一樣傳。
“浪子回頭金不換啊,建軍這回是真遭罪了。”
“唉,也是個可憐人,攤上莫小翠那么個婆娘,把家底都卷跑了。”
彭建軍路過的時候,聽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快步走了過去。
他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缸苦水里,麻木得沒了知覺。
只要能把這兩個孩子拉扯大,只要能讓老媽少操點心,苦點就苦點吧。
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里的,苦難能壓彎它,卻折不斷它。
一旦那股子壓力卸了,它就會像野草一樣重新瘋長。
沒過兩年,四妹素竹在深圳生意做大了。
素竹心疼大哥,也想拉拔他一把,就把彭建軍叫去了深圳。
在深圳那個寸土寸金的地方,素竹給他租了個鋪面,進好了貨,甚至連怎么擺貨、怎么記賬都手把手教。
“哥,這店只要你看著,一個月賺個幾千塊沒問題。”素竹把鑰匙交給他。
彭建軍握著那串涼冰冰的鑰匙,心里熱了一下。
他想,好日子來了。
前兩個月,他還算勤快。
可日子一長,那股子少爺脾氣就上來了。
那天,一個講著蹩腳普通話的男人進店買煙,指著柜臺里的煙嫌貴,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一句:“鄉下佬,想錢想瘋了吧?”
彭建軍當時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被這一罵,火氣騰地一下竄上來。
“愛買不買!不買滾蛋!”他把手里的蒼蠅拍往柜臺上一摔。
“你什么態度?”客人也急了。
兩人吵了起來,要不是隔壁店主拉著,差點動了手。
從那以后,彭建軍越看這個店越不順眼。
一天到晚被困在這個幾平米的小格子里,像坐牢一樣。
還要看那些客人的臉色,聽那些鳥語一樣的方言。
他受不了守店的枯燥,一天到晚坐在那兒像坐牢。
最讓他難受的,是那種感覺。
每次素竹來店里幫他盤貨,或者是給他塞錢讓他去買幾件好衣服時,他都覺得自己像個討飯的。
那種“靠妹妹施舍”的自卑感,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的自尊心。
終于有一天,他把卷簾門一拉,鑰匙往地上一扔。
“我不干了!這不是人干的活!”
他買了張車票,像個逃兵一樣逃回了彭家村。
回到家,他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就守著我那一畝三分地,餓不死就行。”
彭衛國氣得把那個抽了十幾年的煙袋鍋摔成了兩截。
“慈母多敗兒!慈父多敗子啊!”老頭子蹲在門檻上,一邊抽旱煙一邊嘆氣。
“我以為素竹能把他拉起來,誰知道是一攤爛泥!”
2001年,夏。
村口的狗叫得特別兇。
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站在彭家的大門口,手里拎著個破蛇皮袋,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灰。
那是莫小翠。
看到彭建軍。
莫小翠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建軍……我錯了……我回來了……”
這幾年,她在外面的日子只能用“報應”兩個字來形容。
那個當初勾搭她的初戀情人,就是個好吃懶做的小混混。
把莫小翠帶出去后,錢花光了,就開始打人。
喝醉了打,輸錢了打,心情不好也打。
莫小翠被打得受不了,又生不出孩子,最后走投無路的時候,聽同鄉說,彭家現在發了。
彭家的幾個女兒個個出息,蓋了新樓,日子過得流油。
貪婪和不甘,讓她厚著臉皮爬了回來。
彭建軍看著地上那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女人,眼神冷得像冰。
他恨她。
恨她拋夫棄子,恨她讓他成了全村的笑柄,恨她毀了他半輩子。
“你還有臉回來?”彭建軍咬著牙。
“我想孩子……我想耀祖,想美琴……”莫小翠哭著往里爬,伸手去抓彭建軍的褲腳。
彭建軍看著她那副慘樣,再想想那兩個從小沒媽、性格孤僻的孩子。
他那顆軟弱的心,又動搖了。
“回來……就回來吧。”他悶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悲喜,“好好過日子,別再折騰了。”
他想,為了孩子,有個媽總比沒媽強。
他以為,莫小翠經過這一遭,能改邪歸正,能安安分分地當個好媳婦、好媽。
莫小翠進了門,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
起初兩天,她還夾著尾巴做人,搶著掃地洗碗。
可沒過一個星期,那股子懶饞奸滑的勁兒就藏不住了。
她看見劉芳耳朵上戴著的金耳環,眼睛直冒綠光;看見劉芳身上那件素梅買的羽絨服,伸手就要摸。
“媽,您這衣服真好,我還沒穿過這么軟和的呢。”
莫小翠酸溜溜地說,“您老也不出門,這衣服給我穿唄。”
劉芳還沒說話,莫小翠手已經伸過來了。
“那是素梅給媽買的過年衣服!”彭建軍在旁邊吼了一嗓子。
莫小翠撇撇嘴,縮回手:“小氣鬼,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兒媳婦。”
她開始不干活了。太陽曬到屁股才起床,指使劉芳給她端早飯。
“媽,那粥煮稠點,稀得跟水似的怎么喝?”莫小翠躺在床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劉芳好脾氣,沒說什么,轉身去廚房重新熬粥。
有一天,因為劉芳沒給她洗內衣,莫小翠竟然指著劉芳的鼻子罵:
“老不死的,吃閑飯不干活!我給你生了孫子,你就該伺候我!”
甚至,為了報復劉芳沒給她錢買零食,她把一盆尿潑在了灶房的柴火堆上。
那天晚上做飯,滿屋子都是一股子尿騷味。
這事兒傳到了三女兒素菊耳朵里。
素菊不是劉芳,她不慣著。
那個周末,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彭家門口。素菊冷著臉進了屋。
她沒罵人,也沒動手。
只是指揮司機把彭衛國和劉芳的行李搬上車。
“爸,媽,去我那住。”素菊看都沒看莫小翠一眼,“這里烏煙瘴氣的,不是人住的地方。”
臨走前,素菊對彭建軍說了一句話:“哥,既然你管不住老婆,那就自己養活自己。”
“以后爸媽的養老錢,我直接給他們存著,一分錢都不會流到這個家里。”
車開走了,留下一屁股尾氣。
莫小翠傻眼了。
沒了老兩口,也就沒了妹妹們的接濟。
那個月,家里的米缸見了底。
莫小翠逼著彭建軍去借錢,彭建軍不去。
兩人在屋里打了一架,鍋碗瓢盆摔了一地。
日子越過越緊巴,豬圈里的豬餓瘦了,地里的草長高了。
那種有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又回來了。
幾年后,素婷嫁了人。耀祖也到了娶媳婦的年紀。
為了給孫子騰婚房,劉芳和彭衛國心軟,讓建軍帶著莫小翠搬到了城里。
城里的日子并不好過,一睜眼就得花錢,水、電、煤氣......總之是除了空氣,啥都要錢。
耀祖結婚后,帶著媳婦和美琴去深圳打工了。
莫小翠也去了一家大排檔洗碗。
大冬天的,那水冷得像刀子。
莫小翠的手腫得像胡蘿卜,全是凍瘡。
洗得慢了,還要被那個胖老板娘指著鼻子罵。
“洗個碗都磨磨蹭蹭,還想不想要工錢了?”
莫小翠一邊刷著油膩膩的盤子,一邊看著窗外馬路上那些開著豪車的女人。
“憑什么?”她把盤子摔得震天響。
“憑什么那幾個丫頭片子能住大房子、開小車,我就得在這洗碗受罪?”
彭建軍在一家物流公司當搬運工。
每天扛著幾十斤的箱子爬樓梯,腰疼得直不起身。
晚上回到家,只想躺下睡覺。
可莫小翠不讓他睡。
“彭建軍!你看看你那幾個妹妹!一個個穿金戴銀的!”
莫小翠把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懟到彭建軍臉前,“你再看看我!我這手都爛成什么樣了?”
“你是死人啊?你去跟她們要錢啊!你是大哥,她們憑什么不管你?”
彭建軍翻了個身,沒理她。
“窩囊廢!我怎么嫁了你這么個窩囊廢!”
莫小翠越罵越來勁,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砸在地上,“你要是不去要錢,這日子別過了!”
“啪!”
彭建軍猛地坐起來,把手里的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四濺。
他紅著眼睛,像頭被逼急了的野豬,沖著莫小翠吼了回去:
“你有本事你也去考大學啊!你也去深圳闖啊!當年要不是你把家里的錢卷跑了,我們會過成這樣嗎?!”
他的聲音嘶啞,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還有臉嫌棄?要不是我妹妹們幫襯,耀祖娶媳婦的彩禮錢哪里來?你早餓死在廣西那個山溝里了!”
莫小翠被這一吼,嚇得愣住了。
她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她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
以前不管她怎么鬧,彭建軍都是悶不吭聲。
可今天,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憋屈都吐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彭建軍指著門口,“不想過就滾!這次滾了就別回來!”
莫小翠沒滾。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沒良心啊……欺負人啊……”
可是,沒人看了。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隔壁鄰居連門都沒開。
沒人認識她莫小翠,沒人在意她的死活。
她就像陰溝里的一只老鼠,看著別人的繁華,啃噬著自己的嫉妒。
也許是心氣太高,也許是前半生作孽太多,把福氣都作沒了。
那天晚上,莫小翠正在罵罵咧咧地數落彭建軍沒本事,突然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口里吐出一堆白沫。
送到醫院,醫生搖搖頭:“腦溢血,送來晚了。命是保住了,但以后只能躺著了。”
那一年,她才四十三歲。
莫小翠躺在了床上,嘴歪眼斜,半邊身子動彈不得。
她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啊……啊……”的怪叫。
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流濕了枕巾,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潑辣惡毒的女人,如今只能在屎尿屁中度過余生。
彭建軍沒扔下她。
他白天去搬貨,晚上回來給她擦身、喂飯、倒屎倒尿。
有時候,他看著床上那個流著口水、眼神呆滯的女人,會突然覺得很荒唐,很可笑。
“這就是報應吧。”彭建軍一邊給她換尿布,一邊自言自語。
莫小翠死死地盯著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滿是驚恐。
“你要是不跑,不作,咱們家現在該多好啊。”彭建軍把臟尿布扔進桶里,洗了洗手。
“你看素梅,看素菊,日子過得多紅火。就連素婷,現在都開上小車了。”
莫小翠聽懂了。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滾下來,混進枕頭上的口水里。
是悔恨嗎?也許吧。
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
沒過幾年,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早晨,莫小翠咽了氣。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還在盯著這世間的繁華,不肯閉上。
村里人聽說后,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該!這就叫惡有惡報!把家里的福星都氣走了,剩下的全是晦氣!”
莫小翠死后,彭建軍像是老了十歲。
他依然在那個物流公司上班,依然拿著微薄的工資。
只是背更駝了,話更少了。
那年春節,彭家大團圓。
一家人在大飯店里擺了兩桌。
素梅、素蘭、素菊、素竹、素蓮、素婷,六個妹妹帶著丈夫孩子,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
劉芳和彭衛國坐在主位,穿著大紅的唐裝,笑得合不攏嘴。
彭建軍坐在角落里,看著滿堂的姐妹,看著優秀的外甥外甥女。
再看看自己身邊那兩個早早輟學打工、如今也在底層掙扎的兒女,還要看那個一臉木訥的兒媳婦。
他心里五味雜陳。
這半生荒唐,像一場大夢。
如今夢醒了,雖然只剩下一地雞毛,但好在,家人們并沒有拋棄他。
素竹給他買了新西裝,雖然有點緊,但看著體面。
素菊給他帶了兩瓶好酒,說是補身體。
父母依然會給他夾那個最大的雞腿。
彭建軍端起酒杯,手有點抖。
“爸、媽、大姐、二妹、三妹、四妹……”他站起來,聲音有些哽咽,“我對不住你們。”
他仰起頭,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酒入愁腸,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只要活著,只要還能喘氣,路,總還能走下去。
哪怕走得慢一點,哪怕走得苦一點,那也是他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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