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法的悟性說起

古人學書法，講究悟性，不能總是被法度限制，應該有超出法度之外的靈動的氣息存在，但這種悟性很可懷疑，并不一定真的那么好，很有可能只是個人的偏見，卻被后代人推崇。

古人練習書法，有取法于自然事象的“悟生”傳統。宋曹《書法約言》提到：“古人見蛇斗與擔夫爭道，而悟草書，顏魯公曰：張長史觀孤蓬自振、驚砂作飛與公孫大娘舞《劍器》。始得低昂回翔之狀?？梢姴蒹w無定，必以古人為法，而后能悟于古法之外也。生悟于古法之外，而后能自我作古，以我立法也?！笨此剖悄敲椿厥拢鋵嵧耆皇悄敲椿厥?。看到兩個蛇在爭斗，會書法的人就能悟得草書的寫法，能讓自己的草書超出法度之外，顯出靈動變化的氣勢，當然算是一種創新，但并不是所有人看到兩條蛇爭斗，都能有所領悟。古人普遍迷信，認為命運之神主宰著人類的生命，做官的前輩子必定是天上的神仙，而做老百姓的前輩子也一定是老百姓，甚至前輩子是山貓野鹿，不是貴人。有了這樣的迷信思想，書法家就會受到推崇，因為古人大多沒有接受過教育，卻有敬惜字紙的風氣，進而敬重那些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權貴普遍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甚至把知識當成農民和權貴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農民要想翻身得解放，就要花費幾代人的努力，培養一個書生，讓書生去參加科舉考試。書生考中之后就可以光宗耀祖，改變自己乃至家族的命運。而書生考不中，就算是“百無一用”之人，甚至有的書生不敢回家，還有的走上了絕路，因為他們覺得辜負了家族的希望。

書法家看到兩條蛇在爭斗，就能夠悟出草書創新的道理。書法家看到“孤蓬自振、驚砂作飛與公孫大娘舞《劍器》”，也能悟出書法的道理，似乎可以在此基礎上搞創新，獨樹一幟，讓其他的書法家羨慕。其實并不一定是創新，很有可能是搞怪，只不過其他的書法家沒有見過，就認為是一種創新而已。藝術總是這樣，一眼看高，一眼看低，有時候捧上天，有時候摔下地。人們喜歡的時候就說好，不喜歡的時候就貶低，認為這樣的藝術不值一提，甚至是騙人的玩意兒。草書就是如此，能看懂的就說草書好，而大多數人看不懂，不知道寫草書的人寫了什么內容，就要讓他解釋一下，當然就顯得他博學多才了，而他也算得上一個書法家。事實上草書有飄逸瀟灑的形體，過分注重漢字形體的美學特征，而忽略了漢字的內容。書法都有這樣的毛病，只是注重漢字的形體美，卻不注重漢字的內容表達。當然也有人論述，說字如其人，實際是一種偏見。大奸臣秦檜寫了一筆好字，還是個書法家。汪偽政權的汪精衛是個漢奸，也寫了一筆好字，讀書很多，但并不能說他們的字顯出一種媚氣。有人認為他們寫的字不好，其實只是主觀上認為不好。倘若讓一個小學生模仿寫字，拿出大奸臣的字和忠臣的字，讓學生練習，喜歡哪個照著哪個寫，恐怕學生根本就辨不出來哪個是奸臣的字。有時候反而認為奸臣寫的字很好看，要照著練習。

人有忠奸，字沒有忠奸。倘若字跡也有忠奸，那么人們就可以通過字跡來辨認寫作的人的性格，進而窺透他們的心理，甚至可以以此破獲刑事案件。草書這種東西是具有美學特征的書法字體，并不是誰都能看得懂的。草書有一定的法度，有一定的寫法規范，寫草書的人必須在這樣的規范內來寫，然后再求創新，而不能不知道規范，上來就搞創新，那就等于亂寫了。倘若說書法家看到了兩條蛇爭斗，看到了飛沙走石的情況，看到了舞劍，就要變化字的形體，認為要以此為基礎，創新字體，那么這種創新就被人們推崇。因為書法家有名氣，他的創新是很多人都信賴的。倘若不是書法家搞創新，即便他寫的字再漂亮，寫的草書再蕭逸飄灑，也不能獲得人們的承認，甚至人們認為他是亂寫的。名人效應始終存在，很多人不知不覺受到名人效應的影響，以為是名人，就一定在某個領域有著出色的才能。就像書法家一樣，在寫作品的時候，總是那么全神貫注，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的書法家閉門寫，費了半天勁才寫出一幅字。其實他不見外人，只是用了三分鐘就寫了一幅字，剩下的時間全用來歇著，放很長時間才公布，以此顯示他創作的時間很長，讓人們珍視他寫的字。就像用了預制菜的飯店一樣，廚師總是在廚房里忙碌，磨磨蹭蹭不能上菜，讓客人久等之后才上菜，似乎驗證了他們做菜時間很長的道理，實際上只是他們在擺弄完預制菜之后，歇著玩手機了。而擺弄預制菜，只需要幾分鐘就完成了，沒必要讓客人等上一個小時。

人們強調書法的悟性，主要還是重視字的交流作用。有知識有文化的書生大多都寫了一筆好字，因為他們從小就訓練寫字，教書先生要求很嚴格，最終讓每一個書生都寫了一筆好字。他們會認識哪些字是好的字，哪些字不好，可是他們受了官場的影響，要互相吹捧，還要吹捧書法家寫的字，甚至要編造一些書法家搞創新的故事。實際上，書法家不一定看到了兩條蛇爭道的現象，不一定看到飛沙走石，就悟到草書創新的道理，也不一定看了一場劍舞，就實現了書法的創新。只是他們假托這樣的說法，用于糊弄門外漢。實際上草書的藝術水平沒有那么高超，只不過寫得繚亂而已。倘若讓人覺得美，便是書法，但不能損害字體結構，不能弄得讓人看不清，不然只是自己欣賞，或者圈子內的人自我欣賞，也就失去了現實意義。書法講究悟性，似乎都是從生活中來的。練習武術的人也是如此，要模仿很多動物的動作，而且要創出自己的一路。就像書法家一樣，先是在一定的法度內訓練，然后再模仿現實生活中的一些事物，激發了靈感，獲得創新的途徑，最終自成一家，不再和以前學習的那些作品摻和在一起，當然就可以成為書法家。人很不容易實現注意力的集中，而一旦集中注意力，在某個領域認真耕耘，時間久了，就有可能創新，有可能獲得長足發展，但這種創新很可懷疑，并不一定是真的創新，只是被別人追捧罷了，前提是搞創新的人一定是有名氣的人。

現在是流量的時代，誰有流量誰就能發展自身，甚至賺很多錢。于是很多人不惜暴露自己丑陋的一面，不惜編造故事，神化自己，還要說自己有所創新，實際上只是一種話語套路而已，卻并沒有搞創新。倘若真的搞創新，那就在醫學和芯片領域搞創新吧，研究出新的產品和技術，才是真正的創新，而只是停留在大而無當的理論層面，都算是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