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U23國足拿亞軍，探尋中國足球“十年之光”

中國足球堅持做一件事情十年難得，十年初見成效更難得。

文/羅冉峰

在較長時間里，中國足球欠缺一種“長期主義”理念：把某一項策略堅持推進，考察長時間積累的成果。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個“長期”，起碼是十年起步。

大量主客觀因素導致中國足球的大多數發展探索嘗試，都無法以十年為周期來推進。但幸運的是，2015年《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對青少年足球、校園足球的強調，推動了中國足球在青訓領域的十年積淀。

從而讓我們興奮地看到這一天：U23國足的小伙子們，站到了亞洲賽事的決賽賽場！

2026年1月24日的晚上曾讓我們無限憧憬。以一球不失姿態闖進2026年U23亞洲杯冠軍戰的U23國足，是否能在矛利劍尖的日本U23前更進一步？盡管最終0:4屈居亞軍，但是中國男足“國字號”時隔22年再次亮相洲際賽事決賽舞臺（上一次是2004年亞洲杯，對手仍然是日本），足以重新放大國人對中國足球的暢想與希冀。

國際足球的十年教訓

提升足球發展水平，本質上是一個“育成游戲”——人才從漫長的篩選、鍛煉、經驗積累過程中形成，而人才聚合為強大的戰斗力，還要通過更多的再篩選、再鍛煉、再積累。

放眼全球足壇，這種“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例子俯拾即是。俱樂部層面上，歐洲三大“土豪”俱樂部，雖然在投資者充實預算的支持下迅速成為各自所在聯賽的豪門，但是都花了漫長時間才成為“歐洲王者”——贏得歐洲冠軍聯賽：

最“高效”的切爾西，2003年阿布拉莫維奇入主、2012年贏得歐冠，前后花了九年；

曼城2008年迎來阿聯酋阿布扎比資本，2023年歐冠封王，前后時間15年，即使從歷史級名帥瓜迪奧拉掌舵算起（2016年），也花了七年；

“土豪”圈子中資金實力最雄厚的巴黎圣日耳曼，2011被納入卡塔爾資本旗下，其“買買買”風格推動頂級球星身價全方位走進“億元時代”，2025年加冕大耳朵杯，前后14年。

大巴黎奮斗14年，終成歐洲冠軍

圖：巴黎圣日耳曼官方商店

可以通過轉會市場高預算組建“即戰力”的職業俱樂部，尚且不能高效成為俱樂部頂級賽事王者，只能依賴本地足球環境培育人才的國家/地區代表隊，其發展路徑自然更加漫長。

2000年歐洲杯小組賽出局后，德國痛定思痛推動青訓改革，十年內投入5億多歐元協助青訓學院建設。2014年，德國第四次舉起大力神杯。2008年無緣歐洲杯、2010年世界杯淘汰賽被德國“屠殺”，英格蘭國家隊的疲軟與英超的氣勢如虹形成鮮明對比。英足總與英超公司聯合制定《精英球員表現計劃》（EPPP），加強俱樂部青訓配置。近兩屆歐洲杯，英格蘭悉數闖入決賽。德英兩大傳統強隊的佳績，都有賴青訓改革帶來的“紅利”。

南美豪強阿根廷從來不缺明星球員，但是如今被眾多人公認為“歷史最佳”的梅西卻遲遲無法圓夢世界杯。直到他35歲的時候，因為終于擁有一批完全信服他的隊友、嚴格貫徹一種最能發揮梅西功效的戰術，才在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上登頂。此時距離梅西首次穿著10號戰袍出征世界杯，已經過去12年。

亞洲足球發展水平相對較弱，球隊成長為世界勁旅的歷程更漫長。最接近這一指標的日本，1993年成立“J聯賽”啟動日本足球“明治維新”，到現在過去了33年；2005年，日本足球教父川淵三郎主導《日本足球2050宣言》的制作，訂立2050年贏得世界杯的目標，奮斗周期為45年。

國內足球的十年轉機

中國足球職業改革啟動于1994年，中國職業聯賽迄今也已經超過三十年歷史。在不少關于中國足球發展的批評聲音中，聯賽機制變化頻繁是屢被抨擊的一點。從取消升降級到限薪令，從U23球員上場規定到俱樂部中性名，各類聯賽政策調整將三十多年的發展歷史切割得零零碎碎。

也有人會質疑這個說法的可靠性：日本J聯賽在1992年執行職業化，多年來同樣賽制“變幻莫測”，包括無降級賽季（以便聯賽擴軍），以及聯賽階段的設置也有若干調整（踢過類似美式球類聯盟的聯賽+季后賽形式），2026年終于把賽季從單年制調整為跨年制——日本職業聯賽同樣“折騰”，但不影響日本國家隊的實力提升。

其實上述兩個觀點，討論的并非一致的問題。一個是判斷聯賽機制多變是否損害當地整體足球水平的發展，另一個是判斷不穩定的聯賽機制是否必然導致當地整體足球水平發展不起來。這樣來看，其實可能存在一個更綜合化的結論：聯賽機制密集變化也許會影響足球水平發展，但日本還有其他有利機制的補充，可以克制聯賽機制頻變的負面影響。

無論這個結論是否正確，它不影響我們對長期主義的關注。因為我們可能無法有效證明聯賽機制多變影響足球水平發展，但我們可以證明長期主義的效果——“足改方案”中提出的各類改革條文，具體落實情況不一，然而青少年足球這一塊的確一直在狠抓實干。無論是職業俱樂部自身的梯隊建設，還是社會青訓機構的全面鋪開，還是中小學爭創校園足球特色學校，還是中國青少年足球聯賽取消參賽球隊限制，還是足球進入中考……過去十年，中國足球真正做到了，讓更多適齡孩子踢上足球。

除了亞馬爾現身，國內青少年賽事更驚喜的一幕

來自“人多勢眾”的看臺

圖：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聯賽高中組總決賽

不要問以上青少年足球發展嘗試中是否存在什么弊病，單是做到“讓孩子們踢球”這一點，就已經是長足進步。足球界人士經常談到，“金元足球”時期阻礙了大批生于90年代中后期至千禧年前后的球員的發展。而除了職業足球層面上該年齡段的球員在“漲球”年紀被壓縮機會之外，還有“身邊的數據”體現了該年齡段參與足球的群體明顯狹窄。

筆者經常舉的例子是日常參加的野球局以及校友足球聯賽。在2017-2021年期間——即“95后”進入“當打之年”年齡區間的時期——筆者慣常加入的野球局中幾乎沒有“95后”年輕人，1987年出生的筆者已經屬于“少壯派”。同時筆者高中母校校友會組織的校友聯賽中，也沒有生于1995年后的校友組隊（賽事長期以年級來組隊）。

然而近年來，野球局和校友賽的“生力軍”相繼加入：野球局的球友群中，出現越來越多沖擊力強、基本功扎實的大學生和高中生；校友賽中，筆者所在的隊伍曾是常勝將軍，結果近年被年輕十年以上的師弟們組隊多次擊敗，同時自己的隊伍也新增了一批目前剛大學畢業或高校求學中的師弟隊友。

這些新晉球友和師弟們，清一色經歷過正規足球“童子功”訓練，可以說大部分都是在“足改方案”出臺后青少年足球發展的親歷者。其中校友賽上有擁有歐洲青訓經歷的對手、有剛在十五運會和省港杯代表廣東隊出戰并在爭冠點球大戰罰入點球的隊友——筆者所處的日常足球世界的青春風暴越演越烈。

雖然“身邊統計學”向來不被視為科學，但是當“身邊統計學”可以與職業足球上層建筑的人才多寡、政策的推行時機互相呼應時，通過“身邊統計學”得出的結論也有了更大的參考價值：足球改革十年后，中國足球人才數量從草根到職業的各個層級上都有明顯增加。

新十年，新著眼點

對于中國足球來說，正面的“十年經驗”太難得。

一方面，中國足球過去很少把一個目標、一個方針、一個行動堅持推進十年。而在青少年足球層面上，這項工作沒有因為中國足球整體意義上渡盡劫波（金元退潮、反腐風暴、賽會制聯賽、職業俱樂部年年準入難年年勤解散、亞洲杯國足零進球、十八強賽“七喜”……）而被懷疑、中止。

另一方面，十年就看到一個值得鼓勵的結果，其實是不錯的效率。本屆U23亞洲杯，萬一澳大利亞的“絕平”被判有效、萬一烏茲別克斯坦久攻下有收獲、萬一越南借助早段主動先拔頭籌……U23國足還會在得到過去一周的支持與贊賞嗎？其實這一批球員有別以往的精氣神，已經在賽事中得到體現，但如果缺一點點運氣加持，就難有像目前這樣大的流量，去展現年輕一代的全新精神面貌。

所以，同樣難得的是，這次U23亞洲杯之旅，不但證明了中國青訓在做事情，而且這樣做是有效的。它就像一本熱門網絡小說抓住讀者注意力的前三章、一部海外電視劇的精彩試播集，調動起讀者/觀眾/球迷的興趣，后面的關注度、支持度就來了。

這意味著，對于U23亞洲杯之旅所掀起的未來漣漪，不僅僅是王鈺棟、拜合拉木、李昊們的前途，不僅僅是下一個世界杯四年周期的前景，還包括中國足球還要再把什么事情做十年的思考：

十年青訓有效果了嗎？再堅持十年又會如何？

疫情過后，職業俱樂部更重視經營精打細算、服務好球迷“衣食父母”，這種理性經營堅持十年，會怎樣改變職業俱樂部的生存狀態和職業聯賽的環境生態？

比利時人范普維爾德再次擔任中國足協技術總監，如果給他十年時間執行其“上層建筑規劃”，新一代中國球員的變化除了“精氣神變化”、除了在“面對強敵敢于持球、敢于做動作”外，還會不會在技術層面上更接軌當代主流足球理念的風格？

范普維爾德曾在2018-2022擔任中國足協技術總監

圖：中國足協

2025年，各省業余聯賽爆發式發展，如果這種帶動更多在地球迷互動的模式持續十年，會否讓足球文化更全面地走向國內大眾、扎根五湖四海？又會否與現行職業賽事體系融合，進化成一種更符合中國幅員廣、人口多國情的更合理聯賽體系？

歷史的進程中蘊含個人的奮斗，十年后，我那位現在已經收獲過中乙進球的隊友師弟，會怎樣走向更大舞臺？會不會甚至能讓我在茶余飯后的吹牛中沾沾光——“我跟旅歐的XXX一起踢球十年了！”？

“長期主義”一詞在整個體育界流行已久。無論是成績進步、賽事運營、品牌營銷還是話語權輸出，體育競技和體育生意都難以剝離長期投資的屬性。足球是世界第一運動，全球過百國家和地區積極參與，導致足球競技的成長競爭更加激烈。這里面有底蘊深厚的歐洲人才培養模式，有一個周末一座城市可以踢200多場正規十一人青少年賽事的美國市場化青少年體育模式，有燒錢請外來和尚念經的中東土豪模式，有“華山一條路”“足球改變命運”的第三世界國家內卷模式……無論模式先進與否、投入高低，它們都在保證青少年足球人才的流水線持續運作，托起這個國家和地區足球發展水平的下限。

中國足球曾經失去一段培養足球下一代的寶貴日子，十年前才開始成體系地重新開展相關工作。十年后，U23亞洲杯的亞軍成績是鼓勵，但不是中國足球現階段實力的真實反映，我們不能指望其他國家都在發力的環境下，中國足球用十年就收復失地。中國足球未來數年、未來十年一定還有新的挫折和挑戰，但愿這些挫折和挑戰不會改變讓更多孩子參與足球的整體布局思路。這才是“長期主義”中最需要我們理解的含義：除了具備長期奮斗的決心外，我們還要具備在長期成果未必第一時間浮現時堅持本心的意志。

注：本文所用圖片來自中國足球隊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