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棟 |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文學周刊】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陳嘉棟

“你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星星，照亮我一路前行；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每當我手機里選播這一首《早安隆回》，小孫女就眼睛一亮，像八音盒擰上了發條，起勁地哼唱起來——這可是我們爺孫倆的小秘密，“在同一條戰壕里戰斗過”的“友情曲”。

明天，小孫女就年滿八周歲了。那是2018年1月26日，江南城鄉雪后初晴，天地間一片清麗，我最親愛的小生命降生了。同月碰巧我退休，微信親戚群“梁溪一家人”聞訊紛紛贊賀，從教師崗位退休的大表姐賀詞最生動：“嘉棟弟雙喜臨門，可喜可賀！隨瑞雪可愛的小天使降臨人間，緊跟著爺爺退休時，OK！報告——我來了！”兒媳笑道，這正是“無縫對接”——老的回歸家庭，小的來咱們家，時辰對上了；而蘇南人俗稱“隔代親”的爺孫倆，心脈相連也接上了。退休“再就業”，帶娃苦猶樂。

孫女的大名取意“寧靜致遠香益清”，小名香香，隨口就喚作“香寶兒”，小家庭三代的微信群從此改名為“香香后援團”，協力養育寶貝兒。而我那性善愛娃的賢妻早逝，未能見到親孫女出生。我心心念念，就想代她對香寶倍加疼愛。

爺孫倆大手牽小手

最純真的嬰幼期過得飛快，不久就遇上那場全球性的新冠疫情傳播。到2022年終，住在隔壁小區的兒與媳也被感染“陽”了，與千萬人家一樣居家隔離。為力保脆弱的老幼倆不“陽”，五歲小香寶伴隨我同住了一個月，與爸媽一墻之隔難相見。

就在那歲末年初的冬夜，一曲鏗鏘激揚的《早安隆回》猶如暗夜星光，為億萬正需勵志克難的國人“照亮我一路前行”。此刻，在印度洋彼岸的卡塔爾世界杯賽場，這一“東方神曲”偶然伴奏了梅西捧起大力神杯，與他弓腰點頭踏著小碎步的歡快節奏“神同步”！當足球巨星風趣地走上群擁眾歡的領獎臺，這歌詞與旋律也爆紅全網且持久。而我們卻身處舉國嚴防疫病傳染的隔離中，錫城及小區周圍遠近一片冷寂，猶如在寒夜孤島。爺孫倆相依為命，擁被取暖，邊看邊學著這首鼓勁的歌。老幼對視之間，互相安慰度長夜。此情此景，爺孫倆果真是“生命中最美的相遇”，我悟懂，她懵懂。

那漫長難熬卻又覺得短暫不再的一個月，成為爺孫倆生死相依終未“陽”的珍貴記憶。我與娃年齡相距一甲子，都屬雞，被家人戲稱為“老雞小雞”。我的微信頭像，便摳裁于齊白石筆下的“護雛圖”：大公雞垂頸，小雞雛仰頭，對上了眼。而我手機按亮的首屏，就是香寶八年來的成長靚影，隨著她年年長大換近照——從閉眼握拳降生的小胖嬰，一眨眼變成了臉俏腮紅的小美女。我每天按亮手機幾十次，見圖如面看不夠。晚間獨自散步，隔壁小區近圍墻的這一幢，九樓便是兒孫家，飄窗臺是孫女布置的“玩具角”。那邊燈光里，她在窗臺玩耍看夜景；這邊隔墻下，我駐足抬頭在看她……

齊白石的護雛圖局部

當然，貼身貼心的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香寶從苗苗班到小、中、大班，騎車接送是爺爺鐵定的任務。把小孫女抱上前置小靠椅，藍色捷安特出發了。晴曬天，車龍頭支起了遮陽傘；雨雪天“母子雨披”只探出一老一小兩張臉。而在迎面的寒風里，就用厚浴巾緊裹住小身軀擋風保暖，那溫暖的小手不時伸過來捂熱大手，小嘴說“舍不得爺爺”成了口頭禪……爺孫真情純天性，女娃生來更敏感。一次我住院動手術，被抱著的娃探望病臥的爺爺，哭出了聲。往后每當她跟大人坐公交車路過二院，都默默流淚不忍看，說“這是爺爺開刀受疼的地方”。

陪伴久，交流多，感情深。“爺爺你是我的閨蜜！”“爺爺你要陪我一百年！”小香寶似懂非懂提要求，爺爺我全盤笑納，內心只感嘆人生苦短難周全。在我心目中，小孫女“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她入園時，我要到看不見小小人影才轉身離去；放學時，眼巴巴盼著那熟悉的班級號早一點報響。而孩子最開心的，還是不上學跟著家長出去玩。假日里，我帶著小香寶跑遍了錫城的園林、博物館、老街古鎮。被香寶叫作“高樓大廈”的雙層觀光巴士，是她的最愛，跟爺爺爬到上層前排，一路看風景。香寶放飛遠方的機會，是爸媽每年休假帶她去外地，在浙東的海灘劃沙畫愛心；上武漢黃鶴樓遠望長江大輪船；電梯飛升到東方明珠塔頂層，她坐在懸空玻璃地坪上遙看外灘洋樓群——這高空拍攝的視頻，直看得老爺爺心驚肉跳叫出了聲：“小毛烏頭（女娃）真膽大！”

登上東方明珠塔

最歡樂無憂的幼兒時，終于進入“斷奶期”，情趣盎然。幼兒園請解放軍叔叔來“軍訓”，分班穿上各軍兵種的小衣帽進行“角色演練”。香寶這個班運氣好，穿上純白嵌藍的水兵服，清爽又漂亮。只見她帽檐上標著“中國人民小海軍”，左腮還印上了金星圖案小紅心。“咱當兵的人，就是不一樣……”戰歌播響了，娃娃們隊列整齊的“海上旗語操”動作真帥氣！當晚，大班的孩子們持續了“軍營集體生活”，晚飯后自己洗漱，頭一回留宿幼兒園。這一夜，園外四方數百幼童家的爺奶爸媽們緊盯著手機屏，直到那現場監控中，傳來了幼童們乖躺在排排小床上的齊聲喚：“爸爸媽媽晚安！”啪的一響熄燈了，我們才放心、作罷。

小海軍們認真操演

當自行車上的兒童椅從前座換裝到后座，香寶也“幼升小”背上書包上學堂了。書包、水杯加餐具袋的“全副武裝”，標志著孩子們自力競爭的起步。我家娃從小就長得高又壯，聰明友善情商高。見了老師，主動招手深鞠躬；碰上陌生孩子，也會來一聲“嗨——咿”自來熟，集體合影常常居中占C位。上小學后她更是加速長，身高體重一直屬“上等”，上課領操，放學舉牌，領隊走在前神氣活現。直到第一學期結束，那天放學列隊走出來，香寶兒笑著高高舉起的，竟然就是入學第一張“三好學生”獎狀！每天最早來接娃的外婆，高興得情不自禁流了淚。

就這樣，香寶在自身努力與家校護育中健康成長。媽媽每天下班后，熬夜為女兒輔導語文、數學。外公是英語特級教師，一對一耐心教授外孫女。外婆日常最操勞，周日還要背琴陪娃去學藝。爸爸把小女習作的幾十幅彩墨畫貼滿了客廳一面墻，還帶娃參加了市里“家有小詩童”表演賽，榮獲了“最萌口才獎”……從語數英，加上詩樂畫，如今的小學童們起步就這么拼、這么“卷”，家長們就只能這么幫娃、這么“陪跑”了。

“家有小詩童”獎杯

我們全家助香寶的成長經歷，與千萬學童大同小異，是群體中平凡的一個。但正如一句無錫俗話所說“自家格（的）佬小（孩子）么最稀奇”——北方話“最稀罕”的意思。普天下的爺奶爸媽，都把自家生長的孩子視為“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其實，人生的相遇都自有緣分，“相遇”就是你與我親近靠攏的相向而行——這人世間長輩與孩子的至親深情，都互為“最美的相遇”，都互盼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即中華文明傳統中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我們陪護著香寶們長大，香寶們也在成長中陪護著我們老去，“小小棉襖”隔代親，有緣來相遇。千家萬戶一代代之間，就是從相遇、相知，到相助、相融成一體，就這樣萬家成國，融匯為家國文明、民族血脈傳承的人間大愛。

作者簡介

陳嘉棟，高級編輯，資深媒體人，在無錫報業供職三十七年（其間采編文藝副刊十六年）。前后計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長在無錫城區，“老無錫”江南情結深懷于報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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