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戰后主導全球能源格局,到如今仍在國際能源市場上掌握核心話語權,美國的石油霸權并非偶然,其背后始終貫穿著美元及美元結算體系的深度綁定。這一霸權的崛起、鞏固與演變,不僅重塑了世界能源貿易規則,更深刻影響了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的走向。
一、霸權奠基:石油與美元的“世紀聯姻”
美國石油霸權的建立,是長期戰略布局與制度構建相互作用的結果,其核心邏輯正是圍繞石油與美元的深度綁定逐步推進。
一戰期間,美國憑借龐大石油產量為盟友供應幾乎全部戰爭燃料,雖然鞏固了能源領域話語權,為戰后國際秩序制定的參與奠定了基礎,但美國人擔憂本土石油資源面臨枯竭,開始意識到石油的戰略價值。
一戰以后,美國開始進軍中東石油市場,開啟石油霸權構建之路。當時英國幾乎壟斷中東石油資源,美國以“門戶開放”和“商業機會均等”為旗號,通過外交施壓、出臺《礦產租讓法案》等手段,挑戰英國壟斷地位。經過多年博弈,美國先通過與英波石油公司合作組建波美石油公司,涉足波斯石油開發,積累談判籌碼。
1928年,美、英、法、荷等國簽署《紅線協定》,美國資本以近東開發公司名義獲得伊拉克石油公司23.75%的股份,正式在中東確立石油權力,打破英國獨占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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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后,英、法等國衰落,美國借機廢除《紅線協定》中的“自我否定”條款,擺脫束縛,確立在中東石油資本市場的主導權。20世紀中葉,第二次世界大戰徹底改變了世界力量對比。美國憑借本土未遭戰火波及的優勢,成為全球工業和金融中心。1944年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建立,確立了“美元與黃金掛鉤,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的國際貨幣秩序,美元由此獲得“準世界貨幣”地位,為石油與美元的綁定埋下伏筆。
此時的美國,既是全球主要石油生產國,也是最大消費國。1950年,美國石油日產量占世界總產量的57%,龐大的產銷量讓美元在石油貿易中自然占據主導地位。但真正讓二者形成剛性綁定的,是20世紀70年代的歷史轉折。1971年,美國因黃金儲備不足被迫放棄金本位,美元信譽面臨危機。為挽救美元地位,美國將目光投向了石油這一“工業血液”。
1974年,尼克松總統出訪沙特,達成了一項影響深遠的“不可動搖的協議”:沙特同意將美元作為石油貿易的唯一結算貨幣,美國則向沙特提供軍事保護和技術支持。隨后,在美國的推動下,歐佩克(OPEC)其他成員國紛紛效仿。這一安排讓美元在脫離黃金后,找到了新的價值錨點——全球剛需的石油,石油-美元機制正式成型。從此,任何國家想要進口石油,都必須先儲備美元,美元的國際地位被空前鞏固。
二、霸權運作:四大機制構建的全球體系
石油-美元機制并非簡單的“石油+美元”組合,而是由積累、持有、擴張、回流四大機制構成的復雜體系,共同支撐著美國的石油霸權。
積累機制是霸權的物質基礎。高油價讓產油國獲得巨額美元收入,而石油標價與現貨價的價差、石油投資收益等進一步放大了石油-美元的規模。20世紀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后,產油國經常賬戶盈余激增,僅OPEC國家在1999—2005年的全球投資總額就超過8000億美元。
持有機制讓美元深度滲入全球金融。產油國的貿易順差以美元外匯儲備形式存在,而主權財富基金的興起,讓這些資金通過國際金融市場實現保值增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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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商務部》2026年1月數據,海灣七大主權財富基金(含海灣六國核心基金)在全球主權基金投資總額中占比達43%,投資金額達1190億美元,創歷史新高,這一比例是目前公開數據中海灣六國主權基金占全球的最高份額。大量資金流入美國國債、股票等市場,成為美元資產的重要支撐。
擴張機制則通過國際金融工具擴大美元影響力。紐約商品交易所的WTI原油期貨、倫敦洲際交易所的布倫特原油期貨均以美元計價交易。期貨市場的杠桿效應不僅放大了石油貿易規模,更讓美元成為石油定價體系的核心,拒絕美元結算的國家將面臨極高的交易成本。
回流機制是霸權的“穩定器”。產油國獲得的石油-美元,一部分通過購買美國商品和服務回流;一部分通過認購美國國債、投資美國金融市場回流;還有相當一部分通過軍售渠道回流——沙特等國常年位居全球軍購前列,僅2025年5月雙方就簽署了近1420億美元“史上最大軍售協議”。雖然實際合同“含金量”可能大打折扣,但這些回流資金的規模可見一斑。大量軍售回流資金既支撐了美國經濟,又讓石油-美元形成閉環循環,進一步鞏固了霸權。
三、霸權紅利:能源、地緣與金融的三重霸權
石油-美元機制的運轉,讓美國收獲了能源、地緣政治和金融的三重霸權紅利。
在能源領域,美國通過控制石油結算和定價權,主導了全球能源分配規則。即使在自身石油產量下降后,仍能通過美元體系影響國際油價,確保自身及盟友的能源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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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初,美國通過水平鉆井+水力壓裂的“黃金組合”技術將頁巖氣開采單井成本降低60%以上,讓頁巖氣首次具備與常規天然氣競爭的能力。2005年后,美國頁巖氣產量呈指數級增長,從2000年占天然氣總產量的1%飆升至2015年的56%,大幅提升了美國能源自給率,使美國擺脫了能源進口依賴的束縛,在國際能源博弈中姿態更加強硬。
在地緣政治領域,石油-美元成為美國干預全球事務的重要工具。對于不服從美國秩序的國家,美國常以切斷美元結算通道、實施能源制裁為手段。俄烏沖突以來,美國持續加碼對俄石油制裁,不僅將俄兩大石油巨頭及旗下子公司納入制裁名單、限制其美元結算通道,還推動實施油價上限政策,導致俄羅斯2025年石油收入銳減至約1550億美元。
美國以伊朗核計劃及武器擴散為由持續加碼制裁,不僅封鎖其能源進出口通道、打壓“影子船隊”,還制裁相關貿易企業,導致伊朗2025年12月原油日均出口量驟降44.9%。委內瑞拉因推進石油貿易人民幣結算、脫離美元體系,遭到美國軍事打擊、全面石油禁運和扣押油輪等施壓,其石油出口銳減、產能被迫收縮,甚至其總統馬杜羅也被綁架,美國借此維護石油-美元霸權并試圖掌控其全球第一的石油儲量。
在金融領域,石油-美元讓美國掌握了全球財富分配的主動權。美元作為主要儲備貨幣和結算貨幣,讓美國獲得了巨額鑄幣稅收益。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可以直接影響全球資本的流動性,量化寬松政策讓美國得以向全球轉嫁危機,而其他國家則不得不承受匯率波動和資產縮水的風險。
2020年3月,為應對新冠疫情沖擊,美聯儲啟動“無上限”量化寬松政策,將利率降至接近零水平,超發的美元通過石油貿易結算、跨境投資等渠道涌向全球,推高新興市場資產價格與債務規模。但隨著美國通脹在2022年6月飆升至9.1%的40年峰值,美聯儲從2022年3月至2023年7月連續11次加息,累計加息525個基點,將利率升至23年來最高水平。
這一轉向引發全球資本流動性驟縮,大量資本從新興市場回流美國,導致多國貨幣大幅貶值,眾多依賴美元結算的產油國與進口國,也因匯率波動額外增加了貿易成本和債務償還壓力,而美國則通過這一輪“放水-收網”操作,成功將國內危機轉嫁至全球,維護了自身經濟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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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霸權隱憂:多極趨勢下的挑戰與變革
曾盛極一時的石油-美元霸權,如今正面臨多重挑戰。能源結構多元化,如天然氣、太陽能、核能、風能等新能源的發展讓石油的主導地位受到沖擊;全球產業結構變革,以電動汽車產業為代表的電能產業快速崛起,降低了全球對石油的依賴度。國際結算體系也開始出現多元化趨勢,歐元、人民幣在石油貿易中的使用逐漸增加,部分國家開始嘗試繞開美元結算。
新興經濟體的崛起更是改變了全球能源格局。中國已成為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2024年原油對外依存度達71.9%。為保障能源安全和金融自主,中國積極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建立原油期貨市場,開展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為全球能源貿易提供了新的選擇。
伊朗通過與中、俄深化能源合作、繞開美元體系推進人民幣結算,一定程度上對沖了美國經濟制裁沖擊。俄烏沖突期間,面對美國制裁沖擊,俄羅斯加速推進“東向戰略”,擴大對中國、印度等亞洲國家的能源出口,同時推廣人民幣等非美元貨幣結算、搭建獨立支付體系,最終成功重構能源出口格局,實現風險對沖。
此外,美國自身的霸權行為也在侵蝕石油-美元的基礎。動輒以制裁、封鎖手段打壓他國,讓不少國家尋求更安全的結算方式。中東沙特、阿聯酋等產油國正通過與中國開展石油-人民幣結算,構建多幣種貿易體系,以此對沖美元霸權帶來的地緣政治風險與經濟波動風險。從沙特對華原油貿易人民幣結算占比突破45%,到阿聯酋接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這些實踐不僅重塑了能源貿易的貨幣格局,也體現了過度依賴美元的產油國家對美元開始產生信任危機。故特里芬難題始終存在:美國既要以貿易逆差供應全球所需美元,又要維持美元幣值穩定,這種內在矛盾隨著全球經濟格局變化日益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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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歷史啟示:霸權興衰的必然邏輯
美國石油霸權的興衰本質上是全球權力格局演變的縮影。它的崛起得益于對“能源-貨幣”組合的精準把握,將經濟權力通過制度形式固化為國際規則;而它面臨的挑戰,則源于多極化趨勢下,各國對公平、多元國際秩序的追求。
石油-美元機制的經驗與教訓,為新興國家提供了重要鏡鑒。貨幣國際化不能脫離實體經濟支撐,更需要通過制度創新和國際合作穩步推進;能源安全不僅是資源保障,更要掌握貿易和定價中的話語權;參與全球治理,需要在現有體系基礎上積極改革,而非簡單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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