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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進侯府就被封了側夫人,氣得我提著劍闖到侯爺面前:你敢讓我做妾?!誰知他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什么側夫人?我凌霜是你的正妻!”
我手里的劍抵在安遠侯顧承澤胸前,劍尖微微發顫。大紅嫁衣還穿在身上,頭上的鳳冠卻已經被我摔在地上,珠翠散了一地。
顧承澤坐在太師椅上,臉色蒼白如紙。他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旁邊那個穿著絳紫衣裙、頭戴金釵的婦人就尖著嗓子喊:“放肆!一個北疆來的野丫頭,侯爺封你做側夫人已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我氣笑了,劍往前遞了半分,“我爹替我訂下婚約時,你們顧家可不是這么說的!八抬大轎從側門抬進來,拜堂時連高堂都不在場,現在告訴我這是納妾的規矩?”
顧承澤忽然渾身發抖,那雙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積起水光。就在我以為他要發怒時——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我舉著劍,僵在原地。
我叫凌霜,凌是凌云的凌,霜是霜雪的霜。
這個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說北疆的女兒家,就該像凌寒的霜雪,堅韌,干凈,不折腰。
我爹凌峰是北疆守將,麾下三萬凌家軍,守了大燕北境二十年太平。顧承澤的爹,老安遠侯顧凜,曾是我爹的副將。十二年前北狄夜襲,顧凜替我爹擋了三箭,死在我爹懷里。
咽氣前,顧凜攥著我爹的手說:“老凌……我兒子承澤,交給你了。若是……若是有緣,讓兩個孩子……”
話沒說完,人就沒了。
那年我六歲,顧承澤八歲。我爹把顧凜的靈柩送回京城,在顧家住了三個月。離開前,他和顧老夫人交換了信物——一枚我娘的翡翠玉佩,一塊顧家的傳家白玉環。
“等霜兒十六歲,我就送她進京完婚。”
這是兩家長輩的約定。
我在北疆長到十六歲,學騎馬,學射箭,也讀過詩書。娘早逝,爹把我當兒子養,卻從沒忘記我是要嫁人的姑娘。十六歲生辰那天,爹紅著眼睛說:“霜兒,爹舍不得你,但顧家……你得去。”
八十二抬嫁妝,三百親衛護送,我從北疆走到京城,走了整整兩個月。
可我沒想到,轎子是從安遠侯府的側門抬進去的。
沒有鞭炮,沒有賓客,連個喜字都沒貼。只有幾個嬤嬤丫鬟在門口等著,臉上掛著敷衍的笑。
拜堂時,主位上坐著顧老夫人——顧承澤的祖母。她穿著深褐色福字紋褂子,手里捻著佛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貨物。
“禮成——送側夫人入洞房!”
司儀尖細的嗓音像一把刀子,扎進我心里。
側夫人?
我猛地扯下蓋頭:“等等!誰是側夫人?”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顧老夫人皺了皺眉:“凌氏,今日是你入府的好日子,莫要失了體統。”
“體統?”我氣笑了,“我凌霜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們顧家八十二抬聘禮送到北疆,我爹才肯放人。現在告訴我,我是妾?”
顧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她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沒什么溫度:“凌將軍怕是誤會了。當年兩家是有約定,但那是長輩之間的戲言。承澤如今是安遠侯,婚事須得慎重。你先安心住下,側夫人的位份,委屈不了你。”
“戲言?”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爹把這話當了真,我當了真,北疆三萬凌家軍都知道他們的大小姐要嫁進安遠侯府做正妻!你現在告訴我是戲言?”
“凌霜。”
一直沒說話的顧承澤開口了。他穿著大紅喜服,身量挺高,但臉色太過蒼白,整個人透著一股孱弱感。他避開我的眼睛,聲音低低的:“祖母說得對……你先住下,日后……日后再說。”
日后再說?
我看著這個本該是我夫君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眼前閃過爹送我上轎時通紅的眼眶,閃過北疆那些嬸娘姐姐們羨慕的眼神,閃過這一路顛簸中我對未來的種種期待——
全都碎了。
我一把扯下頭上的鳳冠,狠狠摔在地上。
珠翠四濺。
“顧承澤,”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把話說清楚。我是妻,還是妾?”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旁邊那個絳紫衣裙的婦人——后來我知道她是顧老夫人的侄女,府里管事的葉嬤嬤——尖聲道:“侯爺封你為側夫人,已是看在凌將軍的面子上!你一個北疆來的,不懂京中規矩,我們侯府肯收留你……”
“收留?”我打斷她,看向顧承澤,“你們顧家,是這么想的?”
顧承澤的臉更白了。他垂下眼睛,手指攥著衣袖,指節發白。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婚約,什么承諾,都是假的。顧家根本沒想讓我做正妻,他們只是礙于當年的情分和爹在北疆的勢力,不得不接我進府。側夫人?說得真好聽,不就是妾么?
我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顧老夫人厲聲道。
“回北疆。”我頭也不回,“這侯府的門檻太高,我凌霜高攀不起。”
“站住!”葉嬤嬤攔住我,“凌氏,你別不識好歹!今日你進了這個門,就是侯府的人。你想走?也得問問侯爺答不答應!”
我回頭看向顧承澤。
他站在那里,大紅喜服襯得他臉色慘白。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蚊子:“凌……凌姑娘,夜已深了,不如……不如先歇下,明日再說……”
“我不是你的凌姑娘,”我冷冷道,“我是你爹定下的未婚妻,是你該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正妻。你若不愿認,我現在就走,絕不糾纏。”
顧承澤的睫毛顫了顫。他看向顧老夫人,眼神里帶著某種乞求。
顧老夫人捻著佛珠,緩緩道:“凌氏,你爹送你進京,是讓你來完婚的。如今婚事已成,你就是承澤的側室。安分守己,侯府不會虧待你。若再鬧下去,丟的是凌將軍的臉面。”
我爹的臉面。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原地。
是啊,我若今日賭氣走了,爹在北疆該如何自處?三萬將士會怎么看他?說他女兒被顧家羞辱,連妾都不配做,連夜逃回北疆?
我不能讓爹丟這個臉。
葉嬤嬤見狀,給兩個粗使婆子使了個眼色。那兩人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我。
“送側夫人回房休息。”顧老夫人淡淡道,“今日也累了,好生伺候著。”
我被半拖半拽地帶出了前廳。回頭時,看見顧承澤還站在原地,大紅喜服在燭光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新房布置得很華麗。紅綢喜字,鴛鴦錦被,合巹酒擺在桌上。
可這一切都像個笑話。
兩個婆子把我推進屋,反手鎖上了門。
“側夫人早些休息。”門外傳來葉嬤嬤的聲音,“明日還要給老夫人敬茶呢。”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滿室喜慶的紅,忽然很想笑。
笑我太天真,笑爹太信守承諾,笑這世道如此荒唐。
梳妝臺上放著一把劍——是我的嫁妝之一,爹特意讓我帶來的。他說:“霜兒,京城不比北疆,若有人欺你辱你,這把劍能護你周全。”
我走過去,握住劍柄。
冰冷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些。
不能這么算了。
爹教我做人要磊落,要守信,但也教我:若有人欺你,必十倍還之。
我提著劍,推開窗,翻身躍了出去。
安遠侯府很大,但我白天進府時記了路。一路避開巡夜的家丁,我找到了顧承澤的書房。
燭光還亮著。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坐在書案后發呆。看見我手里的劍,他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于是有了開頭那一幕。
劍尖抵在他胸前,我質問他為何負約。
而他,安遠侯顧承澤,竟然哭了。
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一起流,一邊哭一邊抽噎:“我……我也不想……可是祖母……祖母說……”
“說什么?”我的劍又往前遞了半分。
“說正妻的位置……要留給王侍郎的女兒……”他哭得更兇了,“我反抗過……可祖母以死相逼……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王侍郎的女兒?
我想起來了。進京途中聽人議論,說安遠侯最近和王侍郎家走得很近,兩家有意結親。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只是傳言。
原來是真的。
“所以你就讓我做妾?”我氣得手都在抖,“顧承澤,你爹替你訂下婚約時,可沒說過你將來還要娶別人做正妻!”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你……”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王家勢大……祖母說,若不得王家扶持,侯府遲早要敗落……凌姑娘,你……你就委屈一下,做側夫人,我保證,一定待你好……”
“待我好?”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顧承澤,我凌霜十六年的人生里,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在北疆,我是凌家大小姐,是將士們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我爹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寧折不彎。你讓我做妾?讓我一輩子矮人一頭,見了正妻要行禮,生的孩子是庶出?”
我搖頭,劍尖緩緩下移:“我今天來,只想問你一句:這婚約,你認,還是不認?”
顧承澤看著我的眼睛。燭光下,那雙哭紅的眼睛里盛滿了恐懼、猶豫,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許久,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我不能違逆祖母……”
懂了。
我收回劍,轉身。
“凌姑娘!”他在身后喊我。
我沒回頭。
“從今往后,我不是你的凌姑娘,”我說,“我是安遠侯府的側夫人凌氏。顧承澤,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走出書房時,夜風很涼。
我抬頭看天,京城的天沒有北疆的遼闊,星星也少得可憐。
爹,對不起。
女兒今日,折腰了。
但不是永遠。
回到新房,我把劍放在枕邊。門外的鎖已經開了,葉嬤嬤站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側夫人這是去哪兒了?夜深露重,小心著涼。”
我沒理她,徑直進屋,關上門。
這一夜,我沒睡。
坐在窗前,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卯時三刻,門外響起敲門聲:“側夫人,該起了。今日要去給老夫人敬茶。”
我換下嫁衣,穿上準備好的淺粉色衣裙——側室該穿的顏色。丫鬟綠袖端來水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側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綠袖是我從北疆帶來的,今年才十四歲,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哭什么?”我問。
“小姐……”她改了口,“側夫人,他們欺人太甚了……”
“是啊,”我對著銅鏡,慢慢梳頭發,“是欺人太甚。”
所以,這賬得記著。
總有一天,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梳洗完畢,葉嬤嬤來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側夫人這身打扮就對了。記住,待會兒見了老夫人,要跪下行禮,敬茶時要雙手奉上,說‘請老夫人用茶’。老夫人若訓話,要低頭聽著,不可頂嘴。”
我看著她,忽然問:“葉嬤嬤在侯府多少年了?”
她一愣:“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輕輕重復,“那您一定很懂侯府的規矩。”
“那是自然。”
“好,”我說,“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往后還要嬤嬤多指點。”
葉嬤嬤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側夫人明白就好。只要安分守己,侯府不會虧待——”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向前走了一步,貼在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但我這人有個毛病——最恨別人欺我、辱我、騙我。嬤嬤,您說該怎么辦?”
葉嬤嬤的臉色變了變。
我退后半步,臉上帶著淺笑:“走吧,別讓老夫人等急了。”
去前廳的路上,綠袖小聲問我:“小姐,您剛才跟葉嬤嬤說什么了?她臉色好難看。”
“沒什么,”我說,“就是告訴她,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前廳里,顧老夫人已經端坐在主位上了。
顧承澤坐在她下首,看見我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
我跪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雙手奉上:“請老夫人用茶。”
顧老夫人接過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凌氏,”她緩緩開口,“進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往后要恪守婦道,孝敬長輩,伺候好侯爺。你雖是側室,但只要安分,侯府不會虧待你。”
“是。”我低著頭。
“另外,”顧老夫人頓了頓,“下個月初八,王家小姐要過門。她是正妻,你要尊她敬她,不可有半分怠慢。侯府后院,須得和睦。”
下個月初八。
原來日子都定好了。
“是。”我還是那個字。
顧老夫人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承澤,帶你媳婦去用早飯。”
顧承澤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小聲說:“走吧。”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前廳。走到回廊拐角處,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凌……凌霜,昨日之事,我……我對不住你。”
我沒說話。
“你放心,”他急急地說,“就算婉兒進了門,我也會待你好的。你缺什么,要什么,盡管跟我說——”
“侯爺,”我打斷他,“王小姐閨名婉兒?”
他一愣,點點頭。
“真好聽的名字,”我說,“想必是個溫婉可人的姑娘。”
顧承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早飯后,他去了書房。我回到自己的院子——不是新房,是側夫人該住的西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綠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抹眼淚:“小姐,咱們真要在這兒住下去嗎?老爺要是知道了,該多心疼啊……”
“別告訴他,”我說,“寫信的時候,就說一切都好。”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窗外,“綠袖,記住,從今天起,咱們得在這侯府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看。”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如水。
我每日晨昏定省,給老夫人請安。顧承澤偶爾會來西院坐坐,但總是說不上幾句話就匆匆離開。葉嬤嬤時常來“指點”我規矩,話里話外都是敲打。
侯府的下人們見風使舵,知道我不受寵,伺候得也就敷衍。飯菜時常是冷的,份例里的東西也總被克扣。
綠袖氣不過,想去理論,被我攔住了。
“急什么,”我說,“日子還長。”
我確實在等。
等一個機會。
轉眼過了半月。這日,葉嬤嬤又來西院,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手里捧著幾匹布料。
“側夫人,”葉嬤嬤臉上堆著笑,“下月初八是大日子,老夫人吩咐,給府里上下都做新衣裳。這幾匹料子,是給您選的。”
我看了一眼。料子都是尋常的棉布,顏色也老氣。
“有勞嬤嬤了。”我說。
葉嬤嬤見我不爭不搶,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又道:“對了,老夫人說,王家小姐過門那日,府里賓客多。您是側室,按理不該出現在正廳。到時候就在自己院里待著,晚些再去給正夫人敬茶便是。”
綠袖氣得臉都紅了。
我按住她的手,對葉嬤嬤笑了笑:“老夫人考慮得周到,我聽安排。”
葉嬤嬤滿意地走了。
綠袖關上門,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小姐!他們太過分了!您才是先過門的,憑什么——”
“憑她是正妻,我是妾。”我平靜地說,“綠袖,這世道就是這樣。名分定了,規矩就定了。”
“可是老爺……”
“爹在北疆,管不到京城的事。”我走到窗邊,“況且,他若知道我在侯府受委屈,定會帶兵進京討說法。到時候,事情就鬧大了。”
我不能讓爹為難。
更不能讓凌家軍因為我的事,背上干涉朝政的罪名。
所以,我得忍。
但我沒告訴綠袖的是——忍,不代表認命。
我在等。
等顧承澤和王婉兒成婚那日。
等一個,讓所有人都記住我凌霜是誰的機會。
王婉兒進府的日子越來越近,侯府上下張燈結彩,比半個月前我進門時熱鬧了十倍。
紅綢從大門一路掛到正廳,廊下掛滿了紅燈籠。下人們忙進忙出,臉上都帶著喜氣——或者說,是對即將到來的女主子的討好。
西院卻像被遺忘的角落。
除了每日送飯的婆子,幾乎沒人踏足。葉嬤嬤也很少來了,大概覺得我已經“懂事”,無需再費心敲打。
綠袖每日出去打聽消息,回來就氣得跺腳。
“小姐,他們太過分了!正院的家具全換了新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庫房里存的綢緞、首飾,都搬去給那位預備著了!”
“聽說王家的嫁妝有一百二十抬,比咱們還多!”
“葉嬤嬤這幾日天天往王家跑,說是去學王小姐的喜好,回來好安排伺候的人!”
我坐在窗前繡花——是葉嬤嬤吩咐的,說側室應該學些女紅,給侯爺做衣裳香囊。
針線在我手里有些笨拙。在北疆,我拿慣了刀劍,拿針還是頭一回。
“小姐,您就不生氣嗎?”綠袖紅著眼眶問。
我停下針,抬頭看她:“生氣有用嗎?”
“可是——”
“綠袖,”我放下繡繃,“你知道在北疆,狼是怎么捕獵的嗎?”
她搖搖頭。
“它們會先觀察,等待。等到獵物放松警惕,露出破綻,然后一擊致命。”我緩緩說,“現在,我們就是那匹狼。侯府是獵場,而我們,得先學會等待。”
綠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過了幾日,顧承澤來了西院。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進屋后,他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侯爺坐。”我讓綠袖上茶。
他坐下,捧著茶杯,半天沒說話。
我繼續繡花——是一對鴛鴦,葉嬤嬤說,要送給王婉兒做見面禮。
“凌霜,”他終于開口,“下月初八……委屈你了。”
我頭也不抬:“侯爺說哪里話,王小姐進門是喜事,何來委屈。”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聲音低低的,“其實我……我也不想這樣。但祖母說,王家在朝中勢力大,若不得他們扶持,侯府在京城難以立足……”
“侯爺不必解釋,”我打斷他,“我都明白。”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你……你若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跟我說。婉兒她……她是個溫和的人,以后應該不會為難你。”
溫和?
我笑了笑,沒接話。
顧承澤又坐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到話說,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凌霜,那日……你提著劍闖進書房,是真的想殺我嗎?”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侯爺覺得呢?”
他愣了愣,低下頭:“我不知道。”
“那我告訴侯爺,”我一字一句地說,“在北疆,我爹教我,劍是保家衛國的兵器,不是對著自己人的兇器。我那日提劍,只是想問個明白。若真想殺人,劍不會停在半空。”
顧承澤臉色白了白,匆匆走了。
綠袖關上門,小聲說:“小姐,您嚇到他了。”
“嚇到才好,”我說,“得讓他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
轉眼到了初七。
王婉兒明日進府,侯府已經準備妥當。晚膳時,葉嬤嬤親自來傳話:“老夫人吩咐,明日府里事多,側夫人就待在院里,不必出來了。等正夫人進了門,三日后您再去敬茶。”
“是。”我應下。
葉嬤嬤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又道:“還有,您從北疆帶來的那些人,老夫人說,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外人不便久留。明日就讓他們回去吧。”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嬤嬤說的是那些護送的親衛?”
“正是,”葉嬤嬤說,“三百人留在府里不像話。老夫人已經安排好了,明日一早送他們出城。”
“那些人是我爹的親兵,”我說,“奉命護送我來京,也要回去復命。既然老夫人安排好了,那就聽老夫人的。”
葉嬤嬤有些意外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她走后,綠袖急了:“小姐!那些人要是走了,咱們在侯府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他們留不住,”我說,“侯府不會允許三百凌家軍駐在府里。況且,他們留在這里,反而束手束腳。”
“那咱們怎么辦?”
“等。”我說,“等明日。”
這一夜,我睡得不安穩。
夢見北疆的草原,夢見爹送我上轎時通紅的眼眶,夢見顧凜叔叔——我其實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只記得爹說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可他的兒子,卻活成了這樣。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侯府就熱鬧起來。
鞭炮聲、鼓樂聲、人聲嘈雜。我坐在窗前,聽著外面的喧鬧。
綠袖想出去看看,被我攔住了。
“有什么好看的,”我說,“不過是又一場戲。”
晌午時分,正院的喧鬧達到頂峰。應該是新人進門了。
我拿起昨晚繡好的鴛鴦香囊——繡得歪歪扭扭,但總算成形。又拿出一個錦盒,里面是一對玉鐲,是娘留給我的嫁妝之一。
“綠袖,走吧。”
“小姐?葉嬤嬤不是說三日后才——”
“我說現在去。”
綠袖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是!”
我們走出西院,往正院去。一路上遇見的下人都露出詫異的神色,但沒人敢攔——我終究是側夫人,是主子。
正院里賓客滿堂。
顧老夫人坐在主位,滿面紅光。顧承澤穿著大紅喜服,身邊站著新娘子——蓋著紅蓋頭,身段窈窕。
司儀正在喊:“一拜天地——”
“慢著。”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喧鬧的喜堂里,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
顧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顧承澤臉色一變。新娘子也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掀蓋頭看看。
葉嬤嬤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側夫人!您怎么來了?老夫人不是讓您待在院里嗎?”
“我來給正夫人敬茶,”我平靜地說,“按規矩,側室是該在正妻進門當日敬茶的。嬤嬤忘了?”
葉嬤嬤臉色一變:“可老夫人吩咐——”
“祖母,”我越過她,走向顧老夫人,“孫媳來給正夫人敬茶了。”
滿堂寂靜。
賓客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位北疆來的側夫人?”
“聽說進門半個月了,今日才見著……”
“這時候來敬茶?不是存心攪局嗎?”
顧老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凌氏,今日是承澤大喜的日子,你先回去,三日后再來。”
“祖母,”我跪下,“禮不可廢。孫媳既為側室,理當今日給正夫人敬茶。若拖到三日后,外人該說侯府不懂規矩了。”
我這話說得恭敬,卻把顧老夫人架在了火上——她若不讓我敬茶,就是侯府不懂規矩;若讓我敬茶,這婚禮就得暫停。
顧承澤走過來,低聲說:“凌霜,你先回去,待會兒我去看你……”
“侯爺,”我抬起頭,“妾身是在按規矩行事,何錯之有?”
他語塞。
這時,新娘子忽然自己掀開了蓋頭。
我看見了王婉兒的臉——確實是個美人。柳葉眉,杏核眼,皮膚白皙,唇紅齒白。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滿是怒意。
“你就是凌霜?”她聲音嬌柔,卻帶著刺。
“妾身凌氏,給夫人請安。”我俯身行禮。
王婉兒冷笑一聲:“今日是我和侯爺的大喜之日,你故意這時候來搗亂,是何居心?”
“夫人誤會了,”我依舊恭敬,“妾身只是來敬茶。這杯茶敬過,妾身便告退,絕不打擾夫人和侯爺的吉時。”
說著,我從綠袖手里接過茶盤,舉過頭頂:“請夫人用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婉兒身上。
她若不接,就是心胸狹隘,不容側室;若接,這口氣又咽不下去。
顧老夫人終于開口:“婉兒,接了吧。”
王婉兒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
“茶敬過了,你可以走了。”她冷聲道。
“謝夫人。”我起身,又從綠袖手里接過錦盒和香囊,“這是妾身的一點心意,請夫人笑納。”
王婉兒看了一眼,沒接。
葉嬤嬤趕緊接過去。
我行禮告退,轉身時,聽見王婉兒對顧承澤說:“侯爺,你這側室,好大的規矩。”
顧承澤低聲哄著什么,我沒聽清。
走出正院,綠袖小聲說:“小姐,您真厲害!剛才那些人臉都綠了!”
“這才剛開始,”我說,“回去等著吧,待會兒就該有人來找麻煩了。”
果然,傍晚時分,葉嬤嬤來了西院。
這次她沒帶笑,一張臉拉得老長:“側夫人今日好威風啊。”
“嬤嬤何出此言?”我故作不解。
“老夫人讓您三日后敬茶,您偏要今日去!當著那么多賓客的面,讓正夫人下不來臺!”葉嬤嬤越說越氣,“您知不知道,您這一鬧,正夫人哭了一下午!侯爺和老夫人哄了半天才哄好!”
“是嗎?”我淡淡地說,“那真是不應該。不過嬤嬤,按規矩,側室確實該在正妻進門當日敬茶。妾身也是怕壞了規矩,才貿然前往。若是錯了,還請嬤嬤指教。”
葉嬤嬤被我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道:“總之,從今日起,您就好好待在院里,沒有老夫人的吩咐,不許踏出西院一步!”
“這是要禁我的足?”
“是又怎樣?”葉嬤嬤挺直腰板,“側夫人,老奴勸您一句,在這侯府里,該低頭時就得低頭。否則,吃虧的是您自己。”
說完,她甩袖走了。
綠袖關上門,憂心忡忡:“小姐,她們真要把咱們關起來?”
“關不住的,”我說,“除非她們把門釘死。”
但葉嬤嬤的話沒錯——我在侯府的處境,確實越來越艱難了。
王婉兒進門后第三天,按規矩,我要去給她晨昏定省。
綠袖早早把我叫醒,梳洗打扮。我們到正院時,王婉兒剛起,正在用早膳。
我在門外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丫鬟才讓我進去。
王婉兒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喝著粥。看見我,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妹妹來了。”她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給夫人請安。”我行禮。
“坐吧。”她指了指下首的凳子。
我坐下。丫鬟上來茶,是冷的。
“聽說妹妹是北疆人?”王婉兒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北疆苦寒之地,妹妹能長這么大,真是不容易。”
“北疆確實苦寒,”我說,“但那里的百姓堅韌,將士勇猛,都是頂好的人。”
“是嗎?”王婉兒輕笑,“可我聽說,北疆蠻夷未開化,女子都粗野得很。妹妹這性子,倒真像北疆人。”
這話里的諷刺,再明顯不過。
綠袖站在我身后,氣得攥緊了拳頭。
我面色不改:“夫人說得是。北疆女子確實不如京城閨秀溫婉,但勝在真實爽快,不會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王婉兒臉色一沉。
氣氛僵住了。
這時,顧承澤走了進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凌霜?你怎么在這兒?”
“妾身來給夫人請安。”我說。
“哦……”他有些不自在,走到王婉兒身邊坐下,“婉兒,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王婉兒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想到妹妹那日當眾讓我難堪,我就睡不著。”
顧承澤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責備:“凌霜,那日你確實過分了。快給婉兒賠個不是。”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我爹用半條命換來的婚約?這就是顧凜叔叔臨終托付的兒子?
“侯爺,”我緩緩起身,“那日妾身按規矩敬茶,何錯之有?若夫人覺得難堪,那是夫人心胸不夠寬廣,與妾身何干?”
“你——”顧承澤臉色一變。
王婉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侯爺您看!她就是這么對我的!我好歹是正妻,她一個側室,竟敢如此頂撞我!”
顧承澤趕緊哄她:“婉兒別哭,別哭……凌霜,你快道歉!”
我站著不動。
“凌霜!”顧承澤提高了聲音。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著急而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妾身告退。”我行禮,轉身就走。
“站住!”顧承澤喝道,“我讓你道歉!”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侯爺,妾身無錯,為何要道歉?”
“你頂撞正妻,就是錯!”
“若正妻無理取鬧,妾身也要忍氣吞聲嗎?”我反問。
顧承澤被我氣得說不出話。王婉兒哭得更兇了。
最后,顧承澤指著門口:“你……你給我滾出去!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進正院一步!”
“是。”我平靜地應下,走出門去。
身后傳來王婉兒的哭聲和顧承澤的哄勸聲。
綠袖跟在我身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小姐,他們太欺負人了……”
“沒事,”我說,“這才哪到哪。”
禁足令下來了。
顧承澤親自下令,讓我在西院“靜心思過”,沒有他的允許,不得外出。
葉嬤嬤每日來送飯——說是送飯,其實就是兩個冷饅頭一碟咸菜。綠袖想去廚房理論,被我攔住了。
“她們就想看咱們鬧,”我說,“越鬧,她們越有理由整治咱們。”
“可這樣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綠袖哭著說。
“受得了。”我拿起冷饅頭,慢慢啃,“在北疆打仗的時候,有時候連饅頭都吃不上。這點苦,不算什么。”
但綠袖說得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得想辦法出去。
第七日,機會來了。
這日午后,葉嬤嬤來送飯時,臉色不太好看。放下食盒,她難得沒有立刻走,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
“嬤嬤有事?”我問。
葉嬤嬤看了看我,壓低聲音:“側夫人,老奴多嘴問一句,您在京城……可有相識的人?”
我心中一動:“嬤嬤何出此問?”
“也沒什么……”葉嬤嬤眼神躲閃,“就是……就是前幾日,門房收到一封信,是給您的。老夫人扣下了,不許給您。但老奴想著……想著……”
“想著什么?”
葉嬤嬤咬了咬牙,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飛快塞給我:“您趕緊看,看完燒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說完,她匆匆走了。
我關上門,拆開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凌姑娘若遇難處,可到城南清風茶館,找掌柜的說要一壺‘北疆雪’。”
沒有落款。
字跡遒勁有力,不像是尋常人寫的。
綠袖湊過來看:“小姐,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我把信燒了,“但寫信的人,知道我的處境。”
“會不會是陷阱?”綠袖擔心地問。
“有可能,”我說,“但也有可能是轉機。”
無論如何,我得出去一趟。
可是怎么出去呢?侯府守衛森嚴,我又被禁足……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我推開窗,看見一只黑貓蹲在墻頭,嘴里叼著個東西。見我開窗,它把東西扔進窗內,轉身跳走了。
我撿起來一看,是一把鑰匙——西院后門的鑰匙。
綠袖驚呆了:“小姐,這……這是誰在幫咱們?”
我握緊鑰匙,看向窗外。
這侯府里,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在暗中看著這一切。
夜深人靜時,我換上深色衣服,用鑰匙打開后門,溜出了西院。
侯府很大,我靠著記憶中的路線,避開巡夜的家丁,一路來到后墻。那里有棵老槐樹,樹枝伸到墻外。
我爬樹翻墻,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京城夜市還沒散,街上人來人往。我壓低斗篷帽檐,按照信上說的地址,找到了城南的清風茶館。
茶館已經打烊了,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柜臺后坐著一個中年掌柜,正在打算盤。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客官,我們已經打烊了。”
“我要一壺‘北疆雪’。”我說。
掌柜的手頓了頓,仔細打量我一眼,然后站起身:“客官樓上請。”
他引我上了二樓,進了一個雅間。
雅間里已經坐了一個人。
背對著門,穿著青色長衫,看不清臉。
“凌姑娘請坐。”那人開口,聲音溫潤。
我在他對面坐下,終于看清了他的臉——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目清朗,氣質儒雅,但眼神銳利,不像尋常書生。
“閣下是?”我問。
“在下姓陸,單名一個珩字。”他笑了笑,“凌姑娘不必緊張,我沒有惡意。”
“陸公子如何知道我?又如何知道我處境艱難?”
陸珩給我倒了杯茶:“凌將軍鎮守北疆,威名遠播。凌姑娘進京那日,八十二抬嫁妝,三百親衛護送,京城誰人不知?只是后來……侯府悄無聲息地辦了喜事,姑娘卻成了側室。明眼人都能猜到其中必有隱情。”
“所以陸公子是出于同情,才出手相助?”
“同情是其一,”陸珩放下茶杯,“其二,我與凌將軍有過一面之緣,承蒙他救命之恩。如今凌姑娘在京中受辱,陸某不能坐視不理。”
爹救過他?
我仔細打量他,卻想不起爹提過這個人。
“陸公子想怎么幫我?”我問。
“那要看凌姑娘想怎么做了。”陸珩看著我,“是想離開侯府,回北疆?還是想留在侯府,奪回本該屬于你的東西?”
我沉默片刻:“若我想留下呢?”
陸珩笑了:“那陸某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不過在此之前,姑娘得先告訴我——侯府為何毀約?顧承澤為何寧愿娶王家女,也不敢認你這正妻?”
我把我進府后的經歷,簡要說了一遍。
陸珩聽完,沉吟道:“果然如此。”
“陸公子知道內情?”
“略知一二,”陸珩說,“安遠侯府這些年日漸式微,顧承澤又是個扶不起的。顧老夫人為了重振侯府,四處攀附。王家是吏部侍郎,掌官員升遷,若能聯姻,對侯府大有裨益。而你凌家雖在北疆勢大,但在京城毫無根基。兩相權衡,顧家自然選擇王家。”
“可我爹當年——”
“當年是當年,”陸珩打斷我,“凌將軍對顧家有恩,但恩情不能當飯吃。顧老夫人要的是侯府的榮華富貴,不是知恩圖報的好名聲。”
他說得直白,卻也真實。
“所以,我就活該被犧牲?”我問。
“當然不,”陸珩說,“但這世道就是這樣。弱肉強食,利益至上。凌姑娘若想在這侯府站穩腳跟,甚至奪回正妻之位,光靠你一個人,不夠。”
“那需要什么?”
“需要勢力,”陸珩緩緩道,“需要讓顧家忌憚的勢力。”
我看著他:“陸公子能給我這樣的勢力?”
“不能,”陸珩搖頭,“但我可以給你指條路。”
“什么路?”
陸珩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推到我面前:“明日未時,城西白馬寺后山,持此玉佩去見一個人。他能幫你。”
我接過玉佩。玉佩質地溫潤,雕著一只展翅的鷹。
“這個人是誰?”我問。
“見了你就知道了。”陸珩起身,“時候不早,凌姑娘該回去了。記住,明日未時,白馬寺后山。”
我收起玉佩,也起身:“陸公子為何要幫我?”
陸珩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我說了,凌將軍對我有恩。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這京城太臟,需要一些干凈的人,來攪一攪這潭渾水。”
離開茶館,我翻墻回到西院。
綠袖還沒睡,在屋里急得團團轉。見我回來,她才松了口氣:“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剛才葉嬤嬤來查過房,我說您睡了,她才走。”
“沒事了。”我把玉佩藏好,“綠袖,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還出去?太危險了!”
“必須去。”我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次日,我借口身體不適,讓綠袖去請大夫。趁著府里忙亂,我又從后門溜了出去。
白馬寺在城西,香火鼎盛。我按陸珩說的,來到后山。
那里有一片竹林,林中一座小亭。亭子里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正在煮茶。
我走近,那人回過頭來。
我愣住了。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玄色勁裝,眉目英挺,氣質冷峻。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的長相,竟有五六分像我爹。
“凌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
“你是……”我遲疑地問。
“凌鋒。”他說,“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堂兄。”
堂兄?
爹從未提過在京中有親戚。
見我疑惑,凌鋒解釋道:“我父親凌岳,是你父親的堂弟。當年因一些舊事,與你父親鬧翻,離家出走,再未回過北疆。我也是去年才從父親口中得知,在北疆還有你們這一支。”
“所以陸公子說的能幫我的人,就是你?”
“是,”凌鋒示意我坐下,“陸珩是我好友。他前幾日來找我,說了你的事。”
我坐下,看著他:“你能怎么幫我?”
凌鋒給我倒了杯茶:“凌家雖然離京多年,但在軍中還有些舊部。我如今在京畿衛任職,雖官職不高,但能說上幾句話。”
“京畿衛?”我心中一動。
京畿衛負責京城防衛,直屬皇帝,地位特殊。
“不過,”凌鋒話鋒一轉,“我不能直接出面幫你。安遠侯府雖式微,但畢竟是勛貴。我若公然插手,會惹來麻煩。”
“那……”
“但我可以給你一些人手,”凌鋒說,“一些信得過的人,安插在侯府。他們能保護你,也能幫你傳遞消息。”
我想了想:“侯府現在盯我盯得緊,突然進新人,恐怕會引起懷疑。”
“不是新人,”凌鋒笑了,“是舊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這幾個人,是凌家舊部的后代,如今在侯府當差。他們聽命于我,也愿意幫你。”
我接過名單,上面有五個名字,附帶著職位——廚房幫工、馬夫、花匠、守夜婆子、還有……王婉兒身邊的二等丫鬟。
我抬頭看凌鋒:“你早就在侯府安插了人手?”
“不是針對侯府,”凌鋒說,“京城各大府邸,我都安插了眼線。這是自保的手段。”
我明白了。凌鋒在京中,過的也是步步為營的日子。
“謝謝你。”我真心實意地說。
“不必謝我,”凌鋒神色嚴肅,“凌家人,不該受這種委屈。你父親在北疆守國門,他的女兒卻在京城給人做妾——這是凌家的恥辱。”
他的話,讓我鼻子一酸。
進京以來,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但我得提醒你,”凌鋒說,“這條路不好走。顧家既然敢毀約,就是鐵了心要攀附王家。你想奪回正妻之位,難如登天。”
“我知道,”我說,“但我必須試一試。”
“為什么?”凌鋒問,“其實你可以離開。我可以安排你回北疆,或者去別的地方。何必在這侯府受氣?”
我想了想,緩緩道:“我若走了,顧家會對外說,是我不守婦道,自行離去。我爹在北疆,會因此蒙羞。凌家軍的將士們,也會覺得他們的大小姐是個逃兵。”
“而且,”我看著手中的茶杯,“我不甘心。顧家欠我一個說法,欠我爹一個交代。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凌鋒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好,不愧是凌家的女兒。既然你決定了,我就幫你。”
他拿出一枚哨子,遞給我:“遇到危險,吹響它。我的人會在附近接應。”
我接過哨子,藏進懷里。
“還有一件事,”凌鋒說,“王家那邊,我也查了。王婉兒之所以急著嫁進侯府,是因為她……有了身孕。”
我愣住了。
“孩子是顧承澤的?”我問。
“時間對不上,”凌鋒搖頭,“王婉兒懷孕三月有余,而她和顧承澤議親,是兩個月前的事。”
所以,孩子不是顧承澤的。
王婉兒是帶著身孕嫁進來的。
“顧家知道嗎?”我問。
“顧承澤應該不知道,”凌鋒說,“但顧老夫人……未必不知。”
我明白了。
王家勢大,顧家需要這門親事。至于王婉兒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孩子出生后,會是安遠侯府的嫡長子——或者嫡長女。
而我的存在,就成了最大的障礙。
因為只要我在,王婉兒的兒子就不是嫡長子,只是嫡次子。按照大燕律法,嫡長子繼承爵位,嫡次子只能分得部分家產。
所以,顧家必須把我壓得死死的,絕不能讓我有翻身的機會。
甚至……他們可能想除掉我。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發涼。
“你要小心,”凌鋒也想到了這一點,“顧老夫人不是善茬。她現在不動你,是因為你剛進府,若出事,凌將軍那邊不好交代。但時間久了,就不好說了。”
“我知道。”我說。
又說了些細節,我起身告辭。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晚。
綠袖告訴我,葉嬤嬤下午又來查房,發現我不在,大發雷霆。
“我說小姐您去花園散心了,她不信,非要進屋看。好在咱們提前布置了,床上放了枕頭偽裝,她才沒起疑。”綠袖心有余悸。
“辛苦你了。”我說。
“小姐,您見到那位貴人了嗎?”綠袖小聲問。
“見到了。”我沒多說,“綠袖,從今天起,咱們要更小心。這侯府里,有人想要我的命。”
綠袖嚇得臉色發白:“誰?王夫人?還是老夫人?”
“都有可能。”我說,“所以,咱們得先發制人。”
“怎么制?”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王婉兒懷孕的事,是個突破口。”我說,“但咱們不能直接捅出去。得讓顧承澤自己發現。”
“可侯爺那么寵王夫人,他會信嗎?”
“那就得看,證據夠不夠有力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安分了許多。
每日待在院里,不再出門。葉嬤嬤送來的冷饅頭咸菜,我也照單全收,不吵不鬧。
顧承澤偶爾會來西院,但每次都匆匆來匆匆走。王婉兒盯他盯得緊,不許他在我這兒多待。
我知道,她在害怕。
怕顧承澤對我產生感情,怕我動搖她的地位。
但她不知道,我對顧承澤,早已心死。
我現在想的,是怎么在這侯府活下去,怎么奪回屬于我的東西。
凌鋒給的那份名單,我牢牢記在心里。廚房的幫工李二,馬夫趙大,花匠孫伯,守夜婆子周媽,還有王婉兒身邊的丫鬟小翠。
我找了個機會,一一接觸了這些人。
李二會在送飯時,多給我一個熱饅頭。趙大會在遛馬時,經過西院后門,跟我交換消息。孫伯會在修剪花枝時,把聽到的閑話告訴我。周媽守夜時,會特別留意西院周圍的動靜。
而小翠,是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她是王婉兒的貼身丫鬟之一,能接觸到王婉兒的私密事。
通過小翠,我知道了王婉兒懷孕的確切時間,知道了她每月會秘密見一個人——一個姓陳的郎中,專門給她安胎。
我還知道,王婉兒在偷偷服用一種藥,據說能保證生兒子。
這些消息,我都讓趙大傳給了凌鋒。
凌鋒派人去查了那個陳郎中,發現他根本不是正經大夫,而是個江湖騙子,專門用些偏方給大戶人家的女眷“調理身體”,出過不少人命。
但他嘴巴嚴,給錢就辦事,所以一直沒被抓。
凌鋒說,這是個突破口。
只要讓顧承澤知道,王婉兒在偷偷見這個郎中,在偷偷吃藥,事情就有轉機。
但怎么讓顧承澤知道,是個問題。
直接告訴他,他未必信。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得想個辦法,讓他自己撞見。
機會在一個月后來了。
這日,小翠傳來消息,說王婉兒又約了陳郎中,在城西的妙手堂見面。時間定在未時三刻,顧承澤那時在兵部當值,不會知道。
我讓趙大把這個消息傳給凌鋒。
凌鋒回信說,他會安排。
未時二刻,我讓綠袖去前院,說我不舒服,想請大夫。門房去稟報顧老夫人,老夫人不耐煩,但還是讓管家去請大夫。
管家出門時,“恰好”遇見兵部的一位同僚,閑聊中得知,兵部今日下午無事,顧承澤已經提前回府了。
這話自然傳到了顧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立刻派人去妙手堂“請”王婉兒回府——用的是顧承澤的名義。
而此時,顧承澤確實在回府的路上——是凌鋒派人去兵部傳話,說侯府有急事,讓他速歸。
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
未時三刻,王婉兒在妙手堂的后廂房,見到了陳郎中。
未時四刻,顧承澤的馬車停在妙手堂門口。
未時五刻,顧老夫人派來的婆子也到了。
一場好戲,即將開演。
而我,坐在西院的窗前,靜靜等待。
等待這潭死水,被徹底攪渾。
妙手堂的后廂房里,王婉兒剛解開外衫,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陳郎中是個四十來歲的干瘦男人,手指細長,指甲縫里帶著藥漬。他伸手按了按王婉兒的肚子,瞇著眼睛:“夫人這胎像……倒是穩當。”
“陳先生,”王婉兒壓低聲音,“你上次給的藥,我一直在吃。可近來總覺得心慌,夜里睡不安穩……”
“那是正常的,”陳郎中從藥箱里拿出一個瓷瓶,“這藥性猛,就是要壓制女胎,轉為男胎。夫人忍一忍,待生下小公子,就什么都值了。”
王婉兒接過瓷瓶,手指有些發顫:“可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侯爺若是知道了……”
“侯爺怎么會知道?”陳郎中笑了,“夫人每月十五來我這兒‘調理身子’,府里都以為是婦人病。至于這藥——”他指了指瓷瓶,“您藏在妝匣暗格里,誰能發現?”
話音未落,廂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顧承澤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身后跟著兩個丫鬟,還有顧老夫人派來的婆子。所有人都看見了——王婉兒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一個陌生男人正伸手按著她的肚子。
“侯、侯爺?!”王婉兒慌忙拉上衣衫,瓷瓶從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黑色藥丸滾了一地。
顧承澤的目光從王婉兒驚恐的臉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再移到那些藥丸上。
他沒說話。
但整個廂房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陳郎中“撲通”跪在地上:“侯爺饒命!小人只是給夫人診脈……只是診脈……”
“診脈?”顧承澤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診脈需要解開衣衫?需要鬼鬼祟祟來這藥鋪后廂?需要——”他彎腰撿起一顆藥丸,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更難看了,“需要用這種江湖偏方?”
王婉兒哭了起來:“侯爺,您聽我解釋……我只是……只是想要個兒子……祖母說,侯府需要嫡長子……”
“所以你背著我,偷偷吃藥?”顧承澤把藥丸狠狠摔在地上,“婉兒,你告訴我,這肚子里的孩子,幾個月了?”
王婉兒渾身一顫。
“三個……三個月……”她聲音細如蚊蚋。
“三個月?”顧承澤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們成親才一個月。婉兒,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我……我……”王婉兒慌了神,忽然指向陳郎中,“是他!是他給我把脈,說我胎像不穩,需要用藥保胎……侯爺,我是被騙的!”
陳郎中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怎么能——”
“閉嘴!”王婉兒尖叫,“你這個江湖騙子!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是你騙我吃這些藥!侯爺,您要為我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撲向顧承澤。
顧承澤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王婉兒撲了個空,跌坐在地上。她抬頭看著顧承澤,不敢相信他會躲開。
“侯爺……”
“回府。”顧承澤轉身,對婆子說,“把夫人‘請’回去。這個郎中——”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發抖的陳郎中,“送官。”
“侯爺饒命啊!”陳郎中磕頭如搗蒜,“小人只是拿錢辦事!是王夫人找我來的!她給了一百兩銀子,讓我保證她生兒子!小人冤枉啊!”
顧承澤的腳步頓了頓。
但他沒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婆子們上前攙扶王婉兒——說是攙扶,其實是架著。王婉兒還在哭喊:“侯爺!您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這藥有問題……侯爺!”
沒人理她。
妙手堂外停著兩輛馬車。顧承澤上了前面那輛,王婉兒被塞進后面那輛。車簾放下,隔絕了所有視線。
馬車駛向侯府。
顧承澤坐在車里,閉著眼睛。他想起半個月前,王婉兒羞澀地告訴他,她有了身孕。那時他多高興啊——侯府終于要有后了。
可現在……
三個月的身孕。
成親才一個月。
還有那些藥——他雖不懂醫術,但也聞得出來,那藥里有朱砂的味道。朱砂有毒,孕婦忌用。可王婉兒卻一直在吃。
為了生兒子?
還是為了……掩蓋什么?
馬車停在侯府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
顧承澤下了車,沒等王婉兒,徑直往府里走。走到二門處,他忽然停下腳步,對管家說:“去西院,請凌側夫人到祠堂。”
管家一愣:“現在?”
“現在。”
管家不敢多問,匆匆去了。
顧承澤繼續往前走。經過正院時,他聽見里面傳來王婉兒的哭聲,還有顧老夫人的勸慰聲。
“婉兒別哭……承澤只是一時生氣……”
“祖母,侯爺他不信我……他不信我……”
“放心,祖母會為你做主的……”
顧承澤腳步沒停,徑直去了祠堂。
祠堂里燭火通明。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靜靜立著,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顧承澤站在祠堂中央,仰頭看著那些牌位。
“父親,”他輕聲說,“您若在天有靈,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牌位沉默。
門被推開了。
我走進祠堂,身后跟著綠袖。管家在門口停下,沒敢進來。
顧承澤轉過身,看向我。
燭光下,他的臉蒼白得嚇人,眼睛里布滿紅血絲。
“你來了。”他說。
“侯爺喚妾身來祠堂,有何吩咐?”我行禮。
“不必多禮,”顧承澤擺擺手,“今日……發生了一些事。”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婉兒她……”顧承澤頓了頓,“她懷孕了。”
“恭喜侯爺。”我說。
“三個月。”顧承澤盯著我,“成親才一個月,她卻有了三個月身孕。”
我抬起眼睛:“所以?”
“所以孩子不是我的。”顧承澤的聲音在發抖,“她騙了我。顧家,騙了我。”
我沒接話。
祠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許久,顧承澤說:“凌霜,那日你闖進書房,問我認不認婚約。現在,我告訴你——我認。”
我看著他。
“但已經晚了,是不是?”他苦笑著,“你已經成了側室,婉兒已經進了門,孩子……也已經在了。”
“是晚了,”我說,“但還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
我走到供桌前,看著顧家的牌位:“侯爺,您知道王婉兒為何急著嫁進侯府嗎?”
顧承澤搖頭。
“因為她肚子等不了了,”我說,“三個月的身孕,再過兩個月就會顯懷。她必須在那之前,找一個接盤的人。而您——安遠侯,顧家獨子,是最合適的人選。”
“接盤……”顧承澤重復著這個詞,臉色越來越白。
“還有那些藥,”我繼續說,“她不是為了生兒子才吃。她是為了——確保孩子能平安生下來。”
顧承澤猛地抬頭:“什么意思?”
“陳郎中不是什么正經大夫,”我說,“他專給大戶人家的女眷處理‘麻煩’。王婉兒找他,恐怕不只是為了調理身體,更是為了……保住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明白不過了。
顧承澤踉蹌了一步,扶住供桌才站穩。
“你……你怎么知道這些?”他問。
“侯爺以為,我這半個月在院里靜心思過,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嗎?”我轉身看他,“我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么時機?”
“讓侯爺看清真相的時機。”
顧承澤看著我,眼神復雜:“凌霜,你恨我嗎?”
我沉默片刻:“曾經恨過。但現在……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字一句地說,“顧家欠我一個公道。侯爺,您打算怎么還?”
顧承澤還沒回答,祠堂的門被猛地推開。
顧老夫人拄著拐杖,怒氣沖沖地走進來。葉嬤嬤跟在她身后,還有兩個粗使婆子。
“承澤!”顧老夫人厲聲道,“你這是在做什么?把婉兒一個人丟在正院哭,自己跑來這里跟這個野丫頭說話?”
“祖母,”顧承澤的聲音很疲憊,“婉兒的事,您知道嗎?”
顧老夫人臉色一變:“什么事?”
“她懷孕三個月的事。”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顧老夫人攥緊了拐杖:“那又如何?女子孕相有早有晚……”
“祖母!”顧承澤打斷她,“成親才一個月,她怎么可能有三個月身孕?您當我傻嗎?”
顧老夫人被噎住了。
半晌,她冷冷道:“就算如此,那也是王家的女兒!你難道要為了這點小事,得罪王家?”
“小事?”顧承澤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我的正妻懷著別人的孩子嫁給我,這是小事?祖母,在您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侯府的榮華富貴才是大事!”顧老夫人提高了聲音,“王家勢大,能扶持侯府!至于孩子是誰的——生下來,就是顧家的嫡長子!這就夠了!”
夠了?
我站在一旁,聽著這番話,只覺得荒唐可笑。
原來在這些人眼里,血脈可以混淆,尊嚴可以踐踏,只要有利可圖,什么都可以犧牲。
包括我。
包括顧承澤。
“祖母,”顧承澤的聲音很輕,“所以您早就知道,對不對?您知道婉兒懷孕的事,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可您還是讓我娶她。因為王家有權勢,能幫侯府。至于我——我愿不愿意,開不開心,不重要,對不對?”
顧老夫人沒說話。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顧承澤點了點頭:“好,我明白了。”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侯爺!”葉嬤嬤驚叫。
顧承澤沒理她,仰頭看著我:“凌霜,對不起。顧家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但我現在,能為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顧承澤,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發誓:此生唯有一妻,便是凌霜。王婉兒——休書一封,即日離府。”
“承澤!”顧老夫人尖叫,“你瘋了?!”
“我沒瘋,”顧承澤站起來,轉身看著顧老夫人,“祖母,我當了二十多年的傀儡,夠了。從今天起,侯府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你敢!”顧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我是你祖母!是顧家的老夫人!你敢違逆我?!”
“孫兒不敢違逆祖母,”顧承澤說,“但孫兒是安遠侯,是顧家的家主。侯府的事,該由我說了算。”
“你……你……”顧老夫人指著顧承澤,手指顫抖,“好!好!你要休妻是吧?你要立這個野丫頭為正妻是吧?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休想!”
她轉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凌霜,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只要我在這侯府一日,你就永遠是個妾!永遠!”
我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忽然笑了。
“老夫人,”我說,“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我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卷明黃的絹布。
顧老夫人瞳孔一縮:“那是……”
“婚書,”我緩緩展開絹布,“當年我爹和顧老侯爺親手寫的婚書。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凌家女凌霜,許配顧家子顧承澤,為正妻。”
我把婚書舉到顧老夫人面前:“白紙黑字,還有兩家長輩的簽字畫押。老夫人,您要違抗已故老侯爺的遺命嗎?”
顧老夫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當然認得這婚書——當年就是她親手收起來的。后來為了讓王婉兒進門,她對外說婚書遺失了,找不到。
原來在我這里。
“你……你從哪里拿到的?”她聲音發顫。
“這就不勞老夫人費心了,”我把婚書卷好,“我只想問一句——有這婚書在,我凌霜,是不是顧承澤名正言順的正妻?”
顧老夫人說不出話。
按律法,有婚書為證,婚事就是成立的。她再怎么否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就算有婚書又如何?”葉嬤嬤忽然開口,“側夫人,您別忘了——您已經進了侯府的門,拜了堂,成了側室。這婚書,來得太晚了!”
我看向她:“所以嬤嬤的意思是——顧家可以出爾反爾,可以背信棄義,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就能把正妻變側室?”
“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向前一步,“嬤嬤,您在這侯府二十三年,伺候過老侯爺,也伺候過老夫人。老侯爺臨終前說的話,您還記得嗎?”
葉嬤嬤臉色變了。
“他說:‘顧家欠凌家一條命,這輩子都還不清。’”我一字一句重復,“可現在呢?顧家不僅不還,還要再踩上一腳——讓我凌霜做妾,讓凌家的女兒,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轉向顧老夫人:“老夫人,您說——若老侯爺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他會怎么想?”
顧老夫人倒退一步,扶住了葉嬤嬤。
祠堂里燭火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許久,顧老夫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凌霜……你要怎樣才肯罷休?”
“很簡單,”我說,“按婚書辦事。我,凌霜,是安遠侯府唯一的女主人。王婉兒——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不可能!”顧老夫人咬牙,“王家那邊……”
“王家那邊,我自會處理。”顧承澤忽然開口,“祖母,這件事,您不必插手了。”
“你要怎么處理?王家勢大,若知道我們休了婉兒,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來,”顧承澤的聲音很平靜,“我倒要看看,王家能拿我怎么樣。”
他頓了頓,又說:“祖母,您老了。侯府的事,從今往后,交給我吧。”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您該退位了。
顧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你這個不肖子孫!”她舉起拐杖要打,卻被顧承澤握住。
“祖母,”顧承澤看著她,“從小到大,我都聽您的話。您讓我讀書,我就讀書;您讓我習武,我就習武;您讓我娶誰,我就娶誰。可結果呢?侯府日漸式微,我在朝中毫無建樹,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他松開手:“夠了。真的夠了。”
顧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顧承澤,又看看我,最后看向祠堂里那些牌位。
忽然,她大笑起來。
笑聲凄厲,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
“好……好……你們都好……”她一邊笑,一邊流淚,“我辛辛苦苦撐了這么多年,就換來這么個結果……顧凜啊顧凜,你看看你的好兒子,看看你的好兒媳……顧家,完了……完了啊……”
她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祠堂。
葉嬤嬤趕緊跟上去。
祠堂里只剩下我、顧承澤,和綠袖。
燭火還在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許久,顧承澤說:“凌霜,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彌補不了什么,”他繼續說,“但我會用余生,來還這筆債。”
“侯爺,”我開口,“您不必如此。”
他看著我。
“我留在侯府,不是為了您,”我一字一句地說,“是為了我自己。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要那些人——付出代價。”
顧承澤眼神一暗:“那些人……包括我嗎?”
我沒回答。
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另外,”我說,“王婉兒的事,還沒完。”
“什么意思?”
“她肚子里的孩子,父親是誰?”我問,“王家為何急著把她嫁出去?這里面,恐怕還有更大的秘密。”
顧承澤皺眉:“你是說……”
“我說不好,”我搖頭,“但直覺告訴我——這件事,不會這么簡單。”
正說著,祠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沖了進來,臉色煞白:“侯爺!不好了!正院那邊……那邊出事了!”
“什么事?”
“王夫人她……她見紅了!”
我和顧承澤對視一眼,同時往外走。
趕到正院時,里面已經亂成一團。丫鬟們端著一盆盆血水進進出出,郎中在里面診脈,顧老夫人坐在外間,臉色灰敗。
看見我們進來,顧老夫人猛地站起來:“你們滿意了?!婉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王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顧承澤沒理她,徑直往里走。
我也跟了進去。
臥房里彌漫著血腥味。王婉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身下的被褥染紅了一大片。
郎中正在施針,見她這樣,連忙站起來:“侯爺,夫人這是動了胎氣,情況危急……”
“保大人。”顧承澤說。
郎中一愣:“可是孩子……”
“我說,保大人。”顧承澤重復,“孩子不重要。”
床上的王婉兒聽見這話,忽然睜開眼睛。她看著顧承澤,眼淚涌了出來:“侯爺……孩子……我的孩子……”
“婉兒,”顧承澤走到床邊,“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
王婉兒渾身一顫。
“告訴我,我就讓郎中全力救你,”顧承澤聲音平靜,“否則——”
“是……是大公子……”王婉兒哭著說,“是王家大公子……我的……我的親哥哥……”
房間里瞬間死寂。
連郎中都嚇得手一抖,銀針掉在地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發冷。
親哥哥?
所以王婉兒懷的,是亂倫之子?
難怪王家要急著把她嫁出去——這種事若傳出去,整個王家都要身敗名裂!
顧承澤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盯著王婉兒,許久,才說:“郎中,救人。”
說完,他轉身走出房間。
我跟了出去。
院子里,顧承澤扶著廊柱,彎下腰,干嘔起來。
“侯爺……”
他擺擺手,示意我別說話。
許久,他直起身,眼睛通紅:“凌霜,你聽到了嗎?親哥哥……哈……哈哈哈……”
他笑起來,笑聲里滿是絕望。
“這就是顧家千挑萬選的正妻,”他說,“這就是祖母說的,能扶持侯府的姻親……亂倫之女,懷著亂倫之子……嫁進了安遠侯府……”
我不知該說什么。
這件事的骯臟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要退婚,”顧承澤擦了擦眼角,“不,我要告官。告王家亂倫,告他們欺君罔上——”
“侯爺,不可。”我說。
他看向我。
“您現在告官,只會讓侯府也淪為笑柄,”我說,“而且王家勢大,未必會倒。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說您誣告,您該如何應對?”
顧承澤沉默了。
“那你說……該怎么辦?”
我想了想:“這件事,不能明著來。但可以用它——拿捏王家。”
“怎么拿捏?”
“讓王家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這個秘密,”我說,“然后,談條件。”
顧承澤皺眉:“什么條件?”
“我要王家,在朝中支持凌家軍,”我一字一句地說,“北疆軍餉短缺,裝備老舊,我爹上書多次,戶部一直拖延。若王家能幫忙——”
“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必須答應,”我說,“否則,這個秘密一旦泄露,王家就完了。”
顧承澤看著我,眼神復雜:“凌霜,你比我想象的……更厲害。”
“侯爺過獎了,”我說,“我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
正說著,郎中從屋里出來了。
“侯爺,夫人血止住了,但孩子……沒保住。”
顧承澤點點頭:“知道了。開些補藥,好生照料。”
“是。”
郎中走后,顧承澤對我說:“凌霜,你先回西院。這里的事,我來處理。”
“侯爺打算怎么處理?”
“按你說的辦,”他說,“我去王家——談條件。”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一直唯唯諾諾的男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好,”我說,“我等侯爺消息。”
回到西院時,天已經快亮了。
綠袖給我倒了杯茶:“小姐,您一夜沒睡,歇會兒吧。”
我搖搖頭:“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事——王婉兒的哭喊,顧承澤的崩潰,還有那個驚天的秘密。
親哥哥。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小姐,”綠袖小聲說,“您說……王家會答應咱們的條件嗎?”
“會,”我說,“他們沒得選。”
“那以后……您就是正妻了?”
我笑了笑:“應該是吧。”
綠袖眼睛一亮:“太好了!小姐,您終于——”
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誰?”綠袖問。
“是我,趙大。”門外傳來馬夫的聲音,壓得很低,“側夫人,有急事。”
我示意綠袖開門。
趙大閃身進來,關上門,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這是凌鋒大人讓小的送來的。他說,務必立刻交給您。”
我拆開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王家大公子王崇明,三日前暴斃。死因不明,王家秘不發喪。”
我的手一顫。
王崇明死了?
那個……王婉兒的親哥哥?
“送信的人還說,”趙大小聲補充,“王家正在暗中調查王崇明的死因。而且……他們好像懷疑,這事跟侯府有關。”
我心里一沉。
“還有,”趙大繼續說,“凌鋒大人讓小的轉告您——王家已經派人盯著侯府了。讓您……千萬小心。”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葉嬤嬤尖利的聲音:
“開門!奉老夫人之命,搜查西院!”
綠袖臉色一變:“小姐,他們……”
我迅速把信燒了,對趙大說:“從后門走。”
趙大點頭,閃身出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對綠袖說:“去開門。”
門開了。
葉嬤嬤帶著七八個粗使婆子闖了進來,后面還跟著兩個家丁。
“嬤嬤這是做什么?”我問。
“側夫人,”葉嬤嬤皮笑肉不笑,“老夫人丟了件要緊的東西,懷疑是府里下人手腳不干凈。這不,讓老奴各處搜搜。”
“搜什么?”
“一枚玉佩,”葉嬤嬤盯著我,“老夫人說,是當年老侯爺留下的遺物。昨晚還在,今早就不見了。”
“嬤嬤懷疑是我拿了?”
“老奴不敢,”葉嬤嬤嘴上這么說,手一揮,“搜!”
婆子們立刻翻箱倒柜。
綠袖想攔,被我按住了。
我看著她們把屋子翻得亂七八糟,心里清楚——搜玉佩是假,找麻煩是真。
王婉兒剛小產,顧老夫人就把矛頭指向我。這是要轉移注意力,還是……另有目的?
正想著,一個婆子忽然喊:“找到了!”
她從我妝匣的暗格里,拿出一個東西——
不是玉佩。
而是一個藥包。
葉嬤嬤接過藥包,打開聞了聞,臉色大變:“側夫人!這是什么?!”
我皺眉:“我不知道。”
“不知道?”葉嬤嬤冷笑,“這藥包里裝的是紅花!是墮胎的猛藥!側夫人,您藏這個做什么?!”
我心里一沉。
陷阱。
這是早就布好的陷阱。
“嬤嬤的意思是……”
“老奴沒什么意思,”葉嬤嬤把藥包收好,“只是這東西出現在您房里,總得有個說法。走吧,側夫人——老夫人和侯爺,還在正院等著呢。”
綠袖急了:“小姐!這分明是陷害!”
“閉嘴!”葉嬤嬤喝道,“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她看向我:“側夫人,請吧。”
我看著葉嬤嬤得意的臉,忽然笑了。
“好,”我說,“我去。”
正院大廳里,顧老夫人坐在主位,顧承澤站在她旁邊,臉色很難看。
王婉兒沒來——她剛小產,還在臥床。
葉嬤嬤把藥包呈上去:“老夫人,侯爺,這是在側夫人房里搜出來的。”
顧老夫人接過藥包,聞了聞,猛地摔在地上:“凌氏!你好大的膽子!”
我沒說話。
“婉兒剛小產,你就被搜出紅花!”顧老夫人指著我的鼻子,“說!是不是你給婉兒下了藥,害她沒了孩子?!”
“老夫人,”我平靜地說,“我昨日一直在西院,從未踏出半步。如何給王夫人下藥?”
“那這紅花怎么會在你房里?!”
“我不知道,”我說,“或許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
“誰?誰會陷害你?!”
我看向葉嬤嬤。
葉嬤嬤臉色一變:“側夫人!您可不能血口噴人!”
“我還沒說是誰呢,”我說,“嬤嬤急什么?”
“你——”
“夠了!”顧承澤忽然開口。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凌霜,你告訴我——這藥,是不是你的?”
我看著他:“侯爺信我嗎?”
顧承澤沉默。
許久,他說:“我要聽真話。”
“真話就是,”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害王婉兒。這藥,也不是我的。”
顧承澤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斷真假。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通報:
“老夫人,侯爺——王侍郎到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家來人了?
而且來得這么快?
顧老夫人臉色變了變,對顧承澤說:“承澤,你先去前廳招呼。這里的事,回頭再說。”
顧承澤點頭,轉身要走。
“侯爺,”我叫住他,“我能一起去嗎?”
他回頭看我。
“既然王侍郎來了,”我說,“有些事,正好當面說清楚。”
顧老夫人厲聲道:“凌氏!這里輪不到你說話!”
“老夫人,”我看著她的眼睛,“您怕什么?怕我在王侍郎面前,說些不該說的話?”
“你——”
“讓她去吧。”顧承澤忽然說。
顧老夫人不敢相信:“承澤!你——”
“我說,讓她去。”顧承澤重復,“祖母,這件事,總要解決的。”
說完,他對我示意:“走吧。”
前廳里,王侍郎王正德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微胖,穿著深紫色官服,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刀子。
看見我們進來,他起身行禮:“侯爺,老夫人。”
“王大人,”顧承澤還禮,“請坐。”
王正德坐下,目光掃過我:“這位是……”
“凌氏,”顧承澤說,“我的側室。”
王正德點點頭,沒多問,直接進入正題:“侯爺,老夫今日來,是為了小女的事。”
“王大人請講。”
“婉兒昨日小產,侯府說是意外,”王正德盯著顧承澤,“但老夫派人查了——婉兒昨日的飲食里,發現了紅花。”
顧承澤皺眉:“王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王正德一字一句地說,“有人,要害我女兒。而這個人——”他看向我,“很可能,就是凌側夫人。”
大廳里瞬間安靜。
我站在那里,看著王正德,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顧老夫人一個人的局。
這是王家和顧老夫人,聯手做的局。
他們要用這個罪名,把我徹底按死。
“王大人,”我開口,“您說我害王夫人,可有證據?”
“從你房里搜出的紅花,就是證據。”王正德說。
“那藥不是我——”
“凌氏!”顧老夫人打斷我,“人贓并獲,你還想抵賴?!”
我看著她們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好,”我說,“既然兩位都認定是我做的,那我也無話可說。不過——”
我頓了頓,看向王正德:“王大人,在給我定罪之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您府上的大公子王崇明,”我一字一句地說,“是怎么死的?”
王正德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從鎮定到驚駭,再到暴怒的轉變。
他猛地站起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重復,“您的大兒子王崇明,三日前暴斃。王家秘不發喪——這是為什么?”
大廳里死寂。
顧老夫人瞪大眼睛,看著王正德:“王大人,崇明他……”
王正德沒理她,死死盯著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我知道的,不止這些。”
“你還知道什么?”
我向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我還知道,王婉兒肚子里的孩子——父親是誰。”
王正德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許久,他開口,聲音沙啞:“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王家,支持北疆凌家軍,”我說,“軍餉,裝備,還有——在朝中,替我爹說話。”
王正德盯著我,眼神像要殺人。
但我沒躲。
就這么和他對視。
許久,他笑了。
笑得陰冷。
“凌霜,”他說,“你以為,拿這個秘密就能要挾我?”
“不能嗎?”
“能,”王正德點頭,“但你知道,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長嗎?”
我心里一緊。
“王大人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王正德緩緩道,“是忠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凌姑娘,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那王大人打算怎么讓我死?”
王正德沒回答。
他轉向顧承澤:“侯爺,今日之事,暫且到此。婉兒那邊,還望侯府好生照料。至于凌側夫人——”
他看了我一眼:“好自為之。”
說完,他拂袖而去。
顧承澤想追,被我拉住了。
“讓他走,”我說,“現在追上去,沒用。”
顧承澤看著我:“凌霜,你剛才說的……是真的?王崇明死了?婉兒的孩子……是……”
我指尖冰涼,攥著顧承澤的衣袖未曾松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落了葉的老槐樹上,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是真的。王崇明三日前就死了,死在城郊的破廟里,是我讓人送他走的。”
顧承澤瞳孔驟縮,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你瘋了?凌霜!王崇明是朝廷命官,你怎能……”
“我怎能什么?”我抬眼望他,眼底翻涌著壓抑多年的寒涼,“侯爺忘了?三年前婉兒剛入府時,是誰暗中勾結外戚,想利用婉兒腹中的孩子謀奪侯府兵權?是誰害婉兒落水,險些一尸兩命?是王崇明!他從未把婉兒當人看,不過是把她當成攀附權貴的棋子,如今棋子沒用了,他又想倒打一耙,污蔑婉兒與人私通,好讓他那外甥女取而代之,你以為我會讓他得逞?”
顧承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我的手力道漸松,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可……可婉兒的孩子,你說……是我的?”
“不然呢?”我自嘲地勾了勾唇,指尖微微顫抖,“侯爺難道真信了王崇明的鬼話,以為婉兒會背著你做出茍且之事?三年前你奉旨出征,王崇明以探望為由,將染了藥的點心送進我院中,婉兒擔心我,替我嘗了一口,才會……才會有了這孩子。她怕你誤會,更怕此事傳出去連累侯府,便一直瞞著,只說是意外懷上的,可王崇明卻拿著這個把柄,三年來屢次要挾她,也要挾我。”
話音剛落,內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鬟錦兒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臉色慘白:“侯爺,夫人!不好了!夫人她……她動了胎氣,見紅了!”
顧承澤臉色一變,再也顧不上追問,轉身就往內院沖。我緊隨其后,踏進房門時,只見沈婉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裙擺上染著刺目的紅,雙手緊緊抓著錦被,額頭上滿是冷汗。
“婉兒!”顧承澤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別怕,我在,太醫馬上就到。”
沈婉兒虛弱地睜開眼,看到顧承澤,淚水瞬間涌了出來:“侯爺……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顧承澤打斷她的話,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我不好,是我沒能護好你,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我站在床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三年來,我以凌側夫人的身份留在侯府,明面上與婉兒爭風吃醋,暗地里卻一直在護著她。我是罪臣之女,當年若不是顧承澤的父親暗中相助,我早已性命不保。顧承澤待我有恩,婉兒待我如親姐妹,我不能讓他們被王崇明那樣的小人所害。
太醫很快就到了,診脈之后,神色凝重地對顧承澤說:“侯爺,夫人這胎本就不穩,又受了驚嚇,如今情況危急,能否保住,還要看夫人自身的造化。”
顧承澤聞言,臉色更加難看,沉聲道:“不惜一切代價,必須保住夫人和孩子!”
太醫點點頭,立刻讓人煎藥。我守在一旁,幫著錦兒照顧婉兒,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平安無事。
接下來的幾日,顧承澤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內院,處理完府中事務,便立刻趕回來陪著婉兒。我則暗中派人去查王崇明的余黨,防止他們再來作祟。
三日后,婉兒順利生下一個男嬰,哭聲洪亮。顧承澤抱著孩子,臉上滿是初為人父的喜悅,眼中卻也藏著一絲愧疚。他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淡淡一笑:“侯爺不必如此,婉兒平安,孩子健康,便是最好的結果。”
顧承澤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凌霜,這三年,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婉兒恐怕……”
“侯爺言重了。”我打斷他的話,轉身看向窗外,“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當年侯爺救我一命,我無以為報,能護著侯府,護著婉兒和孩子,便是我的心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管家匆匆進來稟報:“侯爺,宮里來人了,說皇上要召您即刻入宮。”
顧承澤眉頭微蹙,將孩子交給奶媽,對我道:“我去去就回,婉兒這邊,還勞你多費心。”
我點點頭:“侯爺放心去吧。”
顧承澤走后,我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疲憊的婉兒,輕聲道:“婉兒,以后不會再有人能傷害你和孩子了。”
婉兒握住我的手,眼中滿是感激:“凌霜姐姐,謝謝你。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們是姐妹,不必言謝。”我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皇上這個時候召顧承澤入宮,恐怕與王崇明的死有關。
果然,傍晚時分,顧承澤回來了,臉色陰沉得可怕。他走進房間,屏退了所有人,才對我道:“皇上知道了王崇明的死訊,也知道了孩子的事情。”
我心中一緊:“皇上怎么說?”
“皇上沒有降罪,反而夸我處置得當。”顧承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王崇明勾結外戚,意圖謀反,證據確鑿,皇上早就想除了他,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理由。你殺了他,倒是幫了皇上一個大忙。”
我松了口氣,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不過,皇上也問起了你。”顧承澤看向我,眼神復雜,“他知道你是罪臣之女,也知道你這些年在侯府的所作所為。皇上說,你是個難得的奇女子,讓我好好待你。”
我心中一動,抬頭望他,卻見顧承澤眼中滿是溫柔:“凌霜,三年來,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思,也知道你為侯府做的一切。以前是我糊涂,忽略了你的感受。如今,婉兒平安,孩子也有了,我想,是時候給你一個名分了。”
我愣住了,眼中漸漸泛起淚光。這些年,我對顧承澤的心意,從未宣之于口,我以為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也永遠都不會回應。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自己是罪臣之女,配不上我。”顧承澤握住我的手,指尖溫暖,“可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珍貴。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侯府,沒有平安的婉兒和孩子。凌霜,嫁給我,做我的正妻,好不好?”
婉兒在一旁笑著點頭:“凌霜姐姐,你就答應侯爺吧。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看著顧承澤眼中的真誠與溫柔,又看了看婉兒期盼的眼神,多年來的委屈與隱忍,在這一刻終于化作淚水滾落。我輕輕點了點頭:“好。”
顧承澤大喜過望,將我緊緊擁入懷中。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進房間,溫暖了每一個角落。
婚后,顧承澤待我極好,體貼入微。婉兒與我情同姐妹,我們一起照顧孩子,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王崇明的余黨早已被肅清,外戚勢力也受到了重創,朝堂之上一片清明。
多年后,孩子長大成人,承襲了侯府的爵位,孝順懂事。顧承澤辭官歸隱,與我和婉兒一起,在侯府的后花園中種花種草,下棋品茶。
閑暇時,我總會想起當年的種種。若不是王崇明的算計,若不是顧承澤的相救,若不是婉兒的信任,或許我早已是孤魂野鬼。命運的安排,雖有坎坷,卻也終究是圓滿的。
夕陽下,顧承澤牽著我的手,婉兒抱著孫子,一家人其樂融融。我望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滿是安寧與幸福。那些過往的傷痛與委屈,早已在歲月的沉淀中,化作了最珍貴的回憶。
此生,有良人相伴,有姐妹相依,有子女繞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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