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環球時報,1月22日第15版。
1999年1月1日,歐元正式啟用的那個冬天,我身處布魯塞爾。那個夜晚,歐盟總部附近的酒吧座無虛席,電視屏幕不斷播放倒計時,人們舉起啤酒杯,眼中閃爍著光芒。那種自豪感幾乎可以觸摸到。
歐洲一體化從來不是某種浪漫的友誼觀念。它誕生于一種殘酷的必需:停止戰爭。1950年,法國時任外交部長舒曼提出成立歐洲煤鋼共同體時明確表示,將煤鋼生產置于共同管理之下,使兩者之間的戰爭“不僅不可想象,而且在物質上變得不可能”。邏輯是簡單而有力的:如果你的高爐與我的煤礦相連,你就無法鍛造槍械射擊我。
歐洲一體化的列車已經駛過歐元誕生這個里程碑27年了。今天,當美國總統特朗普公開宣布打算收購格陵蘭島,并拒絕排除使用武力的可能性。他把歐洲看成了什么?
1月5日,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表示:“如果美國選擇對另一個北約國家進行軍事攻擊,一切都將停止。”“一切都將停止”,而不是“我們會堅定說不”,或者,“我們將全力阻止你們的入侵”。這聽起來不像主權國家領導人的警告,更像是無助的預言。歐洲沒有哪個國家正式地將此事稱為“侵略”。
如果這發生在1999年會怎樣?那時,歐洲剛剛推出單一貨幣,并計劃組建快速反應部隊。法德領導人不斷談論“戰略自治”,獨立于美國。可以想象,如果當時美國總統威脅奪取歐洲領土,布魯塞爾很可能會暴跳而起,巴黎會憤怒不 已,柏林也會立即召見美國大使。但現在呢?他們甚至無法發表一份體面的集體聲明。
這27年里發生了什么?
1999年的春天,北約歡迎波蘭、匈牙利和捷克的加入。雖然存在一些爭論,但歐洲當時的主流敘事是:“冷戰結束了。我們正在擴展和平與民主的邊界。”
在接下來的23年里,北約一波又一波地擴張,一直逼近俄羅斯的門口。
冷戰后,歐洲人相信歷史已經終結,民主和市場經濟會自動帶來永久和平,只要將北約和歐盟邊界向外擴展,就一定會有整個歐洲甚至全世界的和平。沒人想到,持續擠壓另一個大國的安全空間,最終可能會讓它陷入困境。一個令人遺憾的事實是,戰爭的種子在過去23年里已經埋下。準確地說,是在歐洲的思想中埋下。
在這一點上,老歐洲與新歐洲跟美國是一致的。而且,這種思想上的一致,建立在完全依賴美國的精神領導和安全架構之上。
不過,美國的戰略邏輯看上去像是“如何確保歐洲持久和平”,本質卻是“如何維持美國的主導地位”。北約擴張符合華盛頓的地緣政治利益,但同時系統性地影響了歐洲大陸穩定的基礎。北約拴住了新老歐洲,但是拴繩卻握在美國人手中。
歐洲選擇了捷徑:將安全事務外包給美國。這種戰略懶惰導致當烏克蘭危機爆發時,歐洲發現自己無法控制局勢,它必須跟隨華盛頓的節奏。
當美國人看到收益遠超投入時,它會像一個仁慈的老板。但當感覺到成本倒掛,它就會翻開帝國的賬本要錢了。
表面看,在過去的27年里,歐洲不過是失去了軍事能力,然而更深層的問題是,對美國的依賴導致歐洲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這也是為什么歐洲無法對美國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威脅齊聲說“不”。
整整三代歐洲政治精英的政治生涯建立在“維持跨大西洋關系”之上。他們不再知道如何跳出這個框架來思考,也越來越沒有氣力跳出這個框架。在歐盟內部,大家一直在討論的是“如何滿足美國的安全關切”,如何通過協商來與華盛頓“討價還價”。
這就是今天的歐洲。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合理理由”不挑戰華盛頓。
當丹麥首相說“一切都會停止”時,她知道什么都不會停止。格陵蘭島事件最終會以某種妥協收場。跨大西洋關系將通過一次又一次、越來越赤裸裸的交易延續,而歐洲仍將在依賴與不安之間搖擺。
27年前的歐洲還認為自己正在崛起,歐元的出現最終將使歐盟能與美國真正地平起平坐。我很想知道,1999年那些在酒吧歡呼的人現在怎么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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