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殘”：美國科學家公開批評特朗普政策擾亂了他們的職業生涯

科學家們揭露了特朗普重返白宮一年后，裁員、資金削減和科學攻擊所帶來的人道代價。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持續不斷地出現聯邦機構裁員、終止資助和大學經費削減。總部位于華盛頓的非營利倡議組織關注科學家聯盟（Union of Concerned Scientists，UCS）主席兼首席執行官格雷琴·戈德曼（Gretchen Goldman）指出：他(特朗普)對科學的攻擊速度、范圍和嚴重程度超出了人們以往所見。

“我門工作和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發生了變化”——科學家們回顧特朗普執政的一年。

戈德曼介紹說，UCS 自2001年小布什政府時期起，便開始系統追蹤美國聯邦政府對科學及科學誠信的攻擊行為。僅在2025年，該組織就記錄了536項相關行動或決策，例如修改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官網上有關“自閉癥與疫苗”的科學指引頁面。
這一數字，是特朗普第整個第一個任期（2017—2021年）記錄到207起事件的兩倍以上。

此外，科學家——尤其是從事氣候變化、疫苗研究、性少數與性別少數群體（LGBTQ+）議題以及健康不平等問題的研究人員——普遍反映，針對他們的網絡騷擾與威脅明顯增加。

在動蕩中尋找“積極面”？

一些科學改革倡導者仍試圖從中尋找積極因素。“凡是出現劇烈擾動的地方，就可能孕育機會，”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的非營利機構開放科學中心（Center for Open Science）執行主任布萊恩·諾塞克（Brian Nosek）表示。該機構致力于推動科研透明度和可重復性。

但他也坦言：“挑戰在于，目前的痛苦實在太多，而且有些行為者的舉動非常明確——他們似乎根本無意真正改善科學體系。”

相比之下，戈德曼用“支離破碎”（shattered）來形容美國的科研人才培養管道以及聯邦科研崗位的穩定性。一些研究人員已選擇離開美國繼續從事科研工作（見“被顛覆的職業生涯”），《自然》職業版對招聘數據的分析也顯示，這一趨勢可能預示著人才外流的開始。

特朗普執政一年后的美國科學：失去了什么，還剩下什么

在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和環境保護署（EPA）等聯邦機構，新產出的科學研究明顯減少，其成果在政策制定中的作用也受到質疑——這是多位機構內部研究人員的說法。這些人和《自然》采訪的其他受訪者一樣，出于對職業報復的擔憂，選擇匿名。

他們表示，專業能力的流失正在擾亂環境保護、公共衛生和公共安全等領域。其中包括：CDC 收緊其長期以來關于乙肝和其他兒童疫苗的接種建議；EPA 被要求將煙塵污染標準退回到2020年時較為寬松的水平。

數百億美元的科研資金被削減

批評者認為，這些混亂被聯邦科研經費的深度削減進一步放大。被削減的經費總額達數百億美元，而這些資金正是支撐學術研究和科研人員培養的基礎。與此同時，特朗普的個人財產確在這個期間翻了一番——增加了幾十億美元。

“學術研究的美妙之處在于，人們可以長期專注于艱難的問題，逐步取得突破，”戈德曼說，“專家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培養出來的。”

與此同時，許多外國科學家在申請赴美學習或工作的簽證時，正面臨越來越艱難的障礙。

科學界的反擊

部分科學家已經站出來發聲、提起訴訟，試圖抵制他們對“長期以來世界領先科學體系的拆解”。
2025年5月，開放科學中心公開批評特朗普政府簽署的《恢復黃金標準科學》行政命令，稱該命令“通過設定無法實現的標準，使政策制定可以忽視科學證據”。

諾塞克表示，他的機構有責任反對任何試圖“播撒不信任、破壞整個科研改革進程”的政府行為。

國會的制衡與不確定的未來

美國國會擁有決定各聯邦機構撥款規模的權力。本月早些時候，參眾兩院投票基本否決了特朗普政府提出的2026財年對部分科研機構（包括 NASA、USGS、EPA 和國家海洋與大氣管理局 NOAA）的大幅削減預算方案。

美國未來依然高度不確定的同時，中國正在持續提升全球科研領導力。

《自然》職業團隊采訪了多位研究人員，了解特朗普政策在執政一年后對他們科研工作和職業生涯的影響，并回顧了《自然》在特朗普第一年執政期間的相關報道。

史無前例的聯邦科研機構裁撤

自去年2月以來，因裁員、預算削減和機構重組，數千個聯邦科學家崗位被取消。受影響的機構包括：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EPA、NOAA、CDC、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各個國家實驗室。

這些損失又疊加了史上最長的聯邦政府停擺（2025年10月1日至11月12日）。目前，各機構仍在臨時撥款狀態下運作，等待2026財年全部預算案由總統簽署生效。

USGS 成為焦點

負責自然資源與自然災害研究和監測的 USGS (美國地質調查局)成為爭議焦點。政府在2026年預算中提議削減約3億美元，涉及其生態系統任務領域（EMA）約1000個崗位。EMA 被視為 USGS 的生物研究核心部門。

國會隨后投票決定挽救其中2.94億美元預算。但 EMA 的研究人員表示，如果長期環境監測項目涉及差旅費用，他們仍被禁止開展相關工作，是否能恢復正常科研仍不明朗。

一名工作人員說：“我們連會議費和論文發表費都付不起了。”
另一名研究人員表示，由于2025年經費被凍結、25%的員工流失，他們一直處于“搶救模式”：“項目被迫提前終止，崗位無法補充，研究至少被拖延一年，浪費了大量時間和納稅人的錢。我們甚至不被允許與部落或其他機構的領導討論未來。這真的令人極度沮喪。”

USGS 未回應《自然》的置評請求。

“用腳投票”的科學家

一些科學家選擇離開。一位在 NOAA 擔任生物多樣性領導職務的研究人員正急于尋找國外工作，他稱：“每天都要面對那種不斷強調你毫無價值、可有可無的言論。這是一種精神虐待。我們還在勉強支撐，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已經沒有精力了。”

隨著現場監測設備數量被削減一半、項目規模不斷縮小，他說：“這是一場對時間、金錢和資源的巨大浪費。”

研究停擺，實驗室萎縮

2025年，NIH 和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共有7800多項科研資助受到干擾，其中2600項未獲恢復，損失總額接近14億美元。
此外，根據追蹤被終止聯邦科研資助的眾包數據庫 Grant Witness，EPA 終止的607項科研項目，涉及金額超過280億美元。

NIH 的“無人機式打擊”

NIH 的資助終止決定缺乏透明度，馬里蘭州貝塞斯達國家糖尿病、消化與腎病研究所（NIDDK）項目主任珍娜·諾頓（Jenna Norton）以個人身份表示：“大家把它們稱為‘無人機打擊’——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個項目會被終止。”

有些她以為會被取消的項目得以保留，而另一些，比如關于轉基因小鼠的研究，卻被終止。

諾頓也是2025年6月《貝塞斯達宣言》的簽署者之一。該公開信由484名 NIH 員工簽署，抗議科研被政治化。2025年11月，她在沒有收到任何解釋的情況下，被安排非紀律性行政停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