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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我從小聞到大的氣味,此刻卻讓我呼吸困難。
媽媽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她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麻藥還沒完全退去,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
“媽,我在這兒。”我握著她沒打針的那只手,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婆婆發來的微信:“小雪啊,今天晚上燉了排骨,記得早點回來吃飯。”
我看了一眼,沒回。一個小時前,我已經告訴她我媽手術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丈夫張磊:“老婆,媽的手術順利嗎?我晚上加班,可能去不了醫院了。”
我打字:“嗯。”
“對不起啊,最近項目緊,老板盯得死。”他補充。
“沒事。”我發了兩個字,鎖屏。
窗外天色漸暗,病房里的燈慘白慘白的。鄰床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媽,她的床前圍了一大家子人: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還有兩個小孫子。大家低聲說話,遞水果,倒水,溫情脈脈。
我的床邊,只有我。
媽媽下午兩點進手術室,我在外面等了五個小時。期間,張磊發過三次微信,問我“怎么樣了”,但人沒出現。婆婆一家——公公、小姑子、張磊的叔叔嬸嬸——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
媽媽說手術前想吃桂花糕,我早上六點去老字號排隊買的。她進手術室前,還念叨著:“小雪,別太累了,媽沒事。”
怎么可能不累?但我不能說。
晚上八點,媽媽醒了。她看了看四周,虛弱地問:“張磊呢?”
“加班。”我擠出一個笑容,“他說明天一早來。”
媽媽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工作要緊,別耽誤他。你婆婆他們...”
“都忙,我讓他們別來了。”我搶著說。
媽媽沒再問。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撒謊時會不自覺地摸耳朵。
護士來換藥時,鄰床的大媽問:“姑娘,就你一個人照顧啊?你婆家人呢?”
“都在外地,來不了。”我低頭整理媽媽的被子。
“哦...”大媽的眼神里寫滿了同情。
照顧病人是場持久戰。夜里媽媽要喝水,要上廁所,傷口疼得睡不著。我一夜沒合眼,早上六點去食堂打飯時,腳步都是飄的。
張磊八點半來了,提著一袋蘋果,眼圈發黑。
“老婆,辛苦了。”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媽,好點了嗎?”
媽媽點點頭,勉強笑笑:“好多了,你們工作忙,不用總來。”
“應該的應該的。”張磊說著,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皺眉,“公司電話,我出去接一下。”
他在走廊打了二十分鐘電話,回來說:“老婆,我得回去一趟,有個緊急會議...”
“去吧。”我打斷他,“這里有我。”
他如釋重負,親了親我的額頭:“晚上我來替你。”
他走了。媽媽看著我:“小雪,你也回去休息會兒吧,眼圈都黑了。”
“我不累。”我說。
但怎么可能不累?身心俱疲。
下午,小姑子張婷婷突然來了,拎著一箱牛奶。她是我婆婆的寶貝女兒,比我小五歲,從小嬌生慣養。
“嫂子,媽讓我來看看。”她把牛奶放下,四下打量病房,“這環境還行啊,就是有點擠。”
“謝謝婷婷。”我客氣地說。
“阿姨好點了嗎?”她象征性地問了一句,然后開始玩手機。
坐了不到十分鐘,她站起來:“嫂子,我先走了,約了朋友做美甲。”
“好,路上小心。”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嫂子,媽說讓你周末回家吃飯,她新學了一道菜。”
“好,看我媽恢復情況。”
她點點頭,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病房又恢復了安靜。鄰床大媽忍不住說:“姑娘,你脾氣真好。”
我苦笑。不是脾氣好,是心冷了。
照顧媽媽的第七天,我幾乎沒怎么睡過整覺。白天要應對醫生查房、換藥、各種檢查,晚上要隨時應對媽媽的不適。體重掉了五斤,眼袋深得像掛了兩條口袋。
這天下午,婆婆終于打來了電話:“小雪啊,你媽怎么樣了?”
“恢復得還可以。”
“那就好。”她頓了頓,“對了,這個月的房貸該還了,你記得轉給張磊。”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媽,我現在在醫院,能不能...”
“我知道你在醫院,但房貸不能拖啊,影響征信的。”婆婆理所當然地說,“再說了,張磊工作那么辛苦,這些小事你就多擔待點。”
小事。在她眼里,照顧重病的母親是“小事”,耽誤了還房貸才是大事。
“好,我今天轉。”我說。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余額顯示:三萬兩千元。這是我和張磊的共同賬戶,每個月我們各存五千進去,用來還房貸和家庭開銷。我的工資卡里還有八千,是留著應急的。
我給張磊轉了兩萬,備注“房貸”。然后想了想,又給他發了條微信:“媽住院這周,我請了假,工資會扣不少。這個月的家庭開銷,你多擔待點。”
他很快回復:“知道了。”
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晚上,媽媽睡了,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發呆。鄰床大媽的女兒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姐,喝點水吧。我看你這幾天都沒怎么吃東西。”
“謝謝。”我接過水。
“你婆家人太過分了。”她在我旁邊坐下,“你媽做這么大的手術,他們連面都不露。”
我沒說話。
“姐,不是我說你,人太好欺負了容易被欺負。”她嘆氣,“我婆婆以前也這樣,后來我跟我老公大吵一架,說要么他管好他家人,要么離婚。現在好多了。”
“吵有用嗎?”我輕聲問。
“至少讓他們知道你有底線。”她說。
底線。我的底線在哪里?結婚三年,我一直在退讓。婆婆說“女人要以家庭為重”,我就放棄了晉升機會;小姑子說“嫂子你做飯好吃”,我就承包了所有家庭聚餐;張磊說“我媽年紀大了,讓著她點”,我就一次次咽下委屈。
現在,我媽躺在病床上,我的底線終于被觸動了。
晚上十點,張磊來了,帶著一身酒氣。
“你怎么喝酒了?”我皺眉。
“應酬,沒辦法。”他擺擺手,“媽睡了嗎?”
“剛睡。”
他在媽媽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拉我到走廊:“老婆,房貸的錢收到了。不過...這個月車貸也該還了,還差五千。”
我看著他:“張磊,我媽住院一周,醫藥費已經花了三萬,醫保報銷要等出院后。我自己的積蓄快用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撓頭,“這不是跟你商量嘛...要不你先墊一下?下個月我發了獎金就還你。”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的男人,突然覺得很陌生。戀愛時他會把最后一塊巧克力留給我,結婚第一年我感冒他請假在家照顧我。什么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樣?
“張磊,”我平靜地說,“從我媽住院到現在,你媽、你爸、你妹、你家所有親戚,沒一個人來探望過。現在你還要我墊錢還車貸?”
他愣了一下,隨即辯解:“他們不是忙嘛...再說了,來不來探望有什么關系,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我笑了,笑得想哭,“什么心意?微信上的一句‘好好照顧’?還是電話里催我還房貸?”
“小雪,你別無理取鬧。”他不耐煩了,“我媽年紀大了,來醫院不方便。婷婷工作忙。你理解一下不行嗎?”
“那我媽呢?”我聲音顫抖,“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現在病了,躺在病床上,你家人連最基本的禮數都沒有。張磊,你讓我怎么理解?”
“禮數禮數,你就知道禮數!”他聲音提高了,“咱們是一家人,計較這些有意思嗎?”
“一家人?”我看著他,“張磊,如果今天住院的是你媽,我會請假全天照顧,我會每天燉湯送來,我會讓我爸媽、我所有親戚都來探望。因為我知道,這是做兒媳的本分,這是對長輩的尊重。可你們家呢?把我當一家人了嗎?”
他被我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車貸的錢,我沒有。”我轉身往病房走,“你自己想辦法。”
“趙雪!”他在背后喊我。
我沒回頭。
那一夜,我在陪護床上輾轉難眠。凌晨三點,媽媽輕輕叫我:“小雪。”
“媽,怎么了?要喝水嗎?”
“不是。”媽媽聲音很輕,“媽想跟你說說話。”
我坐到她床邊。
“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她看著我,眼里有淚光,“你爸走得早,媽沒本事,讓你從小就懂事,受委屈也不說。”
“媽,你說什么呢...”
“媽都看在眼里。”她握住我的手,“你婆家人對你不好,張磊也不體貼。媽以前總勸你忍,說婚姻就是這樣。可現在媽想通了,忍一時可以,忍一世不行。”
我眼淚掉下來。
“小雪,媽要是走了,你就一個人了。”她擦我的眼淚,“所以你要學會愛自己,要學會說不。別像媽一樣,一輩子為別人活,最后連病床前都沒個人。”
“媽,你不會走的...”我泣不成聲。
“人都會走的。”她平靜地說,“媽只希望你過得好。如果這個婚姻讓你不快樂,你就離開。媽支持你。”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都爆發了。我趴在媽媽床邊,哭得像孩子。
哭完后,我做了個決定。
早上七點,我給張磊發了條微信:“我們談談。”
他九點才回:“晚上吧,今天忙。”
“就現在,醫院樓下咖啡廳,半小時。”我難得強硬。
半小時后,張磊匆匆趕來,臉上帶著倦意和不耐煩:“什么事這么急?”
我把手機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做的表格:“這是從我媽住院到現在,所有的花費明細。醫藥費三萬二,護工費六千,營養品三千,加上我請假扣的工資,總共四萬五。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至少還要兩萬。”
他皺起眉頭:“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兩萬,你家應該出。”我平靜地說,“按照傳統,兒媳婦的母親病了,婆家應該表示。按照人情,親家母做手術,應該探望。你們家什么都沒做,那至少應該出錢。”
“趙雪!你這是敲詐!”他站起來。
“坐下。”我聲音不高,但很冷。
他愣了愣,坐下了。
“張磊,我嫁給你三年,沒要求過彩禮,沒要求過婚房加名,甚至婚禮都是簡辦的。”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愛你,我覺得感情比物質重要。但這不代表我好欺負,不代表我沒有底線。”
他避開我的目光。
“我媽這次生病,我看清了很多事。”我繼續說,“我看清了你家人的冷漠,看清了你的不作為,也看清了我自己的可悲——為了維持這段婚姻,我一退再退,退到無路可退。”
“小雪,我...”
“聽我說完。”我打斷他,“兩萬塊錢,今天之內轉給我。然后,從今天起,我們AA制。房貸、車貸、生活費,全部一人一半。家務一人一半。你媽你照顧,我媽我照顧。”
“你這是要跟我劃清界限?”他臉色發白。
“不,”我說,“我是在重建公平。如果婚姻里連最基本的尊重和公平都沒有,那這段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說:“錢...我手頭沒那么多。”
“那就去借,或者跟你爸媽要。”我站起身,“下午五點前,我要看到轉賬。否則,我會搬回我媽家。”
我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咖啡廳里。
下午四點五十,手機收到銀行短信:轉賬收入20000.00元,備注“對不起”。
我沒有回復。
晚上十點,張磊來醫院。他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小雪,我們能出去聊聊嗎?”他聲音沙啞。
媽媽對我點點頭:“去吧。”
醫院的天臺上,夜風很涼。張磊站在那里,背影有些佝僂。
“錢我轉給你了。”他說,“是我爸出的,我跟我爸媽大吵了一架。”
我沒說話。
“我跟他們說,如果再不尊重你,我就搬出來住。”他轉過身,眼淚流下來,“小雪,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哭,心里沒有波瀾。
“我媽住院這十天,我才知道你有多辛苦。”他抹了把臉,“我一個人照顧了她一天就累垮了,而你照顧了十天...我還抱怨你不體貼,我還跟你吵架...”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問。
“我知道沒用,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抓住我的手,“小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我會讓我家人尊重你,我會分擔家務,我會學著做個好丈夫...”
“張磊,”我抽回手,“我不需要你學,我需要你做到。”
他點頭如搗蒜:“我做到,我一定做到!”
“那就用行動證明。”我說,“從明天開始,你每天下班來醫院照顧我媽兩小時。周末全天你來,我休息。”
“好!”
“還有,跟你媽說清楚,以后我家的事,她少插手。我家的事,我自己做主。”
“好!”
“最后,”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再有下次,我們就離婚。”
他重重地點頭:“不會再有下次了,我保證。”
那晚之后,張磊真的變了。他每天準時來醫院,笨手笨腳但認真地照顧我媽。周末他全天陪護,讓我回家休息。
婆婆那邊,他確實做了工作。婆婆再沒打電話催我還房貸,反而主動說要燉湯送來——雖然最后也沒來,但至少態度變了。
媽媽出院那天,張磊特意請假,和我一起接她回家。車上,媽媽小聲對我說:“小雪,張磊好像變了個人。”
“是啊,變了。”我看著窗外。
“那你...還愛他嗎?”媽媽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至少,我學會了愛自己。”
媽媽笑了,拍拍我的手:“這就夠了。”
如今,三個月過去了。張磊依然堅持分擔家務,婆家人對我也客氣了許多。但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永遠有裂痕。
上周,張磊把工資卡交給我:“老婆,以后你管錢。”
我推回去:“不用,還是各管各的。但我接受你的改變。”
他眼神黯了黯,但沒再堅持。
也許這段婚姻能繼續下去,也許不能。但無論如何,我不再是那個委曲求全的趙雪了。
昨晚,媽媽來我家吃飯,張磊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飯后,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小雪,看到你現在這樣,媽放心了。”
“媽,我會好好的。”我說。
是的,我會好好的。無論有沒有這段婚姻,無論婆家人怎么對我。因為我終于明白,女人的底氣,從來不在別人怎么對你,而在你怎么對待自己。
那兩萬塊錢,我最終沒有用。我把它單獨存起來,作為“自我救贖基金”。等攢夠了,我想帶媽媽去旅行,去她一直想去的廈門看海。
而張磊那晚的痛哭和道歉,我會記住。不是作為原諒的理由,而是作為警醒——提醒自己,永遠不要把尊嚴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
因為真正的尊嚴,從來都是自己給自己的。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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