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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城市在河南的腹地,許昌,那個因胖東來而常常被外鄉人記起名字的地方。這里的雪,來得從不唐突,像一句醞釀了許久的、帶著泥土氣的鄉音,總要經過一番冗長的鋪陳,才肯真切地落到你面前。
序幕是從昨夜拉開的。沒有星月,天只是灰,一種沉甸甸的、吸飽了水汽的灰,沉沉地壓在鱗次櫛比的樓房屋頂。
起初是雨,細得看不見雨絲,只聽得見一種悉悉索索的、近乎嘆息的聲響,若有若無地摩挲著窗玻璃。
隔窗望去,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暈染,遠處的霓虹光暈開成一團團迷蒙的、潮濕的色塊。不細看,真會恍惚——那彌漫著、流動著的,莫非是雪的先鋒?定睛辨認,才知道不過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是雪到來前,天地呼出的一口白色的、溫熱而猶豫的呵氣。
寒氣卻已實實在在地滲進來。清晨出門,路邊停了一夜的車輛,窗玻璃上已覆了薄薄的一層冰,像磨砂的毛玻璃,將車內的世界朦朧地隔絕開來,用手指一劃,便是一道清醒而冰涼的觸痕,那是冬天簽下的、第一筆確鑿的名字。
真正的轉折,是在今早。那淅淅瀝瀝的、屬于雨的耐心似乎耗盡了,或者,是天空的溫度終于降到了那個隱秘的刻度。
小雨不知何時,悄然凝成了小雪糝。那不再是柔軟的濕潤,而是一種堅硬的、細密的顆粒,被風驅趕著,“沙沙”地打在羽絨服的帽子上、圍巾的纖維里,聲音清脆而干燥,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意味。
它們還不像雪,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從液態向固態轉化的、堅決的儀式。
站在這樣的雪糝里,你會覺得,冬天這才算落了地,有了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摸的骨骼。
到了上午十時許,那儀式終于完成了最后的升華。雪糝的顆粒仿佛在風中互相碰撞、粘連、解構又重組,忽然間,就輕盈地舒展開來——真正的雪花,飄飄揚揚地登場了。
許昌的雪,總帶著些中原特有的、敦厚的矛盾。風是不小的,從曠野上長驅直入,帶著尚未被樓宇完全馴服的野性。
它們呼嘯著,掠過“胖東來”那巨大的、溫暖的招牌,卷起街道上零落的枯葉,然后,毫無章法地挾裹起那些剛剛誕生的雪花。
于是,雪花失了優雅。大小不一地雪花在空中狂舞、翻滾、聚散。有的被猛地推上高空,久久盤旋;有的被狠狠地摁向地面,倉促地貼上冰涼的水泥磚;更多的,則在這無形的湍流里,畫著一道道復雜而短暫的白色軌跡,仿佛一群懵懂而興奮的、初次離巢的雛鳥,被強大的氣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卻又充滿了生命的喧囂。
然而,無論風如何逞強,如何攪動,你看著看著,便會看出一種篤定來。那風,終究是留不住一片雪花的。再激烈的舞姿,再曲折的路徑,最終,所有的雪花,都緩緩地、堅定地,落向了大地。
它們落在文峰塔靜默的飛檐上,落在護城河開始封凍的、暗淡的水波旁。它們一層層地積起來,以一種沉默的、固執的耐心,覆蓋著這座古老又簇新的城市。
于是,鼎沸的人聲車馬,被濾去了一層尖銳;鋼筋混凝土的輪廓,被勾勒出柔軟的弧度。連那風,吹過這逐漸厚實的白毯時,嘶吼聲似乎也悶了一層,鈍了一層,少了許多戾氣。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熟悉的一幕。我的城市,正被一場典型的、屬于它的雪所包裹。
它沒有邊塞“瀚海闌干百丈冰”的壯烈,也沒有江南“殘雪壓枝猶有橘”的精致。它的雪,是伴著風和塵土來的,是經過雨和冰霰的轉化才成的,是落在喧騰的市井生活之上的。
它來得有些拖沓,落得有些紛亂,但正是這拖沓與紛亂里,有一種扎實的、過日子的真切感。
它知道大地需要這一層覆蓋,來沉淀一歲的塵埃,滋養來年的墑情;也知道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需要這一場視覺的轉換與氣溫的提醒,好把身子向爐火湊得更近些,把家人的手握得更緊些。
雪,還在不緊不慢地飄著。風,也還在有一陣沒一陣地刮著。但我知道,到了傍晚,一切都會安靜下來。街頭胖東來的燈火會顯得格外溫黃,照著雪地上歸家的足跡。而我的城市,將在一片不甚均勻、卻足夠誠實的潔白里,安然睡去,呼吸均勻。
我的城市下雪了。這雪,里有許昌的脾氣。你的城市,今日天色如何?下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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