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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宋
編輯 | 璇子
關于結婚這件事情,和他在一起兩年多,我從沒好好想過。
直到一位高中校友和他的“隊友”不到一年就扯了證,我才突然想起來和史老師商量一下。說是商量,更像是學術研討。那晚我坐在床邊,一臉嚴肅的問他對于婚姻這個事情是什么看法。他一愣,問我是什么看法。而我也一愣,發現我找不到一個別的語氣,一個不別扭的方式,去說婚姻這件事。不得已,我起身走到了客廳,盯著窗外的雪,打了一會兒腹稿。
01
我對于婚姻沒有太大的渴望。我不信教,也不想要小孩;對于珠寶戒指彩禮或是買房置地,都也沒有想法。拋開身外物不說,小時候朋友幾個過家家,假扮新娘新娘結婚的時候,我都扮演的證婚人。我從沒想象過 -- 也想象不出來 -- 自己穿婚紗、秀禾服、戴鳳冠霞帔,會是個什么樣子。既然沒怎么想過,想起來了,自然就是別扭的,有點像是跟別人開口要錢似的。
我細細分析過這種有些憋屈的境地。在男女關系中,女方首先提出婚姻的話題,總感覺有些恨嫁的意味。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多少有些迂腐,有些違背我二十一世紀獨立女性的形象 -- 新時代女性,就要敢愛敢恨,要敢于表達,不要被三從四德限制住欲望,也不要被時代的信條和他人的眼光所禁錮的幻想。但有些東西真不是說幾句大道理、看兩本波伏娃就能改變得了的。
我成長在千禧年的四川,一個放眼全中國也還算比較開明開放的地方。但即便在一個滿地是 “妻管嚴” 和 “耙耳朵”的地方,也免不了被朋友閑言碎語規訓,免不了被家人以 “別人家的孩子” 或者 “千萬別成為別人家的孩子” 來教育和影響。小時候偷聽大人的談話,他們總喜歡說某某阿姨是個“妖精”,總是往別的男人身上撲。后來我就疑惑了,說為什么男的撲女的是愛情,女的撲男的就成了“勾引”?
或許這和人們常說的“女追男隔層紗”有關。小時候的我… 情竇初開的我,本來我是不信這個的。有一次寒假,無聊了,我就在QQ上給一位男同學表白了。他秒回了幾十串省略號,然后說我們 “只是哥們兒關系” ;為了緩解尷尬,我說自己喝多了;而那會兒我才十四歲。高中的時候迷上了另一個男生,我做了他一個月的籃球攝影之后,給他表白了。他說我是他大姐, “沒辦法駕馭” ,我又嘴硬,說我開玩笑的,其實我喜歡他哥們兒。不過寒假之前,我沒繃住,又給他表白了。但可能太高調了,我的主動 – “勾引” – 鬧得全班皆知,以至于到高一結束,背后都總有人蛐蛐我,說, “這女的不矜持”“這女的真不要臉”或者 “她覺得她配得上?”
可能別人說多了,拒絕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 這男方主動叫做浪漫和愛情,女方主動叫做浪蕩和難為情;談戀愛如此,婚姻也如此。
小時候看電視劇《粉紅女郎》,我無法共情劉若英演的“結婚狂”這個角色。我看不慣她總把和男人結婚當成人生追求,也看不慣她總是餓女撲食的樣子。現在長大了,我覺得自己這樣的思想很矛盾,就像是進化到了一半的人類,正面看著像模像樣的,身后還是掛著一個沒開化的尾巴。我今年27歲了,也到了長輩口中的“適婚年齡”。我害怕活成小時候自己看不慣的人,害怕活成記憶里總是被拒絕的“不矜持的人”,也害怕活成一個不夠開放獨立的人。
于是主動去和史老師討論結婚這個事情,我就別扭,我就看不起自己。同時,我也擔心自己開口,會讓史老師覺得我恨嫁。萬一這樣的“恨”讓他覺得壓力太大?讓他不堪重負?但有些人就是活得挺累了,像我這樣,開口之前得先打兩千字的腹稿。再有,我覺得嘗試心疼男的是一種自討苦吃的決定,有些情感并不是相互的,僅僅是互補,比如史老師補上我的不自信和拖延,我補上他的情感遲鈍和嘴笨。可有的時候,我卻總會不自覺地心疼。
在擔心他的同時,我也擔心自己。結婚這個事,不是必要的,但要是他從沒想過,那我會覺得他不夠愛我 -- 雖然“結婚”和“相愛”中間沒有必然的聯系。不過,“結婚”和“計劃“在我的認知中是有關系的。如果我們自始至終沒有探討過這個問題,那是否我本來就不在他的未來計劃當中?或許我們也只是占用著彼此的時間勉強前行而已。
但是退一步講,我臺偶和韓劇確實看得比較多,總在用自己腦補的情節和單方面的認知揣測史老師。我們的出身、成長環境、性格、人生階段都截然不同。他是德國人,成長在一個中產家庭,有好幾個兄弟姊妹。他大學出國讀書,在美國漂了十幾年,是個大學教授。我是中國人,成長在一個“小康”家庭,獨生子女。我也是大學出國,美漂接近十年,教的初高中生。德國人對于戀愛、結婚、生子、愛情這幾個板塊,沒有特別強的綁定。比如有人和男友生了好幾個小孩兒才想起來結婚;又比如另一個朋友,有個長期的交往對象,沒結婚、沒生孩子,共同養育男友的孩子;再比如有個朋友,和對象交往了八年,才說辦個婚禮讓家人開心。
我和史老師贊同的一點是,婚姻同家庭離不開關系。雙方的家人需要認識、需要認可;不要帶著“反正都可以離婚”的備選方案接觸婚姻。不是說離婚不好 -- 該離還是得離 -- 只是離婚并不是結婚的方案B。
不過,讓我們的探討變得膈應的,是身份。在美國的身份。
02
婚姻在留學語境之下,又有了另一層更加微妙的意義。
還記得我在以前公司的時候,午休無意間說到自己要出去約會。我的老板,一位早年潤出國的二本大學教授,用EB1(優秀人才簽證)拿到了美國身份的男士,給我出了個主意。
“你要放聰明一點,年輕女孩,最好就是找i-485男。”
看我一臉困惑,老板語重心長地說解釋道這個i-485男就是屬于臨門一腳就能獲得美國綠卡的男士;如果我能夠同這樣的人結婚,那么對方能把我的名字加到這個表格上,屆時我們就能一起拿到綠卡。
“這樣不會被查嗎?”我問他。高中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做“Proposal”《假結婚》,講的就是女主因為身份問題和男主假結婚,結果被移民局追殺的故事。雖然電影的結局兩人發現真愛對方,移民局就此罷休。但現實是,2025年的今天,特朗普政府下的ICE已經扣了太多移民文件和案件,又或者打著抗擊犯罪的旗號滿大家抓捕少數族裔。但兩年前,我的老板信心十足的告訴我,“很多人這么干的。省心省力。”
婚綠的確是一個拿到美國身份最快捷的方式。
從鄧文迪這樣的名人,到我認識的人,“婚綠”這個話題或者行為已從一種相對禁忌、忌諱的話題,到了現在眾多人掛在嘴邊,以及輕易能夠做到的事情。更有人認為,能夠“婚綠”卻一定要靠工作拿綠卡的人屬于“沒苦硬吃”。
例如開頭提到的那位校友就曾告訴我,如果兩年之內他的“隊友”無法給他一個身份,那么就分手好了。
“這段戀愛也沒啥好圖的,” 他曾借著酒勁兒云淡風輕地說。
我那時分不清這是玩笑還是真實的想法,或是以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的真實想法 -- 我現在依然不知道 -- 不過數周之后,他們扯證了。領證那天,女孩的婚鞋還沒到貨。我問他們怎么這么倉促,他只說,“事不宜遲;而且平常比較忙。“
如果說身份可能是結婚的原因,它也會是不結婚的原因。例如一些在一起多年的留學生,當問到是否有婚姻的打算的時候,他們會告訴你,“我們倆目前都沒有身份(綠卡),結婚也無益” 或者 “我倆掙的錢也不多,也沒法減少太多的稅”。
有時候別人輕松的答案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是否過于保守,抑或是過于天真。
雖然我不認為婚姻是“神圣”的,也不認為愛情是“不可侵犯”的,但當它趨于了一種過于平淡的交易,我總是不知如何體會。我懷疑自己是否還過于保守,保守地認為結婚是個重大的決定,不應該為了“身份”“減稅” 或是什么原因輕易決定。我也總會覺得自己是否太過天真,認為選擇婚姻即是選擇將愛情演變成家庭 -- 丁克也好,生兒育女也好,獨立小家也好,融入大家也罷 -- 如果一開始的決定就是建立于交易,如果根基能夠被交易,亦能被撤回,被反悔。一開始多么便利的選擇,最后就鬧得多么不可開交。
之所以我會想這么多,是我不想讓史老師認為結婚在我這里,也就如同一場交易。
雖然我并不需要通過他拿綠卡、也對留美沒有執念,但是不可避免的,我能夠“蹭”到他的身份。
他曾表達過對于“婚綠”的不齒,認為那些將婚姻當成留美途徑的人是在褻瀆愛情。在他的眼里,婚姻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如果“為了某事”而結婚,無論是身份、金錢、地位、還是孩子,都屬于不夠真誠。建立于交易的事情也終將因為交易的結束而破裂。
他的道理我都懂,聽著義正嚴辭,但細想總覺得說不通。我朋友就曾經嘲笑過我說,是不是被史老師騙了 -- 現在哪還有人在乎愛情是否單純;大家不都是各取所需嗎?確實也是。有人需要陪伴,就能犧牲真心,有人想得到真心,愿以物質而交換。于是我也會因此產生疑惑。史老師站在的道德高地,是否只是為了躲避我這只洪水猛獸、躲避與我承擔未來的責任?
再者,為什么身份和愛情不能夠同時擁有?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他在斤斤計較愛情中的得失,而斤斤計較,是不是就代表沒那么愛?如果愛一個人,那么結婚、綠卡、給對方一個家一個身份,讓她不再擔心,又有什么問題呢?因為愛你,給于你想要的東西。反正我覺得沒問題。
03
自以為想得還算全面了,我再次坐回了床邊。
我問史老師,
你想過要結婚嗎?
他反問我,
你想過要小孩嗎?
我說不知道,他也說不知道。
看著他皺著的眉頭,我一時不知道他是在思考,還是在煩躁。
我問他,
快三年了你都沒想過嗎?
他站起身來走出房間,告訴我他現在感覺壓力(pressure)很大。
我告訴他,我并沒有在逼迫(pressure)。
他問我,
是因為看到身邊的人都結婚了,所以才想結嗎?
我說不是。
但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或許吧。就像每次看到小紅書上的開箱視頻我都想要一個愛馬仕的包,但是睡了一覺就什么也忘了。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我躺在旁邊,盯著他,也無從開口。時間也在沉默中變成了困意。
我和史老師再也沒討論過結婚的問題。在那天之后,陸陸續續的,又有幾對朋友在國外結婚、閃婚、或者奉子成婚。就好像我的算法知道我還沒想明白似的,每天用別人的故事來點撥我。可是我也在給別人朋友圈不斷點贊的過程中,慢慢對結婚這件事情脫敏了。
或許就是到了“適婚年齡”,我也以為自己該去向往一下婚姻,去羨慕一下,無論是出于何種目的,能夠上了同一條船的人。
或許我是在羨慕那些能夠說到做到的人,想做就做的人。就像我的那位老板說的,如果目的是留在美國,那么就為了這個目的結婚,不要有雜念。
或許我也是在羨慕兩個人的默契。我曾遇到過一個認識18天便結婚的夫妻,已經在一起小十年了。我也羨慕這樣的一眼萬年。
但是閉上眼,我卻無法看到自己的手指塞進戒指,無法看到自己一生與另一個人綁定,無法看到市政廳里拍照的自己。我似乎看不到“結婚”這個狀態在我的人生中出現。所以,或許這也就是我為什么會想這么多,這么復雜。我羨慕結婚的人,卻也無法成為自己羨慕的人。
兩周后
我們去紐約參加了一個深夜脫口秀的錄制。熱場表演環節,主持人請了一排他覺得有故事人的上臺,挨個兒問問題,現場吐槽。我和史老師也被叫到了臺上。
主持人問,
你們是什么關系
我說,約會對象
主持人繼續問,
你們約會多久了
我說,兩年
全場觀眾到吸了一口涼氣。
主持人緊接著盤問,
兩年的還叫“約會”?
史老師補充說,男女朋友關系
主持人似乎嗅到了什么,接上了話,
那你們要結婚嗎?
我一時間不知道他想問的是,“你們會結婚嗎” 還是 “你們正打算結婚嗎”(Are you getting married?)
那晚我們聊天的不歡而散又出現在了眼前。我不回答不行,可是回答的話,說什么?那一秒我想不出任何機智的答復。
正當我分神的那一刻,史老師接過了話筒說,
是的,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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