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壩故影 俠骨留溫 追憶與梁小龍的瀘州之遇

初 旭

2026年1月18日，手機屏幕彈出的消息讓我瞬間失神——“香港四小龍”之一、功夫巨星梁小龍于1月14日猝然離世，享年77歲。成龍的悼念文里滿是惋惜，周星馳一句“永遠悼念”，道盡了一代人的悵然。而我腦海中，立刻翻涌出兩段跨越二十余年的記憶：一段是年少時在古藺文化館錄像室，獨自守著放映機，一遍遍將《霍元甲》《陳真》的影像分享給鄉親的日夜；另一段，是2008年深秋，在瀘州合江堯壩古鎮與他本人相遇的溫暖午后。那條青石板鋪就的古街，那場跨越歲月的邂逅，成了如今追憶他時，最珍貴的念想。

20世紀80年代初，我剛參加工作，就成了古藺文化館錄像室的放映員。彼時，港臺武俠片風靡內地，而《霍元甲》《陳真》更是火遍大街小巷，“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的旋律，是我們這代人最熱血的歌曲。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在昏暗的錄像室里，把這些充滿俠義精神的影片，一遍遍播放給慕名而來的鄉親們。

錄像室不大，擺著幾十張長條木凳，墻面被投影映照得斑斑駁駁，空氣中永遠飄著膠片與灰塵混合的味道。每天中午和傍晚，鄉親們就會擠在門口等候開映，孩子們扒著門框嘰嘰喳喳，大人則互相招呼著找位置，熱鬧得像趕場。當放映機亮起光束，銀幕上出現梁小龍飾演的陳真時，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他短發利落，眼神銳利，一身中山裝挺括有型，骨子里透著中國人的硬氣。看到他為師父霍元甲報仇，單槍匹馬闖虹口道場，拳腳相加間怒斥侵略者，全場總會響起壓抑不住的喝彩聲；看到他面對強敵不屈不撓，哪怕遍體鱗傷也絕不退縮，角落里又會傳來輕輕的抽泣聲。

我坐在放映機旁，看著銀幕上的陳真，也看著臺下一張張被光影照亮的臉，心里滿是成就感。那些日子，我對《陳真》的劇情爛熟于心，甚至能背出一些精彩臺詞。銀屏里熱血沸騰陳真，早早地把正義與骨氣刻進我年少的心里。明星梁小龍，也順著這束光影，成了我心中最鮮活的功夫英雄，也是我日復一日播放影像最耀眼的存在。

那些錄像帶被我摸得卷了邊，放映機也修了無數次，可每當光束亮起，銀幕上的陳真依舊神采飛揚。我從沒想過，多年后，竟能在瀘州的土地上，見到這位“銀幕英雄”本人。

2008年深秋，堯壩古鎮因電影《截拳道》開機而熱鬧非凡。作為致敬李小龍誕辰70周年的作品，這部由瀘州人出品的影片，吸引了梁小龍的加盟。得知消息時，我作為瀘州晚報的娛樂記者，立刻驅車趕往堯壩采訪。站在古鎮的青石板路上，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心里裝著的，仍是那個銀幕上義薄云天的陳真。可當我真正走近拍攝現場，看到的卻是一位毫無巨星架子的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武打服，脊背挺得筆直，正趁著拍攝間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練功。

他的動作不如年輕時迅猛，每一招都沉穩有力。弓步出拳時，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依舊清晰；側踢時身形穩如磐石，落地時悄無聲息。休息時我上前搭話，鼓起勇氣報出身份：“梁先生，我曾是天天給鄉親們放映《陳真》的人，我們都是看著您的戲長大的一代人。”他聞言立刻眼睛一亮，爽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謝謝兄弟！”他主動伸手與我相握，那雙手粗糙得如老樹皮，掌心和指節上布滿了厚重的老繭，這是他半個多世紀習武生涯最真實的印記。“每天不練夠幾小時，渾身不自在。”他笑著說，語氣像鄰家大叔般親切，與銀幕上的冷峻形象判若兩人。

采訪沒過多久，幾位孩子怯生生地跑到片場門口，踮著腳尖往里望，手里緊緊攥著筆記本。工作人員想上前阻攔，梁小龍卻擺了擺手：“讓孩子們進來吧。”他主動迎上去，彎腰遷就孩子們的身高，臉上掛著憨厚的微笑，還特意擺出陳真的經典武打姿勢。“來，靠近點，看鏡頭！”他耐心地配合著每一個孩子的要求，拍完照后，又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認真簽名，一筆一畫都透著鄭重。有個小男孩緊張得說不出話，他輕輕拍拍孩子的肩膀：“好好學習，以后想練武，我教你。”那溫柔的模樣，讓我想起當年在錄像室，看著銀幕上他保護鄉親的場景，眼眶忽然就熱了——原來，銀幕上的英雄，在生活中竟如此溫潤。

后來我才知道，在瀘州拍攝的那些日子，梁小龍成了堯壩古鎮的“常客”。鎮上的居民認出他，試探著上前求合影，他從未拒絕過。有年邁的老人拄著拐杖來見他，他會主動攙扶著老人坐下，聽老人講那些追劇的往事。有年輕的影迷帶著他早年的影片海報來簽名，他會仔細端詳海報，回憶拍攝時的趣事，還不忘在海報上寫下“武德為先”四個字。在瀘州晚報組織的影迷見面會上，他堅持站著與大家交流，說“影迷是我的朋友，要尊重”，有人獻花，他轉手就分給身邊的工作人員和影迷，笑著說“人在江湖，朋友為重”。那份坦蕩與熱忱，比銀幕形象更讓人動容。

拍攝間隙，他常和劇組人員一起在古鎮的小飯館吃飯。沒有特殊待遇，點的都是瀘州本地的家常菜——豆花、臘肉、酸菜湯。聊起對瀘州的印象，說“瀘州人樸實熱情，有煙火氣”，還學著說幾句蹩腳的四川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提起當年放《陳真》的日子，說“您的戲影響了我們一代人，教會我們要有骨氣、要善良”，他聞言收起笑容，鄭重地說：“陳真這個角色，就是要傳遞這份精神。做人和練武一樣，要正直，要懂得尊重別人。”

如今，梁小龍先生已然離去，那個在堯壩古鎮微笑著與影迷合影的身影，那個在銀幕上怒懟侵略者的陳真，那個陪伴我們走過無數個放映日夜的功夫英雄，都成了永恒的回憶。他晚年定居內地，77歲的年紀，仍堅持晨練，活得樸實而通透。就像他曾說的，功夫不僅是拳腳，更是做人的道理。他用一生踐行著這份信念，在銀幕上塑造了無數正氣凜然的角色，在生活中卻始終平易近人，用溫暖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古藺文化館的錄像室早已不復存在，可“萬里長城永不倒”的旋律仍時常在我耳邊響起；堯壩古鎮的青石板路依舊人來人往，老槐樹下，仿佛還能看到他練功的身影。梁小龍先生走了，但他的俠骨柔情，他與瀘州影迷的那些溫暖瞬間，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的歲月里。那些掌心的老繭，那些憨厚的微笑，那些毫無架子的親近，都成了他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愿他一路走好，在另一個世界，仍能拳腳生風，笑傲江湖。而我們，會永遠記得年少時銀幕上的熱血陳真，記得在瀘州的那個深秋，曾遇見這樣一位真正的功夫君子。他用溫暖與堅守，詮釋了何為俠之大者，何為人間溫情，也讓我們明白，有些英雄，終將跨越歲月與光影，永遠活在人們心中。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