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01
提及電影《柳堡的故事》,無人不記得那個眼神澄澈、笑容澄澈,露著一口細碎白牙的副班長李進。1957年,這部影片橫空出世,20歲的廖有梁憑此角色一夜成名,成為新中國銀幕上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帥哥偶像。
彼時的他,眉宇間盡是未脫的少年意氣,那份未經世事打磨的純粹與干凈,化作銀幕上不可復刻的經典。即便時隔數十載,每當談及《柳堡的故事》重拍,世人仍會陷入沉默——世間再難尋得一人,能精準拿捏李進那份通透如月光的氣質。
鮮為人知的是,早在1967年,廖有梁便步入了婚姻殿堂,他的妻子名叫謝理玢。謝理玢比廖有梁小9歲,1946年出生,祖籍四川,從小在上海長大。她5歲進入多倫路小學就讀,自幼癡迷文藝,更有著與生俱來的舞蹈天賦。與廖有梁的人生軌跡驚人地相似,謝理玢12歲出頭便被部隊文工團選中,成為總政歌舞團的一員,隨后進入解放軍藝術學院舞蹈系深耕專業。畢業后,她被分配至武漢軍區勝利歌舞團,開啟了自己的舞蹈生涯。
1964年,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公映,彼時18歲的謝理玢情竇初開,銀幕上那個真誠熱忱、英氣逼人的“童阿男”,深深撞進了她的心底。未曾想過,三年后,她自己會成為這個男人的妻子。1967年,21歲的謝理玢與30歲的廖有梁攜手組建家庭,將小家安在了南京。只是這份安穩,并未持續太久,便被時代的浪潮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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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68年,命運的齒輪驟然反轉,廖有梁從萬眾追捧的當紅明星,一夜淪為“被改造的對象”。他不僅被剝奪了演戲的資格,更被“打回”原籍嘉定,人生從巔峰跌入谷底。巨大的落差讓廖有梁備受打擊,他曾絕望地嘶吼“此生再也不回南京”。而此時的謝理玢選擇與丈夫共赴風雨,他們的兒子廖海,便在這段最艱難的歲月里降生,成為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后來,在老戰友袁岳——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中“趙大大”的扮演者——的幫扶下,廖有梁進入上海郵政局業余話劇隊,總算重新站上了魂牽夢縈的舞臺。謝理玢也憑借扎實的功底,考入上海歌劇院舞劇團,繼續追尋自己的舞蹈夢想。
謝理玢的事業心極強,一心想在舞蹈領域闖出一片天。可上海歌劇院舞劇團人才濟濟,藏龍臥虎,想從一眾優秀舞者中脫穎而出,絕非易事。但她從未放棄任何一次綻放光芒的機會,始終在舞臺上默默耕耘。
1978年,在上海歌劇院舞劇團排演的雙人舞《向往》中,謝理玢飾演一名靈動的少數民族姑娘,用舞姿傳遞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1979年,劇團排演大型民族舞劇《奔月》,謝理玢的名字連續出現在《水罐舞》、《花環舞》、《鼓舞》《蝸牛舞》四個篇章中。雖是群舞演員,她的出場次數與表現力,卻絲毫不遜色于主演,用實力贏得了眾人的認可。
彼時謝理玢已33歲,早已過了舞蹈演員的黃金年齡。但她并未安于現狀,而是毅然轉身,跨界成為編導與舞蹈老師,在新的領域續寫熱愛。1982年,由她編創的三人舞《嬉浪》,在華東六省一市舞蹈匯演中斬獲創作二等獎,用實力證明了自己的轉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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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謝理玢的身上,始終透著一股敢闖敢試的韌勁與創新精神。上世紀80年代,法國人皮爾·卡丹將“時裝”概念引入中國,打破了當時國人對服飾的固有認知,引發了不小的波瀾。彼時,大眾對“奇裝異服”仍心存戒心,謝理玢卻從中窺見了一片繽紛天地。她率先在上海組建起一支時裝表演隊,親自擔任編導,成為引領時尚潮流的先行者。彼時的謝理玢,儼然迎來了事業的黃金期——她組建的時裝表演隊在市場上備受追捧,還頻繁受邀赴海外演出。
與謝理玢的意氣風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廖有梁停滯不前的事業。后來,他進入上海兒童藝術劇院,卻連正式編制都沒有,大多時候只能在劇目中跑龍套,昔日的光環早已黯淡無光。
那段日子,廖有梁也零星接到過一些片約,比如《都市里的村莊》中的陳金根、《在被告后面》中的郝寶生。可相較于當年“副班長李進”、“童阿男”的靈動鮮活,這些角色終究少了幾分神韻,他眼中的靈氣,似乎早已被歲月與挫折磨平。
上世紀八十年代,出國熱潮席卷全國。謝理玢也不例外,她想給兒子廖海創造更好的生活與教育環境,便也積極投身這場浪潮中,這份選擇,放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或許無可厚非。據說,她動身之前,曾極力勸說廖有梁一同前往,希望一家三口并肩闖蕩異國他鄉。可廖有梁心中,始終揣著一份未竟的演藝夢,他不愿放棄熱愛半生的事業,更不愿背井離鄉、漂泊海外。最終,兩人在遺憾中選擇離婚,謝理玢帶著兒子遠赴美國,廖有梁則獨自留在了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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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妻兒的離去,成了壓垮廖有梁的第一道枷鎖。事業上,他的龍套生涯毫無起色,始終未能重返銀幕巔峰,昔日的榮光漸漸被時光掩埋;生活上,身邊沒了親人的陪伴與照料,孤獨與落寞如潮水般日夜縈繞。他開始沉溺于煙酒,用尼古丁與酒精麻痹內心的痛苦,那個曾陽光干凈、意氣風發的“十八歲哥哥”,終究被歲月磨成了滿臉滄桑、眼神渾濁的大叔,再也尋不到半分當年的模樣。
廖有梁的晚年,孤寂得讓人心疼。他將兒子小時候用過的鉛筆、本子、橡皮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木箱里,視若珍寶,每一件舊物,都承載著他對兒子最深沉、最綿長的思念。后來,廖有梁不幸患上肝癌,屋漏偏逢連夜雨,又被無良商家騙走了新房的裝修款,雙重打擊之下,他一病不起,住進了醫院,便再也沒有出來過。1999年4月23日,他在無人陪伴的孤寂中撒手人寰,身邊連一個送終的親人都沒有。
那個銀幕上的十八歲少年,終究沒能逃過歲月的磋磨,在孤寂與思念中悄然落幕。不可否認,廖有梁作為國家一級演員,他的專業能力早已得到業界的認可。有人曾惋惜,若他能活得更長久些,憑借銀幕上留下的經典形象與深厚演技,斬獲百花獎終身成就獎也并非遙不可及。可命運的劇本從不會按世人的期許續寫,他的人生在抵達巔峰之后,便一步步走向了令人心碎的軌跡。
回望廖有梁的一生,從巔峰到低谷,從陽光到落寞,滿是遺憾與唏噓。或許,這就是人生的常態——有多少高光時刻,就可能有多少黯然神傷;有多少意氣風發,就可能有多少無能為力。唯有那些定格在銀幕上的經典形象,與這段令人感慨萬千的往事,能穿越歲月的塵埃,被世人久久銘記,一聲嘆息,道盡半生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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