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公司年終獎到賬的短信提示音響起時，我正在茶水間沖第三杯咖啡。手機屏幕亮起：招商銀行，轉賬收入30000.00元。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攪拌咖啡。
三萬元。在這個二線城市，不算多也不算少。夠付三個月房貸，夠買兩張去東京的往返機票，夠給我那臺用了五年的筆記本換個新的——但我還沒想好怎么花。
晚上七點，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部門里洋溢著過年前特有的輕松氛圍，幾個同事在討論年夜飯訂哪家餐廳。
“林銳，年終獎發了，不請客？”鄰桌的小王開玩笑。
我笑著搖頭：“請請請，明天下班老地方。”
走到電梯口，手機震動。是母親打來的。
“銳銳，年終獎到了吧？”母親的聲音里帶著慣有的關切，“今年多少？”
“還行，三萬。”我沒隱瞞。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頓了頓，“對了，你表舅剛才打電話來，說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舅王志強，母親的表哥，一個在家族里以“會過日子”聞名的人物。所謂“會過日子”，其實就是精于算計，從不肯吃虧。
“什么事？”我問。
“他沒說，就說讓你有空給他回個電話。”母親猶豫了一下，“銳銳，要是借錢的話...你自己看著辦。”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打給表舅。我知道，這通電話早晚要打，但我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表舅的兒子王浩，比我小五歲，今年大二。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想要什么就必須得到。我記得他中考那年，非要買八千塊的游戲電腦，表舅工資才四千，硬是借了錢買了。高考后，又要最新款的手機，表舅二話不說又滿足了。
“我就這一個兒子，不寵他寵誰？”表舅總是這么說。
回到家，我煮了碗泡面，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八點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表舅直接打來的。
“銳銳啊，下班了吧？”表舅的聲音熱情得過分，“聽你媽說你年終獎發了，三萬塊呢！年輕人就是能干！”
“表舅，您有什么事？”我開門見山。
“這個...”他頓了頓，“確實有點事想請你幫忙。浩浩最近學習需要用電腦，他那臺舊電腦太卡了，想換個好點的。你也知道，表舅手頭緊，想跟你借兩萬周轉一下。”
兩萬。我閉了閉眼。
“表舅，浩浩不是去年才換的電腦嗎？”我記得很清楚，去年春節，王浩在家族群里炫耀他的新電腦，說是表舅花了九千多買的。
“哎呀，電腦這東西更新換代快，一年就落后了。”表舅不以為然，“浩浩學的是計算機專業，需要好設備。銳銳，你現在收入高，兩萬塊對你來說不算什么吧？”
那句“不算什么”讓我很不舒服。三萬年終獎，扣掉稅到手兩萬六千多。他要借兩萬，等于要走了我年終獎的四分之三。
“表舅，我也有自己的開銷。”我盡量委婉，“房貸、車貸、生活費...”
“知道你壓力大，就借半年！”表舅搶過話頭，“等過了年，表舅手頭松了立刻還你！你看，咱們是親戚，我還能騙你不成？”
又是這套說辭。五年前，表舅以“裝修房子”為由找我父母借了三萬，至今沒還。兩年前，他以“王浩要上補習班”為由找我借了五千，也沒還。
“表舅，不是我不借，”我斟酌著用詞，“只是我最近也在考慮換個車，首付還差一些...”
“換車急什么！”表舅的語氣有些不悅，“車就是個代步工具，能開就行。浩浩的學習可是大事，關系到他的前途！”
我沉默了。電話那頭，表舅還在繼續：“銳銳，你也知道，表舅就這一個兒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咱們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這樣，我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總行了吧？”
按銀行利息算？我差點笑出來。之前那五千，他連提都沒提過。
“表舅，讓我考慮一下。”我最終說。
“還考慮什么呀！”他急了，“這樣，明天我讓浩浩去你公司找你，你直接把錢給他。兩萬塊現金，或者轉賬都行！”
掛了電話，我一夜沒睡好。凌晨三點，我爬起來，在客廳里踱步。茶幾上放著一張舊照片，是十年前家族聚會的合影。照片里，表舅摟著我的肩膀，笑得燦爛。那時我剛考上大學，表舅硬塞給我五百塊錢：“銳銳，好好讀書，給咱家爭光！”
五百塊，在當時不是小數目。我記得。
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銳銳，你表舅又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不念親情，發達了就忘了本。媽知道你為難，但親戚間...唉，你自己決定吧。”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寧。中午，果然接到了王浩的電話：“哥，我爸讓我來找你拿錢。你在哪棟樓？”
“浩浩，”我試圖和他講道理，“你現在的電腦真的不能用了嗎？”
“太卡了，”他理所當然地說，“打游戲都掉幀。我們宿舍其他人都換新電腦了，就我用舊的，多沒面子。”
“電腦主要是用來學習的。”我說。
“學習也需要好設備啊！”他不耐煩了，“哥，你就說給不給吧？我爸說了，你要是不給，以后親戚都沒得做。”
最后那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上。
下午三點，我請了假，直接去了表舅家。開門的是表舅媽，看見我，表情有些尷尬：“銳銳來了...你表舅在屋里。”
表舅坐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劇。見我來了，也不起身：“錢帶來了？”
我把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表舅，這是兩萬。”
他眼睛一亮，伸手去拿。我按住信封：“但有條件。”
“什么條件？”
“第一，寫正式的借條，寫明借款日期、金額、還款期限和利息。”我平靜地說，“第二，把之前借的五千一并寫在借條上，總共兩萬五。第三，如果到期不還，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表舅的臉色變了：“林銳，你什么意思？跟自家人還要借條？”
“親兄弟明算賬。”我說，“表舅，我不是不念親情，但親情不是無底洞。這些年，您找我家借的錢從來沒還過。這次兩萬，加上之前的五千，總共兩萬五。我給您兩年時間，按年化百分之五的利息算，到期還本付息。”
“你！”表舅站起來，“你這是把我當外人！”
“是您先把我當提款機的。”我毫不退讓，“表舅，我記得您的好。十年前那五百塊，我一直記著。但感激不是無限透支的信用卡。浩浩需要電腦，我可以借您錢，但必須是正規借款，不是白給。”
表舅媽在旁邊小聲說：“他爸，銳銳說得有道理...”
“你閉嘴！”表舅吼道，然后轉向我，“行，林銳，你出息了，翅膀硬了！寫借條是吧？我寫！但從此以后，咱們兩家就兩清了！”
“表舅，”我看著他的眼睛，“親情從來不是用錢衡量的。如果因為我不愿無償給錢，咱們的親情就沒了，那這親情本來也不值錢。”
他愣住了。
我拿出準備好的借條和筆：“您看看條款，沒問題就簽字。”
表舅瞪著那張借條，手在顫抖。最終，他一咬牙，簽下了名字。
“錢您收好。”我把信封推過去，“希望浩浩好好學習，別辜負了您的一片苦心。”
走出表舅家時，天開始下雨。我沒帶傘，就那樣在雨中走著。手機響了，是母親：“銳銳，你表舅打電話來，說你逼他寫借條...”
“媽，”我打斷她，“我做錯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母親嘆息的聲音：“你沒錯，是媽錯了。這些年，媽總教你要念親情，卻忘了教你，親情也需要邊界。”
掛了電話，我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地了。
晚上，王浩發來微信：“哥，電腦我買了，兩萬三的頂配。謝謝啊！”
我回復：“好好用，別光打游戲。”
他沒再回復。
這件事在家族里傳開了。有的親戚說我太絕情，有的說我做得對。大姨特意打電話來：“銳銳，你表舅那人就是愛占便宜，你早該這樣了。”
春節家族聚會，氣氛有些微妙。表舅一家沒來，據說去旅游了。席間，另一個表弟悄悄跟我說：“哥，其實我也被表舅借過錢，一直不好意思要。你開了個頭，我打算過完年也去找他寫借條。”
我拍拍他的肩：“該要的要，該幫的幫，自己把握分寸。”
一年后，表舅還了一萬五，還剩一萬沒還。我沒催，只是每季度給他發個賬單提醒。
王浩大三了，聽說學習還是不上心，整天打游戲。表舅有次喝多了，跟親戚哭訴：“早知道不給他買那么好的電腦...”
又過了一年，表舅終于還清了所有錢，包括利息。還錢那天，他請我吃飯，席間有些尷尬。
“銳銳，表舅以前...”他欲言又止。
“都過去了，表舅。”我給他倒酒。
“浩浩那孩子，被我們慣壞了。”他苦笑，“你借的錢，他拿去買電腦，其實他原來的電腦還能用。我們做父母的，總想把最好的給孩子，卻忘了教他什么是最好的。”
我沒說話。
“你那借條，我一直收著。”表舅從錢包里掏出那張已經作廢的借條，邊緣都磨毛了，“每次看到，就提醒自己，親情不是索取的理由。”
那天我們喝到很晚。表舅說了很多，說他年輕時的不容易，說他對王浩的期望，說他現在的后悔。
“銳銳，謝謝你。”臨走時，他說，“不是謝你借錢，是謝你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今年春節，表舅一家早早來了，還帶了自己做的臘肉。王浩也來了，安靜了很多，還主動幫我收拾桌子。
“哥，”他悄悄跟我說，“我找到實習了，在一家軟件公司。等我拿了工資，請你吃飯。”
“好啊。”我笑著點頭。
飯桌上，表舅舉杯：“來，咱們一家人碰一個！祝銳銳工作順利，祝浩浩好好學習，祝大家都越來越好！”
杯子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我看著這一桌子的親人，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親情就像一杯水，你一直往外倒，總會倒空；但如果你懂得設置邊界，讓它有進有出，這杯水才能源源不斷。
那兩萬塊錢，最終教會我的不是如何拒絕，而是如何建立健康的邊界。在這個邊界內，我可以慷慨，可以付出，但不會無限透支自己；在這個邊界外，我依然可以關心，可以愛護，但不會失去自我。
表舅現在偶爾還會找我商量事，但不再是借錢，而是問王浩的學業規劃，問工作的建議。我們的關系，反而比從前更真誠、更平等。
有時候我想，如果當初我二話不說給了那兩萬，結果會怎樣？也許表舅會覺得理所當然，也許王浩會更加揮霍，也許我們的關系會在某一天因為更大的金錢矛盾而徹底破裂。
幸好，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如今，我的年終獎還是三萬，但再也不會因為親戚借錢而失眠。我學會了在拒絕時保持尊重，在幫助時堅守原則。而這，也許是那兩萬塊錢給我帶來的，最寶貴的年終獎。
窗外鞭炮聲聲，又是一年。表舅端著餃子過來：“銳銳，嘗嘗，你舅媽包的，三鮮餡。”
我夾起一個，熱氣騰騰。咬一口，滿嘴鮮香。
“好吃。”我說。
表舅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照片里那個摟著我肩膀、塞給我五百塊錢的男人。
時間改變了很多人和事，但有些東西，只要你懂得維護，就永遠不會真正失去。比如親情，比如原則，比如在復雜的人情世界里，那份簡單而珍貴的——分寸感。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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