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時空“電梯”，去看“小西天”

展廳內的VR體驗區。中國典籍博物館供圖

　　“感覺真的踏進了那座古老大殿，我能自由穿行在每一層的各個角落，觸碰塑像，多角度觀察。懸塑的細節令人眼花繚亂，殿內無數細小的貼金彩繪微光彌漫，太陽也從我們背后的門窗傾瀉進來，像一場夢！”不久前帶女兒參觀“既往未來——小西天文物擷珍與懸塑藝術特展”的張曉芳回憶道，“VR體驗讓人驚艷，能讓我像搭乘觀景電梯一樣近距離欣賞空中的懸塑細節。有機會一定要和家人親自到現場去看看。”

　　小西天位于山西省臨汾市隰縣城西一里許的鳳凰山巔，明崇禎七年（1634）由東明禪師創建。初因大雄寶殿內有佛像千尊而得名千佛庵，后因山門上題“道入西天”，又為區別城南另一座明代寺院“大西天”，而更名為“小西天”。如今，這里被稱為“中國懸塑藝術博物館”。

小西天大雄寶殿1∶10半剖面實木模型。中國典籍博物館供圖

　　“既往未來——小西天文物擷珍與懸塑藝術特展”，正在國家典籍博物館向公眾開放，將持續至5月8日。策展人、山西省古建筑與彩塑壁畫保護研究院副院長安海介紹，展覽主題“既往未來”取自《永樂北藏》（明代官刻佛教典籍總集，小西天半云軒中現藏有明萬歷二十六年御賜《永樂北藏》673函6737卷，屬國內少見——記者注），寓意“以遠見超越未見”，也象征著新時代文化遺產的保護理念“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從小西天“抵達”北京

　　跨越700多公里、300余年，隰縣深山殿堂里的麥稈泥塑，立體鮮活地抵達了北京高樓大廈里觀眾的視網膜，這一路旅途是如何走來的？

　　95后觀眾李子奇在2024年曾去過隰縣小西天，踏入殿堂的一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精致繁復的懸塑和彼時空氣中的氣味、溫度包裹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不過，他也深感這次旅行的不易，“拍照要挑選光線好的時機，很看運氣，去的時候游客有些擁擠；因為比較偏遠，當地最合適的交通方式是大巴和出租車”。

　　隰縣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呂學慧介紹，《黑神話：悟空》的爆火帶火了小西天，為進一步打造山西文化遺產IP，山西省文物局將其納入“行走的山西”系列巡展培育立項，同時得到隰縣人民政府、山西省古建筑與彩塑壁畫保護研究院等單位的官方支持。

　　隰縣小西天景區工作人員徐鈺評告訴記者，本次是小西天文物首次在外地系統展出，50組、84件文物多為首次外展，結合數字技術實現懸塑藝術的沉浸式傳播。

　　“不管是3D打印還是VR，我們最終目的是希望把觀眾帶到原境當中，破解不可移動文物展示的難題；即便在不可移動文物所在的實地，因為保護措施和文物本身的現狀、大小、材質，觀眾也是比較難看清、看懂這些文物的。”安海說。

　　“VR部分，我們想讓觀眾搭上時空‘電梯’，登上佛臺，走到離這個造像最近的地方，去看清楚這些造像精美的藝術和匠人高超的工藝。在此基礎之上，我們對于這些彩塑的藝術性表達做了一些加工，比如，讓‘共命鳥’飛起來，讓樂伎舞動起來。運用技術手段的目的，是讓觀眾能夠深入了解懸塑的內容和藝術特征。”安海說。

　　一尊造像模型需采集數萬張圖像、上百G數據

　　吾仝科技是展覽的主辦單位之一，結合專家和策展人給予的專業意見，研發VR產品。其耗時超兩個月，綜合運用視覺算法建模、AI重建等數字技術，完成了對小西天大雄寶殿毫米級精度的數字化采集，搭建了百億面數（構成3D模型的多邊形面的總數，是衡量模型幾何復雜度的基本指標，面數越高表示模型越復雜、細節越豐富——記者注）的超擬真數字模型。

　　VR體驗的技術制作分為3個步驟：首先是數據采集，要采集大雄寶殿1∶1超高清原始圖像信息來建模，繼而用AI圖像算法分析和增強修復，加起來約需要兩個半月時間；在此過程中，另外兩個步驟會同時進行：一邊按照原始比例進行1∶1整體拼合建模，并進行光線追蹤調試和整體美術效果調優，一邊完成交互玩法策劃制作，在內測環節中不斷對產品進行壓力測試與魯棒性測試。

　　吾仝科技的VR技術總監鄭晨曦回憶，技術團隊第一次參觀隰縣小西天時，就被明代懸塑的極致藝術與空間營造深深震撼。

　　掃描時需要近距離、多角度觀察懸塑，團隊成員看到伎樂天衣紋的褶皺細密，蓮臺花瓣上的彩繪筆觸清晰可辨；部分懸塑的貼金歷經數百年，仍在掃描燈光下泛出溫潤光澤，這種保存狀態讓大家驚嘆古代工匠的材料工藝與施工精度。“每一道衣褶的走向、每一粒珠飾的雕琢、每一抹礦物顏料的暈染，都承載著歷史信息與審美密碼。”鄭晨曦說。

　　但普通分辨率的掃描根本無法呈現其神韻，大家面臨著超高精度的數據采集以及巨量數據處理的技術挑戰。為此，團隊不得不采用最高精度的采集手段、高動態范圍攝影等前沿技術，從數十個角度捕捉難以觸及的頂部區域。單是一尊主佛的完整模型，就需采集數萬張圖像、上百G的數據。

　　大雄寶殿面積約170平方米，殿內被層疊的懸塑占滿。許多懸塑位于高處、佛龕縫隙或隱蔽處，工作人員只能小幅度挪動，手持設備近距離非接觸性操作。

　　“本項目處理的數據規模很大，對計算資源提出了嚴苛要求，流程中的數據整理與模型構建，面臨時間與算力成本挑戰。針對懸塑結構復雜、空間關系緊密的特征，項目引入了分層分段的數據處理機制，并綜合運用三維激光掃描、圖像建模、傾斜攝影與AI重建技術，成功實現了對實物形態與色彩的雙重高精度復刻。”鄭晨曦說。

　　技術團隊以毫米級精度捕捉文物細節，同時應用AI高清增強技術，基于文物現存本體信息，對褪色區域的色彩層次、殘損部位的細節痕跡，進行精準強化與清晰呈現。

　　對于現實中已模糊不清的細節，包括塑像服飾的紋樣肌理、材質質感等，則通過AI算法比對同時期彩繪標本的工藝特征與風格范式，技術團隊在遵循文物原始樣貌的前提下，也增強了其細節辨識度與視覺清晰度，最大程度接近1∶1還原，為小西天建立一份永久、真實的懸塑盛景“數字檔案”。

　　在“數字檔案”的基礎上，本次展覽的“隰州勝剎”篇章，通過大雄寶殿懸塑全景動態燈箱裝置、大雄寶殿建筑復原模型等輔助裝置，展現小西天建筑結構之精妙與懸塑藝術之精絕；在“西天圣境”篇章，有1∶1高保真3D打印復原核心佛龕，有觸摸屏可以讓觀眾完成對懸塑的拆解學習，還搭配獨特的光影展出了掉落的懸塑部件。

　　就像我們和古代詩人看到同一個月亮

　　在最重頭戲的VR體驗，那座屹立于鳳凰山之巔、難以盡覽細節的“懸塑藝術殿堂”，被完美“遷”至北京。“我們希望這個展覽讓觀眾能體會到生命的質感，能主動思考在小西天的所見所感對當下生命的啟發，這是一個需要慢慢體驗、時刻把生命主體性的感受和展覽連接起來的過程。”安海說。

　　觀眾戴上VR眼鏡后，借助大空間定位技術，能在大空間里自由探索。踏上VR情景中的“蓮臺”，伸手撥動面前的操縱桿，即可升到9米空中，環視小西天懸塑全貌或落回地面，清晰感知建筑與造像的整體布局與細節之美；還能通過手勢識別技術，“伸”出雙手，與多個交互點進行互動，讓原本靜止的懸塑在眼前“活起來”。此外，觀眾還能在殿中與小西天創建者東明禪師的數字人對話，穿越近400年時空，聽他娓娓道來小西天懸塑盛境的故事。

　　“非常真實，我有些恐高，臺子像沒有保護的電梯一樣‘升上二樓’后，好些時候我都不敢邁開腿，甚至要把設備從眼睛上移開一些才敢安心走路。”李子奇在體驗后說。與2024年的實地參觀相比，這次他以新的視角看到了更多細節。他特別提到，禪師角色和情節的設置，讓他更專注、更有思考。

　　“我和女兒都對這些內容比較感興趣，這對孩子來說是不錯的藝術熏陶和開拓眼界的機會。”張曉芳說。上六年級的女兒看完展覽、體驗過VR后說，將來想學習考古文博和人工智能的交叉學科。女兒還很想去小西天實地看看，“我們和古代工匠看到同一座綴滿懸塑的大殿，就像我們和古代詩人看到同一個月亮”。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子奇為化名）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