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海南疍家人為什么被稱為水上吉普賽人？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馮大力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國際經濟貿易學院教授

摘要

本文以海南陵水、三亞疍家人為研究對象，從形成歷史、主要特點、生活勞動習慣、文化基因、歷史名人及影響、現狀及未來發展方向等方面進行了全面分析，深入探討了其被稱為"水上吉普賽人"的歷史淵源與文化內涵。疍家人作為中國沿海地區的水上居民，已有超過2000年的歷史，起源于古代百越族，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了獨特的水上生活方式和文化習俗。陵水黎族自治縣的新村鎮等地是海南疍家人最主要的聚居地，目前有約5000余人常年生活、生產在海上。"水上吉普賽人"這一稱謂既反映了疍家人長期海上漂泊、居無定所的生活狀態，也體現了他們適應海洋環境、形成獨特文化的認知，疍家人的智慧對于今天海洋經濟發展和海洋強國建設有參考借鑒價值。隨著社會的發展，疍家人正從傳統的水上生活向岸上定居轉型，其文化的保護與傳承面臨新的挑戰與機遇。我們認為，在現代化進程中，應通過建設疍家博物館、發展疍家文化旅游、推動生態養殖等方式，實現疍家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關鍵詞：海南陵水、疍家人、水上吉普賽人、文化傳承、海上居民

1 疍家人的形成歷史

疍家人是對中國沿海地區水上居民的一個統稱，也稱為疍民，疍家、艇戶、連家船民，早期文獻也稱他們為游艇子、白水郎、蜒等，主要分布于福建、廣東、廣西和海南等省份，世代耕海為生，不在陸地上置業。疍家人分為福建疍家人和廣東疍家人，稱福建疍民為“曲蹄”，廣東疍家人被稱作“水上人”、疍家人等。疍家人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秦漢時期。根據史料記載，疍家人最初屬于古代百越族，其文化產生于秦漢時期，一部分古越人由于社會動蕩等原因成為疍民，嶺南地區優越的水環境和豐富的水產資源吸引其以水為生。"疍家"一詞最早出自唐代柳宗元《嶺南節度饗軍堂記》中"卉裳罽衣，胡夷蜑蠻，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的記載，其中的"蜑蠻"便是今日"疍家"一詞的淵源 。關于"疍家"之稱的由來，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源于疍家人早前居住的舟楫外形，形似蛋殼漂浮于水面；另一種說法是疍民常年在海上與風浪搏斗，處于險惡的生存環境中，生命難以得到保障，如同蛋殼一般脆弱，故稱為"疍家" 。

從族群淵源來看，學術界普遍認為疍家人是古代百越族的后裔。有學者指出，"居水的'蜒'族群行蹤遍及東南沿海，遠至東南亞，甚至遷徙到南太平洋諸多島嶼上" 。閩越族滅亡后，其族人或"亡入海"，或逃入山谷篁竹之中，其中居水者為"蛋民"，居山谷者為"畬族" 。這表明疍家人的形成與古代越族的社會變遷密切相關。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疍家人逐漸形成了獨特的水上生活方式和文化習俗。

疍家人向海南島的遷徙可追溯到秦漢時期。《海南疍家人》一書中提到，海南疍家人自秦漢時期從東南沿海遷徙而來，聚居在漁業資源豐富的海灣灘涂，造舟為屋、傍海而居，隨魚蝦汛期遷移各處港灣，采珠拾貝、撒網垂釣、耕海謀生。至明正德年間（1506—1521年），疍家人已分布在海南各處港灣，有些會隨季節更替，在島嶼東北和東南沿海一帶來回遷徙 。這一遷徙模式體現了疍家人作為"水上吉普賽人"的典型特征——隨漁業資源的變化而不斷移動。

在封建社會中，疍家人遭受了嚴重的歧視和壓迫。解放前，疍家人沒有田地，不能上岸居住，不能與岸上人家通婚，不能讀書識字，科舉名冊沒有"疍民"，也不能編冊入戶 。這種邊緣化的社會地位進一步強化了疍家人與陸地居民的差異，促使他們更加依賴海洋環境，形成了封閉而獨特的水上社區。正因為常年漂泊在海上謀求生計，疍家人也被稱為海上的"吉普賽人" 。

新中國成立后，疍家人的社會地位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他們的民族成分被劃屬漢族，享有與岸上居民同等的權利。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疍家人開始逐漸上岸定居，生活方式和文化特征也與岸上居民逐步融合。然而，在海南陵水等地，仍有大量疍家人保持著較為傳統的水上生活方式，成為研究水上居民的"活化石"。

2疍家人的主要特點與文化表征

"水上吉普賽人"這一稱謂形象地概括了疍家人的核心特征：漂泊、適應性強、文化獨特。正如吉普賽人以流浪和適應力強著稱，疍家人則以其對海洋環境的卓越適應能力和移動性生活模式聞名。這一節將深入探討疍家人作為"水上吉普賽人"的典型特征及其文化表征。

疍家人最顯著的特點是以船為家、居無定所的生活模式。歷史上，疍家人"浮家泛宅，與水為伴"，長期生活在船上，以捕魚和水上運輸為生 。美國導演科恩在1957年拍攝的紀錄片《紅色中國內幕》記錄了疍家人"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以艇為家，四海漂泊"的生活狀態 。在海南陵水新村港，我們可以看到數百個疍家漁排連片形成的水上村落，這些漁排上的木屋就是疍家人的家。這種居住方式充分體現了疍家人對海洋環境的適應和利用。

疍家人的社會組織結構也具有鮮明特色。由于長期在水上生活，疍家人形成了以家庭和漁船為基本單位的社會組織。東莞新灣社區的疍家老人描述，過去的疍家人家庭生活在小小的"公婆艇"上，"吃飯、睡覺、生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船上做的" 。這種以船為家的生活模式使得疍家人的家庭關系更加緊密，也形成了獨特的家族文化。同時，為了應對海洋環境的挑戰，疍家人也發展出互助合作的生產方式，如集體出海捕魚、共同抵御風浪等。

在服飾方面，疍家人也有獨特風格。疍家婦女"偏愛碧玉翡翠"，喜歡佩戴"以碧玉或翡翠雕成直徑為2厘米左右大小的單孔圓環，然后配上3克左右的細金鏈作為別具一格的耳墜" 。疍家帽是疍家人的標志性服飾，"用竹篾竹葉做成，直徑約40厘米，帽沿下垂約5厘米，帽頂呈六角形"，具有"遮蔭擋雨的功能，很適宜漁家人在海邊使用" 。這些服飾既適應海上生活的需要，也體現了疍家人的審美觀念和文化認同。

疍家人的語言和藝術形式也獨具特色。疍家人有自己的語言，"類似于廣東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受到海南話的影響，兩種語言相互交叉，就形成了現在的語言" 。在藝術方面，疍家人創作了豐富的漁歌，也稱為"咸水歌"，"海上生活單調枯燥，唱歌算是疍家人的消遣方式，歌曲可以解除一些寂寞與憂愁" 。這些藝術形式不僅是疍家人情感表達的載體，也是他們文化傳承的重要方式。疍家人在艱苦的海洋環境中保持樂觀和堅韌，創造出豐富多彩的水上文化。

3 疍家人的生活與勞動習慣

疍家人在漫長的海上生活中形成了一套完整而獨特的生活與勞動習慣，這些習慣充分體現了他們對海洋環境的適應和利用，也是"水上吉普賽人"這一稱謂的重要依據。從生產方式、居住形態、飲食習俗等方面可以看出疍家人的生活與勞動習慣。

海洋捕撈與傳統漁業是疍家人最主要的生產活動。歷史上，疍家人主要以沿海港灣的漁業和水上運輸為生。在海南陵水新村港，漁民們凌晨時分就出海打魚，清晨帶著新鮮海貨趕回碼頭販賣。留在家中的成員則負責整理漁獲、洗刷漁排、編織漁網等工作，一家人相互配合，共同維持生計。這種家庭分工模式體現了疍家人生產活動的集體性和協作性。值得注意的是，疍家人的捕撈活動往往遵循著魚蝦汛期的自然規律，隨漁業資源的變化而遷移，這種移動性的生產方式正是"水上吉普賽人"的重要特征。

除了海洋捕撈，水產養殖也是疍家人的重要生產活動。新村港是天然養殖良港，疍家人在此大量養殖繁育東星斑、芝麻斑、老鼠斑等對水質條件要求高但經濟價值也很高的石斑魚類。經過二十余年的苦心經營，新村港已經發展成為全國規模較大，質量較好的石斑魚養殖基地。這種從單純捕撈向養殖的轉變，反映了疍家人生產方式的適應性和創新性。正是通過這種轉變，疍家人實現了從傳統漁業向現代漁業的過渡，為他們的可持續發展奠定了基礎。

疍家人的居住形態經歷了從"連家船"到"漁排"的演變。歷史上，疍家人以小艇為家，被稱為"連家船" 。隨著社會的發展，疍家人開始建造漁排，這些漁排是"海南疍家人在延續傳統水居船屋、臨水吊腳屋（也叫'疍家棚'）功能的基礎上，結合新時期生產和生活需要，建造的集養殖、捕魚和居住為一體的民居樣式" 。在陵水新村港，漁排的用途有兩個，"一部分是住宅區，十幾平方米的小屋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客廳、臥室、廚房、廁所等一應俱全；另一部分是網箱養殖區，數米長的木板互相搭疊而成'田'字形網格，撒下一張網，便是獨立的養魚網箱" 。這種居住形態既保留了疍家人水上生活的傳統，又適應了現代生活的需要。

在飲食習俗方面，疍家人以海鮮為主食，講究食材的天然和新鮮。疍家人飲食特點是"原汁原味，剛撈上岸的海魚、海蝦洗凈煮熟，加些鹽、姜，輔以蒜、醬油等，也會晾曬魚干保存，配以肥肉制作咸魚煲" 。這是在海浪中顛簸勞累的疍家人對美食的樸素追求。在新村漁排上，氣鼓魚粥是最經典的海鮮佳肴之一，"'主角'氣鼓魚學名叫刺豚魚，生活在海底珊瑚礁石間，烹飪時需將表皮上的刺拔去，熬制出的粥濃郁鮮香，魚肉嫩滑" 。此外，椰香魷魚、白灼雞腿螺、海膽蒸蛋、疍家菜粽等美食也體現了疍家人獨特的飲食文化。

疍家人的出行方式也頗具特色。由于生活在水上，船只自然是疍家人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在新村港，疍家人創造了一種稱為"海上出租船"的出行工具，"穿行于各漁排與碼頭間，供村民買賣、孩子上學、游客參觀等使用" 。這種水上交通網絡的形成，體現了疍家人對海洋環境的適應和利用，也是他們智慧的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疍家人的生活與勞動習慣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社會的發展不斷調整和更新。從單純捕撈到養殖與捕撈相結合，從"連家船"到現代化漁排，從傳統漁獵到發展旅游業，疍家人的生產生活方式正在發生深刻變化。這種變化既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也對疍家文化的保護和傳承提出了挑戰。

4 疍家人的文化基因與精神特質

疍家人雖然長期漂泊海上，但他們并非沒有根的民族。相反，他們通過獨特的文化符號和社會組織，構建了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這些文化元素不僅是疍家人族群認同的核心，也是"水上吉普賽人"這一形象的文化內涵。從信仰體系、口頭文學、價值觀念等方面可以看出疍家人的文化基因和精神特質。

多元信仰體系是疍家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長期在海上生活，面臨風浪等自然力量的挑戰，疍家人發展出了豐富的信仰習俗。疍民崇拜媽祖，"凡有疍民漁船聚泊的港口，其附近都建有天后廟" 。媽祖作為海上保護神，在疍家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據重要地位。除了媽祖信仰，疍家人還崇拜"華光"、"觀音"諸神，以及蛇神等自然神靈 。在海南三亞，疍家人除了出海前會到龍王廟跟前燒香祭拜外，在自家的漁排、漁船上也都要拜家神，即自家的祖位 。這種多元信仰體系反映了疍家人對海洋力量的敬畏和對平安的祈愿，也是他們應對不確定性的精神資源。

口頭文學與藝術是疍家人文化表達的重要形式。"咸水歌"或"疍歌"是疍家人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形式，"是一種以粵語演唱的民歌，由疍家人在日常生活中隨意哼唱而創作而來" 。疍歌分為白啰調、嘆家姐調、咕哩美調及木魚詩調四個調，"沒有伴奏，都是清唱，有的高亢嘹亮，有些婉轉纏綿" 。疍歌的內容豐富多彩，不僅有贊美勞動與豐收，歌唱新生活，還有表達對愛情和美好生活的向往，訴說對親人的牽掛等 。這些歌謠既是疍家人情感表達的載體，也是他們記錄歷史、傳承文化的重要方式。2009年，疍家調被列為海南省第三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

疍家人的價值觀念深受海洋環境的影響。長期與風浪搏斗的生活使疍家人形成了堅韌不拔、勇敢無畏的性格。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客家人躲進深山老林，而疍家人隱身于汪洋大海。客家人族群龐大、負重歷史，而疍家人更多的是淡泊、輕松、知天命" 。這種"知天命"的人生態度，體現了疍家人對自然力量的敬畏和順應，也是他們在艱苦環境中保持心理平衡的智慧。同時，疍家人也高度重視集體協作和互助精神，這是應對海洋挑戰的必要條件。

獨特的民俗節慶是疍家文化的重要表現。疍家婚俗是疍家人最具特色的民俗活動之一，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疍家婚禮在船上舉行，"張燈結彩，場面十分熱鬧，有時聯舟成排，男女對歌，講究'唱'婚" 。疍歌對唱一般由男唱女答，只有"哭嫁"前才由母女、姐妹、伴娘等女性對唱，稱為"嘆家姐"，這是疍家婚俗中最精彩的節日 。以歌代哭，"哭嫁"傾訴父母養育之恩、姐妹相處親切、傷離惜別、寄情贈言等內容，也有添丁發財、順風破浪的祝福 。這種獨特的水上婚俗，充分體現了疍家人的文化創造力。

疍家人的文化適應與變遷能力也是其文化基因的重要組成部分。歷史上，疍家人雖然長期受到歧視和排斥，但他們通過不斷調整自己的生產和生活方式，不僅生存下來，還創造了獨特的水上文明。隨著社會的發展，疍家人開始逐漸上岸定居，他們的文化也在與陸地文化的交流中發生變化。然而，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潮汕疍家目前大部分已被漢化，但這一脈仍可以視為潮汕人海洋文化的淵源" 。這種文化適應能力，是疍家人能夠在變化的環境中保持文化連續性的關鍵。

值得注意的是，疍家人的文化基因和精神特質不僅具有歷史價值，也對當代社會有著重要的啟示。在面對海洋強國建設、海上絲綢之路構建、海洋資源的可持續利用、人類與海洋的和諧共生等問題時，疍家人的傳統知識和智慧可以提供寶貴的參考。同時，隨著社會對文化多樣性的重視，疍家文化的獨特價值也越來越受到關注，這為疍家文化的保護和傳承創造了有利條件。

5 歷史名人對疍家人社會地位提升的作用與影響

在疍家人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一些重要人物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們的貢獻不僅提升了疍家人的社會地位，也促進了疍家文化的傳承和發展。

歷史人物與疍家文化的傳承密切相關。據史料記載，宋代閩越國人被漢武帝征服之后，一部分流落江海，成為"水疍" 。在唐宋時期，疍民已經發展到一定規模，明清時期族群鼎盛 。在這一過程中，一些地方官員對疍家人采取了相對包容的態度。如宋開禧年間，顏槦任梅州知州時，贛賊陳三槍率眾迫梅城，"槦合蛋船布水陣，攢矢射之，賊遁去" 。這表明當時疍家人的水上技能已經得到地方政府的重視和利用。明代曹家錄的《關于新村港的報告》促使國家相關部門將大珠育苗和大珠插核兩項技術放到新村港實驗，最終在1980年培育出震驚世界的巨型珍珠王 。這些歷史人物的決策和行動，為疍家人的社會發展創造了條件。

文化精英對疍家文化的認可和傳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中國近代著名作曲家、鋼琴家冼星海就是疍家人的杰出代表。雖然他出身貧苦，但始終追尋音樂夢想，24歲考入巴黎音樂學院高級作曲班，成為首位獲此資格的中國留學生 。冼星海的成就不僅證明了疍家人的藝術才華，也提升了整個族群的社會形象。此外，清代學者范瑞昂在《粵中見聞》中記載："疍家，又稱艇戶，是福建、廣東、廣西、海南沿海一帶的水上居民，世代耕海為生，不在陸地上置業" 。這種相對客觀的記錄，為后人了解疍家文化提供了重要資料。

在當代社會，一些社區領袖和文化工作者積極推動疍家文化的保護和傳承。在陵水新村鎮，疍家漁排協會會長、海上民宿負責人郭玉光作為土生土長的疍家人，希望"為游客帶來豐富多彩的疍家文化之旅" 。他經營的疍家漁排海上民宿由原有養殖漁排升級改造而來，"集疍家文化、海上度假、餐飲娛樂休閑等功能于一體" 。民宿還打造了疍家陳列館，館內眾多藏品是郭玉光和漁排協會成員收集而來 。這種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旅游相結合的模式，不僅為疍家人帶來了經濟收益，也促進了疍家文化的傳播和傳承。

政府官員在改善疍家人生活條件方面也發揮了關鍵作用。上世紀80年代，福建省寧德地委主要領導，下定決心解決連家船民的上岸問題。讓貧困戶易地搬遷的"造福工程"從1994年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不能讓船民在擺脫貧困中掉隊"的共識讓連家船民上岸定居被列為"造福工程"的重中之重。這種政策支持極大地改善了疍家人的生活狀況，提升了他們的社會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國際影響也對疍家人社會形象的改變起到了作用。日本著名漫畫《海賊王》中阿普的原型和電影《加勒比海盜3》中嘯風船長原型，據傳就是來自于疍家人張保仔，《加勒比海盜》中的清夫人的原型，據說就是來自疍家人鄭一嫂 。這種國際文化作品中對疍家人元素的運用，雖然可能存在藝術夸張，但客觀上提升了疍家文化的國際知名度。

然而，我們也應該看到，歷史上疍家人長期處于社會邊緣地位，他們的文化貢獻往往被忽視或低估。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疍民在很多不明故里的人眼里是被欺凌者的代名詞。但正是這樣一個弱勢族群，用自己勤勞的雙手，用簡樸的智慧圍海造田，造出了灘涂沃野，創造了咸水種植方法，修筑海邊基圍養蝦種植莞草，把陸地從海中一點點'圍'出來" 。這種對疍家人歷史貢獻的重新評價，是提升他們社會地位的重要基礎。

總體而言，疍家人社會地位在不斷提升。一方面，通過政策支持和文化認可，改善了疍家人的生存環境；另一方面，通過文化創作和傳播，提升了疍家文化的知名度和社會價值。這些努力共同促進了疍家人從邊緣群體向現代社會主體的轉變。

6 疍家人的現狀與未來發展方向

隨著中國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疍家人的生活狀況和文化生態也發生了深刻變化。我們基于實地調查和相關資料，分析海南陵水疍家人的人口規模、居住狀況、經濟生活等現狀，并探討其未來發展方向。

6.1 陵水疍家人的人口與居住現狀

根據最新數據，海南陵水、三亞疍家人已超過1.2萬人 。其中，陵水黎族自治縣的新村鎮是海南疍家人最主要的聚居地，疍家人主要居住在新村鎮的海鷹、海鷗、海燕村和英州鎮的赤嶺村 。目前，僅新村鎮就有漁排456戶、船舶1400余艘，有5000余人常年生活、生產在海上 。這些數字表明，陵水地區仍然是疍家文化保存相對完整的區域。

疍家人的居住狀況發生了顯著變化。歷史上，疍家人以船為家，過著漂泊不定的生活。而現在，大多數疍家人已經在岸上擁有住房，過著"水陸兩棲"的生活。白天他們在海上的漁排工作，晚上回岸上的家中休息 。這種居住模式的改變，既改善了疍家人的生活條件，又保持了他們的生產傳統。陵水新村鎮的疍家漁排海上民宿是這種"水陸兩棲"模式的典型代表，由原有養殖漁排升級改造而來，集疍家文化、海上度假、餐飲娛樂休閑等功能于一體 。

6.2 經濟生活的轉型與發展

疍家人的經濟生活也發生了重要轉型。傳統上，疍家人主要以海洋捕撈為生，而現在，水產養殖和旅游業成為他們重要的經濟來源。在新村港，疍家人大量養殖繁育東星斑、芝麻斑、老鼠斑等經濟價值較高的石斑魚類，使新村港發展成為全國規模較大、質量較好的石斑魚養殖基地。同時，疍家人還利用其獨特的漁排文化發展旅游業，開設海上餐廳和民宿，吸引游客體驗疍家生活。

這種經濟轉型帶來了明顯的經濟效益。陵水新村鎮疍家漁排協會會長郭玉光表示，他經營的海上民宿一期原來只有4個房間，隨著二期的開業，房間數也增至24個，供不應求成為他"甜蜜的煩惱" 。游客可以在這里參加趕海、拖地籠等傳統疍家活動，體驗坐玻璃船游玩、海釣等特色項目 。這種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旅游相結合的模式，為疍家人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收益。

6.3 文化保護與傳承的挑戰與機遇

盡管疍家文化具有獨特價值，但其保護和傳承面臨諸多挑戰。首先，隨著年輕一代疍家人教育水平的提高和就業機會的多元化，越來越多的疍家年輕人選擇離開傳統漁業，導致文化傳承斷層。其次，海洋環境污染和過度捕撈對疍家人的傳統生產方式造成沖擊。此外，旅游開發的商業化可能導致疍家文化的商品化和表面化。

然而，疍家文化保護也面臨重要機遇。一方面，政府對疍家文化的重視程度不斷提高。海南省委主要領導提出，陵水要"肩負起傳承保護發展疍家文化的重任，聚焦疍家民俗特色，形成旅游新業態" 。另一方面，疍家人自身的文化自覺性也在增強。他們通過舉辦疍家文化節、建設疍家文化展示館等方式，主動保護和傳承自己的文化 。

6.4 未來發展方向

加強文化保護與傳承。應盡快完成海南疍家博物館的建設，該系統展現海南疍家歷史源流、發展與演變，并集合藏、展、研、學、游、購等多功能一體化。同時，支持疍家歌謠、婚俗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培養年輕一代的疍家文化傳承人。

推動生態養殖與可持續發展。疍家人應充分利用新村港的天然優勢，發展生態養殖和休閑漁業，實現"往岸上走，往深海走，往休閑漁業走"的轉型 。這不僅有助于保護海洋環境，也能提高經濟收益。

促進文化旅游深度融合。陵水應進一步打造疍家風情小鎮、海洋旅游小鎮等文旅項目，將疍家文化承載的豐富意蘊傳承好、保護好、發展好。通過"文化+旅游"的模式，實現疍家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改善基礎設施與生活環境。盡管疍家人的生活條件已有很大改善，但仍需進一步加強海上社區的基礎設施建設，提高供水、供電、通信等服務水平，使疍家人既能保持傳統水上生活特色，又能享受現代文明成果。

加強區域協調與整合發展。陵水應謀劃通過"以點帶面"，整合周邊南灣猴島、南灣村、黎安潟湖、新村潟湖等資源，形成旅游新業態 。這種區域整合有助于形成規模效應，提升疍家文化的整體影響力。

結語

疍家人作為"水上吉普賽人"，其獨特的水上生活方式和文化習俗是人類文化多樣性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現代化進程中，疍家文化面臨挑戰，也蘊含機遇。通過文化保護、經濟轉型和社區發展相結合的綜合策略，陵水、三亞疍家人有望實現傳統與現代的和諧共生，讓這一古老的水上文明在新時代煥發新的生機。正如疍家人自己所說的："魚多多／蝦大大／豐收返去就是過癮／蟹多多／螺大大／阿爸阿媽最精神" ，這種樂觀向上的精神將是疍家人面對未來的重要資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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