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郭奕
見習記者 安圣琦
視頻畫面中,三個分別是粉色、藍色、棕色的紙扎奶瓶,側躺在金燦燦的紙元寶堆里,在跳躍的火光中慢慢蜷曲、變形,最終化為灰燼。
這一幕,正是90后“紙扎匠”阿岳在2025年7月完成的一筆特殊委托現場。2025年7月,一位母親找到他,希望為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定制紙扎奶瓶,并囑托阿岳幫忙代燒。“小家伙還沒出生就夭折了,怕他握不緊,尺寸稍小一點就行。”家屬擔心她觸景傷情,沒有告訴她孩子的性別,她便委托阿岳多做幾個不同顏色的奶瓶。阿岳制作了三個顏色的奶瓶,與紙元寶一同代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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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顏色的奶瓶(圖源@超現實手作坊)
“做得真像呀,就像他本該在我的懷里,而我本該有一套這樣的奶瓶。”這位母親發來消息。在獲得許可后,阿岳把這個故事上傳到B站,播放量達150多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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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超現實手作坊)
阿岳1993年出生于湖南,高中畢業后前往廣州打工,2024年裸辭后轉行做紙扎用品,他開設了自己的淘寶店鋪,在各個平臺分享紙扎制作的過程和背后的故事。他的淘寶店里沒有傳統紙元寶,取而代之的是游戲機、iPhone手機、臺式電競電腦、麻將桌等,也有委托人定制打火機、錄取通知書、相機、蛋糕、架子鼓等物件。“很多人定制的都是逝者生前常用的東西”,阿岳說。
“假如我也只能活到50歲,要怎么做?”
“做紙扎是一次中年人的沖動”,阿岳笑著說。
阿岳描述自己此前的生活是“普通人的劇本”,他高中畢業,到廣州打工,不斷跳槽、不斷學習新技能,想著怎么掙錢。30歲前,阿岳從事電商行業,負責視覺統籌,穿搭、攝影、模特等方面都是他的工作內容,“花了很大工夫,拼命做出來的活動,可能一天就結束了,我覺得還蠻可惜的”。
2018年,阿岳的父親患肝癌去世,“他走得很爽快,一起身,吐了兩口血,人就沒了”,阿岳的爺爺也是因肝癌去世。醫生提醒阿岳他有家族的肝病遺傳史,需要定期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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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的工作室(受訪者供圖)
這些事情促使阿岳思考,爺爺和父親都是50多歲去世的,“假如我也只能活到50歲,我要怎么做?”2024年,阿岳裸辭之后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想著這個問題。
童年的記憶給了阿岳指引,他和外婆很親,外婆去世后,他想著找一些紙扎燒給外婆,卻發現市面上的東西更新換代很慢。他又想到小時候,家附近有一位做紙扎的老人,阿岳放學后經常不肯回家寫作業,就去老人家里躲躲,幫他做些紙扎,老人教他編竹條、搭骨架、糊紙。“一些竹條、紙張能變成立體的東西,我覺得特別酷”。老人也打趣說阿岳天生就是干這個的,那時他并未放在心上。
“想做一件有人性、有溫度、有意義、能撫慰到別人的一件事”成了他的答案,做紙扎的想法就這樣出現了。
給逝者定制私人化的東西
下定決心之后,阿岳想做和市面上不一樣的紙扎。
“市面上的紙扎相對粗糙,更新換代也比較慢,精細程度也不高。”阿岳在從事紙扎工作之后,曾專門去河北紙扎殯葬一條街學習,他發現,一些紙扎的細節連接處直接用訂書機訂起來了。
阿岳則會從建模開始,拆分出所有的細節,不搭骨架,不編竹條,通過拆解結構讓產品更加接近實物的觀感。紙扎使用的是相紙,這是阿岳測試過硬度、光感、整體的細膩程度,包括顏色、斷層,以及與燃燒相關的特性之后做出的選擇。
做紙扎行業這兩年,阿岳察覺到與喪葬相關的觀念發生了變化,流水線上的產品有時無法滿足私人的情感需求。“很多人似乎更想從逝者的生活習慣中出發,給逝者定制一些私人化的東西,市面上很多東西找不到,所以大家會選擇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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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排期30天(圖源@超現實手作坊)
找阿岳下單的顧客通常直接購買他已經開發的產品,或者是定制紙扎。定制的委托人會將圖片發給阿岳,阿岳再建模、畫圖紙、填圖案,可能還會增加手繪細節,再打印、切割、粘貼,直到打磨出一個接近實物的產品。“定制很復雜,也很困難,對我的消耗特別大。”阿岳說。即便如此,他仍希望開放這樣一個渠道,讓人們能定制想要送給對方的物件。
剛進入紙扎行業時,阿岳每月收入在2000到4000元左右,如今他的收入已能補貼家用。盡管臨近年關,訂單依舊排滿了檔期,但他還是希望單量能少一些,好趁著春節調整一下狀態。
定制紙扎送給逝者,也幫活著的人打開心結
“祭祀”是足夠有儀式感的東西,能傳遞思念,“也幫活著的人打開心結的。”阿岳說。
有一位委托人的故事,讓阿岳至今印象深刻,2024年一位女生找到他,希望給剛剛離世的丈夫定制數碼產品紙扎。阿岳用視頻記錄了二人的故事,兩人相戀七年,熬過了異地,2024年年初領證結婚了。不到半年,丈夫突然離世,在離世那天他躺在救護車上念女生的名字,對她說,不要哭,不要怕。
女生說,男生愛玩游戲,他們一起買了Switch,玩了“馬車8、奧德賽、雙人成行、胡鬧廚房”。他們一起在ark里面蓋房子養恐龍,一起在eve里面開艦隊,一起在星露谷里種地。他們幻想著一起建造自己現實里的小家,盼望著婚后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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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的留言(@超現實手作坊)
“他之前答應過要陪我玩《路易吉洋館3》,就這么突然離開,這下讓他自己一個人通關去吧。”女生說。
“她本想再談一談更多關于愛人的故事,但她最后還是決定不說了,就讓愛人安靜躺在列表里,帶著我們的回憶繼續向前走吧”,阿岳說。最終視頻發布時,阿岳用周杰倫的《不能說的秘密》電影原聲帶做配樂,把他們的故事剪成視頻。“這隱藏了我的私心,我希望他們能像電影里的主角一樣,穿越時空后重逢。”阿岳在接受采訪時說。
聆聽委托人的故事,感受他們的悲喜,阿岳時常感到壓力,好像親身經歷一樣沉浸在情緒中,有時聽完了會呆坐在電腦前一兩小時不動彈。“很多委托人平常在生活中不說這些事情,他們身邊沒有訴說的窗口。”阿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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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的評價留言(圖源@超現實手作坊)
“敏感、心思細膩、邊界感強”,這是阿岳的朋友張友眼中的他。張友覺得,這些特質讓阿岳和紙扎行業、這種聆聽共情他人的工作天然適配。一桌子人一起喝茶,阿岳總是那個照顧別人的角色。“心情低落,找他喝個茶,啥事也沒有了”。
在阿岳的自己眼里,他是“務實的理想主義者”,幾年前,阿岳把這個標簽寫在他賬號的個人簽名上。這是他對自己的期望,也是他認為自己現在已經做到的,“務實是一個基石,理想主義能帶我走得更遠。”
而在B站平臺,他給自己的簡介標注為“祭祀區up主、賽博紙扎匠、傳遞中式浪漫”,還寫下一句注解:“希望大家永遠用不上我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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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定制的電腦(圖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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