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一死者被定為三人惡勢力成員引爭議，家屬委托律師辯護被法院拒絕

吳德明去世已經四年多，在他死前第24天，警方材料載明檢方對其結論：微罪不起訴。但他去世多年后，這一結論被推翻——他的名字被寫進刑事判決書，并被認定為惡勢力犯罪團伙成員。

惡勢力的糾集者是他女婿、重慶江都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江都公司）實控人付廷祥。2025年6月5日，重慶市涪陵區人民法院對付廷祥等人作出一審判決，認定付廷祥及其弟弟付廷偉、吳德明三人構成惡勢力組織。

由于吳德明2021年12月已因肺癌去世，該案在2024年審理時，他并未被列為被告人。但判決書中，法院卻以吳德明“知道或應當知道相關行為屬于違法犯罪”“與他人形成共同意思聯絡”為由，認定主觀故意成立，并確定為惡勢力組織成員，其行為被認定構成尋釁滋事犯罪。

吳德明家屬稱，在吳德明已死亡、無法出庭陳述、無法接受當庭質證的情況下，司法機關究竟依據何種證據，完成了對其主觀認知與犯罪參與程度的確認。

吳德明的女兒吳海燕2026年1月13日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該案上訴后，她在二審期間委托律師請求為亡父辯護，但重慶市三中院以“吳德明并非本案當事人”為由拒收委托手續。

吳德明家屬委托的律師表示，一個已經被寫入判決、承擔定罪評價的人，是否仍享有最基本的辯護權？

患病后的吳德明（戴帽者）靠坐輪椅出行。

女婿被查老丈人卷入其中，檢方曾認定微罪不訴

重慶豐都縣保合鎮金盤村，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是吳德明的老家。

吳德明生于1953年11月30日（注：身份證為1954年10月1日），歿于2021年12月26日，享年69歲。

吳德明同母異父的弟弟王祥告訴澎湃新聞，吳德明以前靠打石頭為生，因為缺乏防護，患上矽肺導致長期咳嗽。20世紀90年代中期，吳德明隨大女兒吳海燕、女婿付廷祥到豐都縣城生活。

付廷祥在建筑行業扎根多年，是重慶曙光環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曙光公司）、重慶品信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品信公司）、江都公司實際控制人，擔任過豐都縣政協委員。

2018年10月19日，打了半輩子石頭的吳德明成為曙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并擔任執行董事兼經理?！八麤]上過一天班，也沒領過工資，就是個掛名董事長?！蓖跸檎f，吳德明最大的愛好是打點小麻將。

2019年6月20日，付廷祥因涉嫌非法采礦罪被重慶市涪陵區公安局刑拘。

隨后，吳海燕、付廷偉及公司職員共13人被抓，吳德明是其中之一。同年12月18日，涪陵區檢察院審查認為，吳德明構成犯罪但無逮捕必要，遂決定不對他批準逮捕。2天后，他被警方監視居住。

吳德明被監視居住的當天，涪陵區公安局移送審查起訴該案。付廷祥與付廷偉、吳德明、吳海燕、熊偉、林劍、劉福新7人，被認定為惡勢力犯罪團伙。其中熊偉和劉福新分別是付廷祥的連襟和舅舅，林劍則是其公司員工。

警方的偵查結論是，2011年至2017年，以付廷祥、付廷偉兄弟為首要分子的惡勢力犯罪團伙實施了11起違法犯罪事實，刑事部分涉嫌非法采礦罪、尋釁滋事罪、虛開發票罪和故意銷毀會計憑證、會計賬簿、財務會計報表罪等。

不過，涪陵區檢察院并不認可對惡勢力犯罪的指控。

最終只以付廷祥、吳海燕等6名自然人為被告人及付廷祥實際控制的3家公司為被告單位，于2020年5月12日向涪陵區法院提起公訴。

吳德明也并未出現在起訴書中，檢方決定對其微罪不起訴。

2021年12月2日，警方的起訴意見書中載明，吳德明此前被涪陵區檢察院決定微罪不起訴。

案件上訴被發回重審，微罪不訴對象成黑社會骨干

2020年9月24日，涪陵區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付廷祥、林劍等人以及三家公司被判處刑罰。

另案起訴的付廷偉于2020年7月8日被涪陵區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個月，吳德明作為同案人因已獲不起訴，注明為“另案處理”。

付廷祥等對涪陵法院一審判決不服，提出上訴。2021年2月22日，重慶市三中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裁定撤銷一審判決，發回重審。

進入重審一審階段后，公訴機關先是在2021年5月30日變更起訴，追加指控江都公司涉嫌非法采礦罪。

2021年6月24日、25日，重審一審開庭。辯護人發現一個問題：記錄采砂時間、采砂量和交易金額的U盤，是原審中付廷祥等人犯非法采礦罪的關鍵定罪證據，但無法調閱。

涪陵區法院要求公訴機關3日內移送該U盤。經辯護人再三申請、法庭要求和檢察院主動索要，公安機關的回復是：U盤不見了。

關鍵證據丟失，這一似乎對付廷祥等被告人形成有利局面，案件再次出現轉折。2021年12月初，在之前移送審查起訴的付廷祥等人案件尚在法院審理的情況下，涪陵公安又以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等犯罪，對付廷祥、付廷偉、吳海燕等16人移送審查起訴。

此次起訴，原本被檢方認定為微罪不起訴的吳德明，被認定為黑社會性質組織骨干成員，位列第六。警方2021年12月2日移送審查起訴時注明，身患癌癥的吳德明已無意識，未對其采取強制措施。

王祥告訴澎湃新聞，大哥2019年案發被抓，釋放回來后因女兒女婿一直被羈押，早前的矽肺病變為肺癌，發現時已近晚期。

警方的起訴意見書提交24天后，吳德明因患癌癥去世。

病故多年后被認定為惡勢力成員

作為黑社會骨干成員被移送審查起訴的第24天，吳德明在豐都縣人民醫院病逝。因為只有2個女兒，大女兒、大小女婿都被羈押，其喪事也一切從簡。

2022年5月30日，涪陵區檢察院對此案作出第二次變更起訴。出庭公訴人員也發生變化，涪陵區檢察院原來的兩名檢察官只保留了1個，新增了兩名異地檢察官和1名異地助理檢察官。新增的3人均未經過涪陵區人大常委會任命。

同時，審判機關也有“超常規”動作。重審一審階段，涪陵區人民法院一共組織過4個合議庭，3次更換審判長。

2022年12月21日，本案迎來第三次變更起訴，檢方確認付廷祥黑社會性質組織通過違法犯罪行為獲取了6.62億余元，并建議將這些財產全部予以追繳、沒收。

其間，辯護人和被告人家屬不斷控告。2024年9月2日，本案再次出現重大變化。檢察機關第四次變更起訴，全案“去黑轉惡”。

吳海燕說，檢方在起訴書中對“去黑轉惡”的表述是，法庭休庭期間，公安機關進行了補充偵查，檢察院也進行了自行補充偵查。

已經去世近三年的吳德明仍然被列為三名惡勢力成員之一，另外兩人為付廷祥、付廷偉。

付廷祥重審一審的辯護律師周澤認為，刑事訴訟法第16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將吳德明作為“惡勢力犯罪團伙成員”予以指控，實際上就是進行有罪指控，因為該項指控的前提，必須是吳德明已經構成了尋釁滋事罪，這種指控有違《刑訴法》第16條的規定。

周澤表示，對于吳德明涉嫌的尋釁滋事行為，涪陵區檢察院曾在2020年對吳德明作出過不起訴決定，又將死去多年的吳德明拉出來指控犯罪，這本身就是前后矛盾的認定，缺乏一貫性和穩定性。而且，此舉違反了刑法的禁止雙重危險原則，也即“一事不再理”原則。

2024年10月11日，該案再次開庭。庭審過程中，周澤和付廷偉的辯護人提出，本案指控的事實很多涉及吳德明，但吳德明本人已去世，應當允許其親屬委托律師為其辯護。

合議庭認為，吳德明已死亡，其不是本案的被告人，不符合委托辯護人的條件，法院對此不予采納。

值得注意的是，法院在判決書評價“惡勢力組織犯罪”時表述稱“吳德明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為爭奪砂石利益實施尋釁滋事）這些行為是違法犯罪而參與，其在主觀上與付廷祥有實施違法犯罪的共同意思聯絡”。

但吳海燕認為，案件審理時，父親過世近三年，他壓根就沒出現在法庭，如何得知“父親主觀上有犯罪故意，與他人存在犯罪共同意思聯絡的”。

2025年6月5日，涪陵區法院再次作出一審判決。相比4年多前的一審判決，付廷祥被加了尋釁滋事罪、毀壞財物罪、搶劫罪，刑期大幅增加，5罪共被判了14年；付廷偉因非法采礦罪被判處5年。付廷祥及公司被判處罰沒財產3.6億余元。

判決書顯示，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涉及吳德明的一共2起，均為尋釁滋事罪。但其中一起法院以對方有錯在先，不予認定。

澎湃新聞注意到，法院認定吳德明參與的一起尋釁滋事犯罪事實為：2013年，代某租用貝陵號采砂船在長江豐都段姜幺毛水域采砂，被告人付廷祥以該水域砂石資源開采權系其曙光公司所有為由，安排付廷偉、吳德明等人先后三次登上貝陵號阻止采砂。

法院同時查明，姜幺毛水域既不屬于曙光公司中標的采砂水域，也不屬于代某一方中標的采砂水域?！斑@說明代某就是非法采砂，吳德明等人去阻止非法采砂卻被判尋釁滋事罪?！眳呛Ｑ嗾J為，其父阻止采砂具有正當性，并不構成尋釁滋事犯罪。

吳德明去世近3年多后，涪陵區法院一審判決認定其為惡勢力組織成員。澎湃新聞記者 謝寅宗 圖

二審通知不開庭審理，家屬委托律師為死者辯護被拒

對判決結果不服的付廷祥及其實控公司、付廷偉在一審后向重慶三中院提出上訴。

澎湃新聞向案涉的江都公司了解到，2026年1月6日，二審法院已給本案的辯護律師發送《通知書》稱，該院已組成合議庭，經對本案進行全面審查后，決定不開庭審理，并要求辯護律師在收到《通知書》后15日內提交書面辯護意見或到院向合議庭成員當面陳述辯護意見。

吳海燕說，為了充分保障亡父的權益，她在二審期間委托了北京匯祥律師事務所律師羅燦為父親辯護。但她和律師去遞交相關委托手續時，遭法院拒絕。

羅燦律師表示，他于2026年1月8日趕到位于涪陵的重慶三中院向二審合議庭張姓法官遞交委托手續，但被法官拒收，理由是吳德明不是本案當事人?！暗粚徟袥Q將他給判了?！绷_燦反問。合議庭法官回復稱：“一審沒有列為被告人，判項里也沒有對他判決，吳德明不是本案當事人，相關辯護材料法院不會接收?！?/p>

羅燦認為，逝者吳德明應當獲得辯護權。盡管吳德明早在4年多前已去世，在形式上不能對其判處刑罰，但通過判決書對其生前行為進行有罪定性和“惡勢力”標簽化，其后果與追究刑事責任無異，既然進行了實質性的“追究”，就應當遵循“追究”的程序規則，包括保障其辯護權，應當允許吳德明的近親屬作為吳德明的訴訟代理人參與訴訟，或委托律師就與吳德明相關的事實和法律問題發表意見、進行質證和辯論。

對于目前吳德明案出現的情況，鄭州輕工業大學政法學院教授鄭世保認為，依照《刑訴法》第16條之規定，人死亡之后，不應當再進行對他的刑事追訴程序，吳德明顯然也就不應再被定為惡勢力成員，如果將吳德明認定為惡勢力組織成員，實質上就是對他進行追訴。

鄭世保說，吳德明死亡后，針對他的刑事追訴程序應當終結。因此，一般情況下其不能再聘請辯護律師。但是，如果滿足刑訴法規定中缺席審判中的無罪條件或其財產權利需要保護的，其親屬可聘請律師為其辯護，維護其合法權益。

一位不愿具名的刑事辯護高級研究院副院長表示，這種情況下，按法律規定，應當對吳德明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耙驗樗勒卟豢赡軈⒓釉V訟，也沒辦法進行辯解，將其列為惡勢力成員，勢必導致其訴訟權利無法實現”。

羅燦說，遞交委托手續被拒后，他分別到重慶市檢察院三分院、重慶市檢察院、重慶市高院、重慶市人大常委會遞交材料進行情況反映，目前尚未收到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