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沈陽晚報)
轉自:沈陽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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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俊
我站在一方標注“盛京路”的現代路牌下,目光試圖穿透眼前川流的車影與人潮,打撈一個沉睡在時光深處的名字。這條東起朝陽街、西至正陽街,全長不足五百米的街道,靜默而尋常,仿佛方城棋盤格里一道沉穩的橫線。然而,若將時光倒回四個世紀——這里,曾是整座城市的財富心臟,搏動著金融血脈。那時,它擁有一個鏘然作響的名字:金銀庫胡同。
“金銀庫”,即清廷貯存金銀財寶的官庫,其址據說就在今日沈河公安分局所在處。據《盛京通志》記載,清初于此建“銀庫共十八間”。遙想當年,這座皇家銀庫巍然矗立于一座三米高的土臺之上,庫房高約六七米,青磚到頂,硬山式結構,占地三百余平方米。它三面無窗,緊閉如沉默的巨匣,尋常百姓莫敢近前。如今腳下這些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亮的青石板,或許曾親見一箱箱稅銀、一件件珍寶,在重兵押解下悄然運入,又悄然封存。靜立,耳畔似有駝鈴幽遠、馬蹄清寂,眼前仿佛掠過那些身著補服、面色凝重的庫大使身影。這份富貴與威儀,為這條胡同烙印下“金銀庫”這個直白又鏗鏘的名號,也奠定了它在城市肌理中最初的重量。
清王朝定鼎中原后,金銀庫胡同的職能也隨之嬗變,從純粹的財富秘窖,漸次轉身為統攝東北的軍政樞機。胡同規模拓展,改稱將軍衙門大街,將軍府衙設立于此,成為總理東北三省軍務的最高權樞。為彰其威,胡同東西路口曾巍然矗立兩座雕工精美的東、西轅門牌樓,形制雖稍遜于故宮前的文德、武功二坊,卻足以令過往行旅屏息仰視,心生敬畏。《沈陽縣志》載:“鎮安上將軍行署駐金銀庫胡同。”張錫鑾、徐世昌、趙爾巽等清末重臣,都曾在此執印理政。腳下的路,已從承載皇家財富的隱秘甬道,演變為攪動時代風云的政治舞臺。名號亦幾經更迭:1939年,易名行政公署大街;1950年,又稱軍屬街。直至1989年,因其深厚的歷史層積與廣泛的集體記憶,終被定名為盛京路——一個最能喚起這座古城本真魂魄的稱謂。
歷史的煙云彌漫至二十世紀,這條街道再次成為時代巨變的見證者。1912年,奉天總督趙爾巽于此策劃并實施了對抗清革命黨人張榕的暗殺,血案驚駭關外。至1925年,為聲援上海“五卅”慘案,在中共奉天黨組織的領導下,數千名大、中學校學生匯聚于當時的軍署街(即金銀庫胡同)奉天省公署門前,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六·十”反帝愛國運動。“為死難同胞復仇!”青春的怒吼撕裂長空,救亡的吶喊在此激蕩回響。昔日象征封建皇權與軍閥統治的核心區域,轉而化身為進步青年追求民族覺醒的宣講場。另有考證推測,少年周恩來在沈陽東關模范學校求學期間,或曾寄居于這條胡同附近的大伯父家,更為盛京路平添了一抹傳奇底色。權力、財富、革命、啟蒙……不同時代的旋律在此交織、碰撞、疊響,讓這條看似尋常的街道,積淀下深厚的歷史層理。
然而,隨著時光流轉,當年的銀庫、將軍府衙、轅門牌樓,相繼湮沒于塵埃。唯有“金銀庫胡同”及由其衍生的“金銀庫南胡同”等舊名,仍存活于老沈陽人的記憶與茶余飯后的敘事中。
轉機,在方城保護與更新的浪潮中悄然降臨。“微改造”如“繡花”功夫般施行,注重肌理修復與氣質喚醒,悄然復蘇了街巷沉睡的靈韻。漫步今日的盛京路,街旁建筑立面遵循傳統風貌進行了協調美化;智慧路燈系統巧妙嵌入傳統樣式的街燈之中,兼顧古意與今用。盛京路及周邊的機關槍連胡同等六十七條老胡同,被串聯成一條條“歷史與民俗文化尋跡游動線”,宛若徐徐展開的畫卷,引導人們深入探訪方城的紋理與故事。
雪后的盛京路,顯得格外靜謐清曠。沈河區政府和公安分局分立路旁,仿佛時間的守護者。而不遠處,經過精心修繕的東三省總督府,已作為博物館向公眾敞開大門。時有青年結伴而來,他們走進總督府,或許是為沉浸一場名為《赴宴者的暗影》的戲劇,在歷史場景中與往昔對話。
在方城復興的宏大敘事里,在古今交融的生動氣韻中,盛京路——這條從金銀庫胡同走來的街道,正以其深沉而獨特的語調,向每一位駐足者低語:
關于沈陽的厚重過往,關于它的鮮活此刻,也關于它那可期可待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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