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與疾病漫長的博弈史中,藥物研發無疑是最鋒利的武器之一。而要讓這把武器精準命中目標,就必須找到體內的“靶點”(Target)。所謂的藥物靶點,通俗來講,就是藥物在體內發揮作用的那個“著力點”,通常是細胞上的生物大分子,如蛋白質或核酸。藥物分子通過與這些靶點進行特異性的結合,改變它們的構象或功能,從而引發一系列生理生化反應,最終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
在現代藥物研發的浩瀚星空中,雖然新興靶點層出不窮,但有幾類“老牌勁旅”憑借其在生理活動中的核心地位和極高的成藥性,占據了現有市售藥物靶點的半壁江山,被稱為藥物發現中的“經典靶點”。它們分別是:G蛋白偶聯受體(GPCRs)、離子通道、酶、以及轉運體和核受體。深入理解這些靶點的作用機制,不僅是掌握藥理學基礎的關鍵,更是洞察新藥研發邏輯的必經之路。
一、G蛋白偶聯受體(GPCRs)
G蛋白偶聯受體(GPCR)在信號轉導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這類膜結合蛋白家族能為細胞提供機體維持正常功能所需的信息,是通信網絡的主要部分。它是人體內最大的膜蛋白受體家族,也是目前最成功的藥物靶點類別,大約有三分之一的現代藥物都是通過作用于GPCRs來發揮療效的。
1. 結構與機制
GPCRs的結構非常有特色,它像一條長蛇,在細胞膜上來回穿梭了七次,因此也被稱為“七跨膜受體”。它的胞外部分負責“接收信號”,即結合細胞外的激素、神經遞質或其他信號分子(配體);而它的胞內尾部則連接著一個關鍵的合作伙伴——G蛋白(鳥苷酸結合蛋白)。
當細胞外的信號分子(比如腎上腺素)作為“訪客”按響了這個“門鈴”(與GPCR胞外側結合)時,GPCR的整體結構會發生微妙的扭曲變化。這個變化就像一個開關,激活了胞內的G蛋白。被激活的G蛋白就像一個短跑運動員,迅速離開受體,在細胞膜內側跑去激活下游的效應器(通常是酶或離子通道)。這些效應器隨后會產生大量的“第二信使”分子(如cAMP、鈣離子等),將信號在細胞內逐級放大,最終引發細胞的特定生理反應,如心跳加快、肌肉收縮或腺體分泌。
這個過程就像一場精密的接力賽:細胞外信號是第一棒,GPCR是交接棒的區域,G蛋白是第二棒,而后續的第二信使則是將比賽推向高潮的第三棒。
2. 藥物的作用方式
針對GPCRs的藥物設計主要有兩種思路:
- 激動劑(Agonist):這類藥物扮演的是“按鈴人”的角色。它們模仿人體內天然的信號分子,與GPCR結合并激活它,從而引發后續的信號級聯反應。例如,用于治療哮喘的沙丁胺醇就是一種β2腎上腺素受體激動劑,它能激活氣道平滑肌上的受體,使氣道舒張。
- 拮抗劑(Antagonist):這類藥物則更像是“堵鎖眼”的惡作劇者。它們能與GPCR結合,但不會激活受體,而是占據了天然信號分子的結合位點,阻止了“門鈴”被按響。例如,廣泛用于治療高血壓和心臟病的“β-受體阻滯劑”(如普萘洛爾),就是通過阻斷腎上腺素與β受體的結合,從而降低心率和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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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G蛋白偶聯受體(GPCR)的激活機制。左側顯示靜息狀態下,受體未與配體結合,G蛋白以異源三聚體形式存在并結合GDP。右側顯示激動劑結合后,受體構象改變,G蛋白α亞基上的GDP被GTP取代,導致α亞基與βγ亞基解離,進而激活下游信號通路。
二、離子通道
離子通道(ion channel)作為一類跨膜蛋白組件,在調節離子生物屏障跨膜流動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細胞內外的離子濃度差異(如鈉、鉀、鈣、氯離子)是維持細胞正常生理功能,特別是神經沖動傳導和肌肉收縮的基礎。離子通道就是鑲嵌在細胞膜上的一類蛋白質復合物,它們在細胞膜上形成了一個個親水的孔道,充當著“邊防檢查站”的角色,嚴格控制著特定離子進出細胞。
1. 類型:電壓門控與配體門控
離子通道的開閉不是隨意的,而是受到嚴格調控的。根據“開關”方式的不同,主要分為兩大類:
- 電壓門控離子通道:它們的開關受細胞膜兩側電位差變化的控制。當神經元發生去極化時,這些通道會迅速打開,允許離子(如鈉離子)涌入,產生動作電位。這是神經信號快速傳導的基礎。
- 配體門控離子通道:它們的開關受特定化學信號分子(配體)的控制。當神經遞質(如乙酰膽堿、谷氨酸、GABA等)與通道上的特定位點結合時,通道就會打開或關閉。這類通道通常位于突觸后膜,負責將化學信號轉換為電信號。
2. 藥物的作用方式
作用于離子通道的藥物,其核心策略是調節通道的開閉狀態,從而改變細胞的興奮性。
- 通道阻滯劑(Blockers): 這類藥物就像是堵住通道口的“塞子”,物理性地阻止離子通過。例如,局部麻醉藥(如利多卡因)就是一種鈉通道阻滯劑。它們阻斷了神經纖維上的電壓門控鈉通道,使得疼痛信號無法傳導到大腦,從而產生麻醉作用。
- 通道調節劑(Modulators): 這類藥物的作用更為精妙,它們通常結合在通道的輔助位點(變構位點)上,改變通道對天然配體的敏感性或改變通道開放的概率。例如,抗焦慮藥苯二氮?類藥物(如安定)就是作用于GABA-A受體(一種氯離子通道)的變構調節劑。它們本身不能打開通道,但能增強抑制性神經遞質GABA的作用,使氯離子通道更容易打開,導致神經元超極化,興奮性降低,從而產生鎮靜、抗焦慮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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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配體門控離子通道的開閉機制。左側顯示通道處于關閉狀態,離子無法通過。右側顯示當藥物分子作為配體結合到通道上的特定位點后,引發通道構象變化,中心孔道打開,允許特定離子(小球所示)順濃度梯度穿過細胞膜。
三、酶
酶是一類天然的蛋白催化劑,可以幫助完成生命所需的化學轉化。它們催化著體內幾乎所有的生物化學反應,從食物的消化代謝到DNA的復制修復,無一不需要酶的參與。許多疾病的發生都與特定酶的活性異常(過高或過低)有關,因此,酶自然成為了藥物研發的重要靶點。
六大種類酶的典型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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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機制
酶的作用機制通常用“鎖與鑰匙”模型來描述。酶分子上有一個特定的區域稱為“活性中心”,其形狀和電荷分布與特定的底物分子高度互補。底物像鑰匙一樣插入活性中心的鎖孔中,形成酶-底物復合物。在活性中心,底物的化學鍵變得不穩定,從而更容易發生化學反應生成產物。
2. 藥物的作用方式
大多數作用于酶的藥物都是酶抑制劑,它們通過降低酶的活性來發揮療效。抑制劑的作用方式多種多樣,其中最常見的是競爭性抑制。
競爭性抑制劑(Competitive Inhibitors):這類藥物在結構上與天然底物非常相似,它們就像一把“假鑰匙”,能插入酶的活性中心,但無法引發后續的化學反應。由于藥物分子占據了活性中心,天然底物就無法進入,從而抑制了酶的催化活性。這種抑制是可逆的,增加底物的濃度可以競爭性地置換出藥物分子,恢復酶的活性。
- 經典案例:著名的他汀類降脂藥(如阿托伐他汀)就是HMG-CoA還原酶的競爭性抑制劑。HMG-CoA還原酶是膽固醇合成途徑中的關鍵限速酶,他汀類藥物通過抑制該酶的活性,有效地降低了體內膽固醇的合成。
非競爭性抑制劑(Non-competitive Inhibitors): 這類藥物結合在酶活性中心以外的位點(變構位點)。它們的結合會導致酶的構象發生變化,使得活性中心雖然沒有被占據,但已經變形,無法有效地催化底物。這種抑制作用無法通過增加底物濃度來消除(盡管藥物與酶的結合本身在化學上可能是可逆的)。
不可逆抑制劑(Irreversible Inhibitors): 通過共價連接至目標酶的活性位點, 阻斷天然底物的進入,進而使酶失活。
- 經典案例:阿司匹林就是一種不可逆抑制劑。它通過乙酰化環氧化酶(COX)活性中心的一個關鍵絲氨酸殘基,永久性地使該酶失活,從而阻斷了前列腺素的合成,發揮解熱、鎮痛、抗炎和抗血小板聚集的作用。由于血小板沒有細胞核,無法重新合成COX酶,因此阿司匹林的抗血小板作用可以持續整個血小板的生命周期(約7-1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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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酶的競爭性抑制機制。左圖顯示天然底物與酶的活性中心特異性結合,并被催化生成產物。右圖顯示一種與天然底物結構相似的藥物分子(抑制劑)競爭性地結合到酶的活性中心,占據了位置,從而阻止了天然底物的結合和后續反應。
四、轉運體
細胞膜是一道脂質屏障,許多水溶性的小分子物質(如葡萄糖、氨基酸、神經遞質等)和離子無法自由通過。膜轉運蛋白(membrane transport protein,也稱為轉運蛋白或轉運體)所主導的跨膜運輸是大多數小分子跨越生物屏障的主要方式。轉運體相當于就是細胞膜上負責這些物質跨膜運輸的“物流隊”。它們通過構象變化,將特定的物質從膜的一側轉運到另一側。
1. 類型:被動運輸與主動運輸
被動轉運體(Facilitators):它們協助物質順濃度梯度進行跨膜運輸,不需要消耗能量。例如,葡萄糖轉運體(GLUTs)負責將血液中的葡萄糖運送到細胞內。
主動轉運體(Pumps):它們能逆濃度梯度運輸物質,需要消耗能量(通常來自ATP水解)。例如,鈉鉀泵(Na+/K+-ATPase)不斷地將細胞內的鈉離子泵出,將細胞外的鉀離子泵入,維持細胞內外離子的濃度差和靜息電位。
2. 藥物的作用方式:“截流”與“反向利用”
藥物可以通過抑制轉運體的功能來發揮療效,也可以利用轉運體進入細胞。
抑制轉運體:許多藥物通過抑制神經遞質的再攝取轉運體來發揮作用。
- 經典案例1: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SSRIs),如氟西汀(百憂解),就是通過抑制突觸前膜上的5-羥色胺轉運體(SERT),阻斷了5-羥色胺從突觸間隙回到突觸前神經元的過程,從而提高了突觸間隙中5-羥色胺的濃度,增強了神經信號的傳遞,發揮抗抑郁作用。
- 經典案例2:利尿劑(如呋塞米)通過抑制腎小管上的Na+-K+-2Cl-共轉運體,減少了鈉離子和氯離子的重吸收,從而增加尿量,降低血壓和水腫。
利用轉運體:一些藥物分子設計成能被特定的轉運體識別和轉運,從而提高藥物的口服吸收率或靶向性進入特定細胞。例如,帕金森病治療藥物左旋多巴(L-DOPA)就是利用氨基酸轉運體穿過血腦屏障進入腦內,然后轉化為多巴胺發揮作用的。
五、核受體
與前面提到的那些位于細胞膜上、反應迅速的受體不同,核受體(Nuclear Receptors)是一類位于細胞內(細胞質或細胞核)的轉錄因子。它們通常與脂溶性的信號分子(如類固醇激素、甲狀腺激素、維生素D等)結合后,直接進入細胞核,結合到特定的DNA序列上,調控特定基因的轉錄和表達。
1. 機制:慢而持久的基因調控
由于涉及基因轉錄和蛋白質合成的過程,核受體介導的生理效應通常比較緩慢(數小時到數天),但持續時間較長。例如,糖皮質激素通過結合其核受體,調控多種炎癥相關基因的表達,發揮強大的抗炎和免疫抑制作用。
2. 藥物的作用方式:激動劑與拮抗劑
作用于核受體的藥物同樣分為激動劑和拮抗劑。
- 激動劑:模仿天然激素的作用,促進特定基因的表達。例如,用于激素替代療法的雌激素和孕激素,就是分別作用于雌激素受體(ER)和孕激素受體(PR)的激動劑。
- 拮抗劑:阻斷天然激素與受體的結合,抑制特定基因的表達。例如,用于治療乳腺癌的他莫昔芬,就是一種雌激素受體的選擇性調節劑(SERM),在乳腺組織中表現為拮抗劑,阻斷雌激素對癌細胞生長的刺激作用;而在骨骼和子宮中則表現為激動劑,有助于維持骨密度。
結語
GPCRs、離子通道、酶、以及轉運體和核受體構成了現代藥物研發的基石。它們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被賦予了調控生命活動最核心、最基本的職能。針對這些經典靶點的藥物研發,不僅積累了海量的科學數據和豐富的實踐經驗,也為我們理解人體生理病理機制提供了最直接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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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蛋白質-蛋白質相互作用(PPI)、核酸(DNA/RNA)等新興靶點潛力巨大,但經典靶點(如GPCRs、激酶)憑借其成熟的機制與成藥性,仍將在藥物研發領域占據不可替代的主導地位。對于研發人員而言,不僅要深耕這些經典靶點的創新機制(如變構調節),更要掌握將“靶點”轉化為“藥物”的關鍵技能。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從單純的靶點認知,拓展到對化合物構效關系及構性關系的精準把控——因為結構上的毫厘之差,往往決定了活性的千里之別。為了幫助大家更好地掌握這一技能,下一期,我們來了解下藥物化學知識在新藥發現與開發中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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