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往事之:吝嗇地主餃子緣

現在的年輕人，大都奉行及時行樂的思想，今天不想明天的事，甚至今天花掉明天的錢，叫提前消費。母親總用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提醒孩子們：“吃不窮，穿不窮，計劃不周一世窮。” 意思是人活在世，該吃該喝的生活必需開支不必省，但凡事總得有個盤算 —— 這倒不是讓人過分節儉，過分節儉就成吝嗇了。

說到節儉與吝嗇，就想起愉群翁的一個老故事。那是解放前的事，當時愉群翁有戶姓馬的人家，算得上當地的地主：家有千畝良田，住著深宅大院，家底殷實。可這馬財主，卻節儉到了吝嗇的地步—— 不光對旁人，對家人、甚至對自己，都摳得厲害。他常年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田地里的活計但凡自己兒孫們能扛下來，絕不肯雇人；家里的灶房也全靠女人們忙活，老婆婆帶著兒媳婦、女兒們輪流操持全家一日三餐，吃的多是粗茶淡飯，有時還得粗糧細面摻著吃。

馬財主家有四個兒子、四個女兒。有一年，嫁出去的大女兒回娘家，看著家里倉廩充盈、良田千畝，父母和弟弟妹妹們的日子，反倒不如自己那只有十來畝地的婆家寬裕。飯桌上，她忍不住念叨：“家里條件這么好，伙食該改善改善了。我當年直到出嫁，都沒吃過餃子，到了婆家才知道，餃子在那兒就是尋常家常飯。” 大姑姐一開腔，弟媳們也紛紛附和：“我們在娘家時，伙食還不如婆家呢 —— 誰能想到，咱們這愉群翁數一不數二的大財主家，日子過得這么清苦。” 這些話，自然是背著馬財主說的。

四個兒子里，最小的兒子還沒成家，也是最機靈的一個。他聽著姐姐嫂子們的話，就央求母親包餃子吃。母親不敢擅自作主，便去問馬財主，沒承想被一口回絕：“這么大的家口，吃一頓餃子得糟踐多少糧食？還不算油和肉！虧你想得出來。” 掌柜的不點頭，誰也不敢動手。可小兒子沒死心，心里盤算著：等哪天老父親外出，一定要美美吃頓餃子。

這一天沒多久就來了。馬財主要跟車去城里賣糧食—— 每次賣糧他必親自跟著，糧食賣了錢，還要買回一年家用的東西，他不放心兒子們亂花錢買些沒用的。這次小兒子說什么也不肯去，讓大哥、二哥、三哥陪著父親上路。載著糧食的馬車剛駛出大院，小兒子就急忙催母親：“快帶嫂嫂們包餃子，咱們今天吃個夠！” 母親怕掌柜的回來發現，小兒子拍著胸脯說：“放心，我自有辦法。”

女人們立刻在灶間忙活起來：剁肉的、切菜的、和面的，隨后圍成一圈包餃子。平日里難得包回餃子，手法雖生疏，卻個個喜笑顏開，灶間里滿是說笑聲。可架不住家口多，忙到大半天才包完，等吃上餃子時已近半下午，人人都惦記著馬財主回來。吃過餃子的孩子們在大門口玩耍，一邊盯著遠處的路口，專等阿爺回來就飛奔報信。剛等女人們放下碗筷，就有孩子氣喘吁吁跑回來：“阿爺快到了！”

小兒子見狀，趕緊端來一盆黃豆撒在大門口，讓孩子們都回屋。馬財主剛在大門口跳下車，就看見滿地黃豆，又氣又疼惜，蹲在地上慌忙撿拾，嘴里不停念叨：“敗家子喲，真是敗家子！” 三個兒子卸完兩輛馬車，就被小弟拉進灶間，美美吃上了香噴噴的餃子。等馬財主撿完一盆黃豆進院，兒媳們早已在餃子湯里下了面條。他進城跑了一路，沒舍得進餐館吃口熱飯，又蹲在門口撿了半天黃豆，早已餓極了，這碗面條吃得比什么都香。

有了這次吃餃子的經驗，家里人也算摸準了馬財主的心思。沒過多久，哥幾個想吃魚了，又讓小弟想辦法。正巧第二天是巴扎日（集市），小兒子早早趕去集市，買了兩條大鯉魚，用草繩串著。遠遠看見父親路過，他趕緊把魚扔在路邊。馬財主看見路上的兩條大魚，連忙撿起來，喊了兩聲“誰的魚？誰的魚？” 見沒人應答，便高高興興拎回了家。

他把魚扔在灶間案板上，對女人們說：“快把我買魚做了，給娃們解解饞。” 這頓飯，孩子們吃得不亦樂乎。可馬財主卻有了個 “重大發現”：吃這兩條魚，竟比往日多費了好幾個餅子，還搭進去不少配菜。等到第二次又在路邊看見兩條大鯉魚時，他抬腿就踢開了，嘴里嘟囔著：“吃魚不劃算，吃魚不劃算！”

據說解放前夕，馬財主眼睛瞎了。家里人便常常包餃子吃，妻子喂他時，他一口一個吃得香甜。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住，問：“你喂我吃的這是啥？” 妻子如實說：“是餃子呀。” 馬財主一聽，咂巴咂巴嘴，埋怨道：“你們就這么浪費！白面裹著肉，我現在看不見了，天天吃餃子，遲早把家吃空，看你們往后咋辦！” 小兒子趕緊接過話茬：“這是鄰居送來的一碗餃子，阿媽沒舍得吃，全給你留著了。” 馬財主聽了，沒再吭聲，把一整碗餃子全吃光了。

后來解放了，打土豪、分田地，馬財主的千畝良田被分了出去，但家里的深宅大院沒被分走，一直由他的后人們住著。他的后人被劃分為富農，往后的日子里，不少人當了官，沒當官的也都家境殷實。所以每次我們笑談馬財主的吝嗇故事時，母親總會說：主的后人們日子依舊富足。”

有時候再想想這個故事，才慢慢品出母親話里的深意。馬財主的“吝嗇”，看似不近人情，實則藏著老一輩人對生活的敬畏 —— 不是舍不得吃一頓餃子、一條魚，而是懂得 “豐年要當歉年過” 的道理。他的后人能在時代變遷中始終安穩富足，靠的從來不是當年的千畝良田，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儉與規劃。

就像母親常說的，“計劃” 不是委屈當下，而是給未來留條后路；“勤儉” 也不是守著財富不放，而是讓好日子能細水長流。這碗遲來的餃子，不僅填飽了馬財主晚年的口腹，更把一份樸素的生活智慧，傳給了一代又一代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