瘧疾：一種或許曾奪走成吉思汗性命的古老疾病

這種據稱導致威名赫赫的成吉思汗殞命的疾病，曾在數百年間肆虐全球，令無數人喪生。但古代文明究竟是如何對抗瘧疾的？這種疾病真的是那位可汗的死因嗎？

瘧疾不僅在近現代造成了毀滅性的災難，在遠古時期同樣肆虐人間，折磨著地球上的居民。由于沒有現代科技成果的加持，我們的祖先只能在缺乏現代科學與醫學成就的條件下，與這種致命疾病展開抗爭。盡管如此，人們從未放棄治愈這種疾病的嘗試，許多人都曾為之努力。這些應對手段既包含醫療實踐，也涵蓋公共衛生措施。古羅馬人甚至在城市中修建基礎設施，以此預防疾病的傳播。那么，古人還運用了哪些方法來對抗這種致命疾病？他們的醫學理念又是如何影響其抗疫舉措的？他們又借助了哪些醫學理論來闡釋自己的治療實踐呢？

驅蚊帳與大蒜：古埃及的瘧疾防治

阿努比斯注視木乃伊制作過程的石棺浮雕，公元前400年，埃及

有生物學證據表明，瘧疾曾是古埃及的地方性流行病。科研人員近期在可追溯至約公元前3200—前1304年的埃及遺骸中，檢測到了惡性瘧原蟲抗原。同時，實物證據也顯示，古埃及人采用了多種方法來對抗這種疾病，驅蚊帳便是其中之一。

有史料記載，古埃及法老斯尼夫魯（公元前2613—前2589年在位）與埃及艷后克婁巴特拉七世（公元前51—前30年在位），均曾使用驅蚊帳來抵御蚊蟲叮咬。但目前尚無法確定，她們使用蚊帳是專門為了預防瘧疾，還是僅僅為了緩解蚊蟲叮咬帶來的普遍不適。

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曾記載，在古埃及金字塔建造時期（公元前2700—前1700年），建造者會被分發大蒜，以此預防瘧疾。不過，這一說法的真實性目前仍無從考證。

希波克拉底與四體液學說：古希臘的瘧疾認知

版畫《希波克拉底半身像》，保羅·蓬蒂厄依據彼得·保羅·魯本斯畫作創作，1638年

同樣有資料顯示，瘧疾曾在古希臘造成人口銳減。

古希臘詩人荷馬（公元前750年）在《伊利亞特》中提及過這種疾病，亞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柏拉圖（公元前428—前357年）與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前406年）也在各自的著作中提到了瘧疾。這些文字記載表明，當時的希臘社會已經對這種疾病形成了一定的認知。

而在古希臘，對瘧疾研究最具影響力的著作，或許當屬“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0年）的相關論述。與荷馬一樣，希波克拉底將天狼星（大犬座α星）的升起（夏末或秋季）與瘧疾引發的發熱癥狀及患者痛苦關聯起來。他還發現了這種疾病與雅典附近沼澤地的聯系，并注意到患者會出現脾臟腫大的癥狀。此外，他詳細描述了“瘧疾發作周期”，即寒戰、高熱、出汗及病情加重的過程。

希波克拉底還發現，死于瘧疾的患者體內器官上，往往會出現黑色沉淀物。他認為這是瘧疾的典型癥狀，由人體內黑膽汁淤積所致。這一理論的依據，正是希波克拉底提出的更為宏觀的醫學理論——這一理論在此后的數百年間，一直是眾多醫學知識的基石。

四體液與四元素及黃道十二宮關聯的煉金術圖解，里昂納德·德·圖爾納西斯《第五元素》一書插圖，1574年

希波克拉底的醫學理論建立在所謂的四體液學說之上。該理論認為，人體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與黑膽汁。要維持人體健康，這四種體液必須處于完美的平衡狀態，彼此和諧共存。

而正是這四種體液的失衡——無論是過量還是不足——才會引發各種健康問題與疾病。因此，希波克拉底及其理論追隨者認為，人體器官上的黑色沉淀物是由黑膽汁過剩導致的。由此，要治愈瘧疾，就必須清除體內多余的黑膽汁，恢復體液平衡。要實現這一目標，可以通過服用瀉藥等藥物，幫助身體排出膽汁。

古羅馬的瘧疾防治：拯救城市的公共衛生措施

畫作《尼祿的火把》，亨里克·西米拉茲基繪，1876年，克拉科夫國家博物館藏

到了古羅馬時期，瘧疾的危害變得愈發嚴重。盡管古羅馬人已經意識到瘧疾與死水、夏季之間存在關聯，但這并未減弱這種疾病的毀滅性。

C·J·厄羅爾、C·帕諾西安與H·蓋爾班德在其合著的瘧疾研究專著中指出，公元前1世紀瘧疾傳入古羅馬，是歐洲歷史的一個轉折點。他們認為，這種疾病很可能是從非洲經尼羅河傳入地中海地區，隨后通過古羅馬商人的貿易活動，擴散至歐洲各地——東至希臘，西抵英格蘭與丹麥。

雖然古羅馬人最初對“死水引發瘧疾”的醫學認知存在偏差，但這一認知卻促使他們采取了一系列醫療舉措。而這些舉措在無意間，起到了預防瘧疾傳播的作用。

古羅馬人的醫學認知之一，便是認為疾病是由污濁的空氣（瘴氣）引發的。由于瘧疾總是在死水附近爆發，古羅馬人便認定，疾病的元兇是水體散發的難聞氣味，而非蚊蟲叮咬。

然而，正是這一錯誤認知，讓他們無意間建立起了水體與疾病之間的正確關聯。這進而推動他們開展城市與居民區的環境整治工作。古羅馬工程師開始設計并修建排水系統，將這些停滯且散發異味的積水排出居民區。在那些建有排水系統的區域，瘧疾的傳播得到了有效遏制。

畫作《被送往埃斯科拉庇俄斯神廟的病童》，約翰·威廉·沃特豪斯繪，1877年

古羅馬百科全書編纂家奧盧斯·科爾內利烏斯·塞爾蘇斯（公元前25年—公元54年）在其著作《醫學論》中，對瘧疾進行了相關論述。在《醫學論》第一卷中，他描述了瘧疾的發病過程。這段文字的拉丁文原文翻譯如下：

“瘧疾發作之初，患者會出現寒戰癥狀，隨后體溫升高。發熱癥狀消退后，接下來的兩天病情會趨于平穩，到第四天則會再次發作。”
（昆雅與昆雅，2008年）

隨后，他還描述了這種疾病可能引發的兩種發熱類型。他指出，部分患者發病時僅會感到畏寒，另一些則會出現寒戰癥狀。有些患者看似已經痊愈，但不久后卻會再次發病：

“此外，部分患者發作一次后便會進入無癥狀期；另有一些患者的發熱癥狀會有所緩解，但仍會殘留部分病癥，直至下一次發作；還有一些患者的病情則會持續發展，毫無緩解跡象。”
（昆雅與昆雅，2008年）

部分歷史學家甚至認為，瘧疾是導致盛極一時的羅馬帝國走向衰亡的原因之一。公元79年，瘧疾疫情摧毀了雅典周邊肥沃的沼澤地帶——這里曾是帝國的主要糧食產區。最終，當地農民被迫逃離自己的農場與村莊，這引發了大規模的糧食短缺，進而導致大量人口死亡。

隨著羅馬帝國在軍事上潰敗，其城市遭到洗劫，那些由工程師建造、曾有效遏制瘧疾傳播的排水系統也不幸被毀。因此，入侵的蠻族很快再次遭到瘧疾的侵襲。公元410年，首位攻陷羅馬的蠻族首領阿拉里克，便與他麾下的大部分士兵一同感染了這種疾病。

史實還是杜撰？成吉思汗之死：瘧疾與蒙古帝國

畫作《北京之圍》，出自拉施特丁《史集》，1430年，法國國家圖書館手稿部藏

在后羅馬時期與中世紀早期之后，瘧疾依舊如同在古埃及時期一樣，持續肆虐人間，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另一個曾遭受瘧疾重創的大帝國，便是蒙古帝國（1206—1368年）。其疆域面積是羅馬帝國的2.5倍，統治者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征服者——威名赫赫的成吉思汗。盡管成吉思汗的一生充滿爭議，但歷史學家與考古學家至今仍無法確定他的確切死因。

難以確定成吉思汗死亡時間的原因，與蒙古人的一項傳統信仰有關：他們認為，統治者死后，其遺體仍會保留部分神圣力量。因此，統治者的遺體會被安葬在無名墓穴中，選址多為偏僻難達的隱秘之地，例如山區。這樣一來，盜墓者不僅極難找到墓穴，同時高山的海拔也能讓逝者的遺體更接近天堂。正因如此，歷史學家、考古學家與盜墓賊始終未能找到成吉思汗的陵墓。

畫作《蒙漢之戰》，出自拉施特丁《史集》，1211年，法國國家圖書館手稿部藏

也正因為如此，關于成吉思汗死因的種種說法，始終停留在推測層面。沒有遺體可供檢驗，便幾乎無法確切查明這位征服者的真正死因。盡管如此，人們還是提出了諸多假說。其中最廣為流傳的說法之一，便是成吉思汗死于瘧疾。另一種說法認為，他是因墜馬受傷而亡。還有人聲稱，他是被一位黨項族公主刺傷后失血過多而死。亦有部分人推測，他是在征戰中陣亡——要么是在討伐西夏的最后一戰中被毒箭射中，要么是死于與宋軍的交戰。

成吉思汗的死因被籠罩在更深的迷霧之中，因為他的親族與親信曾被要求嚴守這一秘密。這也使得關于他死亡的文字記載極為有限。之所以下令保密，是因為成吉思汗逝世時，蒙古帝國正對西夏展開征伐，他的幕僚們擔心，他的死訊會動搖帝國的統治根基。

畫作《羅馬大瘟疫》，1869年，朱爾斯·埃利·德洛內繪，描繪了災難摧毀城市的寓言場景

綜上所述，瘧疾是一種在人類歷史長河中，長期肆虐并帶來深重災難的疾病。在古代，醫學研究者與各國政府曾運用當時的醫學理論或公共衛生措施，試圖控制并預防這種致命疾病的傳播。盡管這些努力中的一部分最終以失敗告終，但一些早期的理論——例如古羅馬人提出的“死水與瘧疾相關”的觀點——卻在無意間幫助古代文明遏制了瘧疾在城市中的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