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榮浩：我的爆款歌，都有時差

（圖/ 李榮浩FenderMusic宣傳）

?記者 | 鐘毅

采訪約在李榮浩常用的會議室。

會議室四四方方，桌子白色，椅子卡其色，會議用的電視機黑色，墻面白色，坐在對面的李榮浩頭發(fā)是粉紅色，很顯眼。

從九歲拿到第一把吉他自學(xué)音樂開始，到現(xiàn)在三十一年過去，李榮浩幾乎每一天都會練習(xí)吉他。

“我昨天（彈得）有點厲害，彈了6個小時，我平時都彈1個小時。”他告訴我，即便是去外地開演唱會，他也會隨身帶著吉他。最近，他也剛成為知名樂器品牌Fender在中國大陸首位合作打造簽名款的藝術(shù)家。

（圖/Fender）

李榮浩是從幕后走向臺前的，在發(fā)布第一張讓他爆火的專輯《模特》之前，他就已經(jīng)在音樂圈有了一些名氣，作為制作人，幫許多知名藝人做了很多音樂。

（圖/李榮浩專輯《模特》）

如果你仔細看李榮浩的作品工作人員名單，會發(fā)現(xiàn)他的大部分作品都自己包攬了作曲、作詞、編曲、混音。到后來，他開始自己拍攝MV，做導(dǎo)演，寫劇本，甚至自己主導(dǎo)演唱會的搭建工作。

李榮浩想要在作品里更完整地還原最初的想法。他不想當(dāng)“門外漢”，想和人溝通的時候，能夠更準(zhǔn)確、高效一點。“我自己弄不了調(diào)色，但是起碼我懂，不要做純門外漢。如果我對調(diào)色老師說‘我覺得不對’，就太寬泛了，這樣很讓人家難受的……所以我給的指令可能是‘這個粉紅色我要再加30~40，別的地方別動’。”

采訪結(jié)束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是李榮浩，或許可以準(zhǔn)確地描述自己那種粉色頭發(fā)的“碼值”——就像在調(diào)色軟件里那樣。

掃描二維碼，進入新周刊播客“刀鋒時間”，即可收聽完整版采訪。

“那時候的人好像離音樂近一點”

2010年，李榮浩發(fā)布了自己的第一張迷你專輯《小黃》。里面有兩首歌，一首是《小黃》，一首是《老街》。小黃是一只他在老家時，常常在街角看到的流浪狗，老街是他家鄉(xiāng)蚌埠的街道。

（圖/李榮浩專輯《小黃》）

李榮浩很難描述家鄉(xiāng)具體是怎樣的，又對他產(chǎn)生了什么樣的影響。家鄉(xiāng)是模糊的，但是他記得老家淮河旁的水壩，水壩旁邊有一條街，人們匯集在這條街的夜市，吃夜宵，唱KTV。小時候的夏天晚上，李榮浩總是會在那邊散步。

“（家鄉(xiāng)）是一個比較模糊的感覺。其實我覺得連懷念它，也都是一個模糊的感覺。如果你知道你在具體地懷念什么，我覺得可能就不是懷念了。《老街》的歌詞里其實寫得很清楚，‘忘不掉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它就是一段時間。你要具體說哪一件事，好像也沒有。”

李榮浩最早對音樂的興趣，來自電視，通過電視，他吸收了大量的流行歌曲。小時候的老式舞廳里，并沒有現(xiàn)在KTV的那種包廂，但是不認識的人們可以隨時上去唱卡拉OK。李榮浩覺得，那時候的人們好像離音樂近一點。

九歲的時候，李榮浩的父親送給他一把吉他。李榮浩從來沒有和父親問過，為什么會送他一把吉他。是父親隨機的選擇，還是少年李榮浩偶然間提起過吉他？但是父親已經(jīng)去世，李榮浩無從知曉。

（圖/李榮浩微博）

拿到吉他，李榮浩和一位鄰居學(xué)習(xí)了半小時，但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沒聽明白”，索性自己開始練習(xí)。“自學(xué)音樂”這件事，看起來非常困難，但李榮浩不習(xí)慣把事情想得太復(fù)雜，“我是一個不太遵從刻板印象的人，我覺得人什么事都可以做”。

往后的人生經(jīng)歷，讓李榮浩覺得“小時候的理解是對的”。

Beyond、唐朝、黑豹，李榮浩被這些經(jīng)典搖滾樂隊吸引著。李榮浩從模仿開始，“我得和他一樣”。他不去想是什么樣的音符，就是一直練習(xí)著。最開始的時間，他可能每天有八個小時在練習(xí)吉他。

我問他，“那你變成真的可以和他們彈奏得一樣，用了多長時間？”

“從八九歲，到今天中午。”

“非常認命，絕不后悔”

拿到吉他之后的李榮浩，便開始自己悶頭練琴。那段時間，他練琴入迷，每一天都超過8小時。

李榮浩試著解釋那種感受：“可以把它理解為破關(guān)，就是打游戲的那種破關(guān)。有時候就是（某一關(guān)）要打一夜也非要打過去的那種感覺。比如說，我這里必須要彈得很干凈，而這里我要彈得怎樣怎樣。就是有一種瘋狂，甚至可以說有一些變態(tài)。”

之后，李榮浩開始變得小有名氣。接受音樂雜志采訪之后，他開始帶學(xué)生，甚至撰寫出版了吉他教材。

李榮浩高考之前，接到了一家唱片公司的電話，讓他去面試工作，但是日期剛好是高考那天。李榮浩在那天做了幾個小時的思想斗爭，還是選擇了去唱片公司。

“可能我畢業(yè)了以后，也是去這些公司，對吧？”

李榮浩的母親在當(dāng)時不是很認同李榮浩的選擇，她覺得李榮浩太年輕，做的選擇不夠成熟。在母親的腦海里，彈吉他的大概率是坐在馬路邊的長發(fā)青年，未來渺茫。

（圖/李榮浩微博）

但李榮浩還是堅定地選擇去北京闖蕩，幾年后，他遇到嚴(yán)重的車禍，在病房里躺了一年多。躺著的時候，他的腿綁著石膏，是懸掛起來的。

“只能這樣練。”李榮浩做了一個略微僵硬的彈吉他的手勢。

“所以你的心態(tài)在當(dāng)時算是相對穩(wěn)定？會不會特別糾結(jié)那時候？”

“不會，我的心思是比較細膩的，但是我不糾結(jié)。”李榮浩說，“可能是性格使然，我覺得想好要去做一件事，做好了就做好了，不好那就失敗，也是自己的選擇。我是一個非常認命的人，非常認，很認。就絕不后悔，我?guī)缀醪桓蓵屛液蠡诘氖拢蚁胱鍪裁词拢伊⒖叹鸵ァＮ覐膩聿粫谶@里跟一幫年輕人說當(dāng)年想做什么，但我后來沒做。我沒有這個精力。我想做的事，全都做了。”

吉他對于李榮浩而言，是自由的。因為比較好攜帶，它會出現(xiàn)在很多不同的場合。比如火車上，比如朋友聚會上——它可以出現(xiàn)在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對于大眾而言，李榮浩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歌手，但是李榮浩還覺得自己是一位“吉他手”，到現(xiàn)在，他的創(chuàng)作也有百分之七八十仍然是和吉他有關(guān)。他也覺得人們對吉他有一種誤解。

“到現(xiàn)在人們對吉他都有一個刻板印象。我們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彈吉他的人，就有人問‘什么時候開始唱’。可是很多時候，對于我們吉他手來說，吉他是用來彈的，而彈唱是它不可磨滅的一部分。”

（圖/Fender視頻號截圖）

李榮浩用“很順”這個詞來形容吉他，“但吉他真的很順，我到現(xiàn)在都覺得彈吉他很順。”

他說吉他在他的日常創(chuàng)作中是非常重要的工具，占到幾乎百分之七八十的比重。在李榮浩的不少代表作中，你總能聽到Fender經(jīng)典的清音（clean tone）。李榮浩解釋說，那是因為Fender的音色總能讓自己回到舒適區(qū)。

九歲拿到第一把吉他的李榮浩可能很難想到，自己會成為Fender在中國大陸地區(qū)合作的首個簽名款合作藝術(shù)家，而這把李榮浩簽名款Stratocaster電吉他也是他的第一把個人簽名款樂器。因此李榮浩對待這個“項目”也展現(xiàn)出他一如既往的匠人精神。

“其實我在跟Fender討論這把琴，從外形到配置，反反復(fù)復(fù)大概有快三年時間。不管是Fender的同事還是我自己，我們其實都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和心力在這個上面。不能說到達納米級吧，但有一些非常瘋狂的細節(jié)考究。”

李榮浩簽名款Stratocaster電吉他（圖/Fender)

自認為不糾結(jié)的李榮浩坦言自己在設(shè)計這把簽名款時曾經(jīng)陷入到拾音器配置的糾結(jié)：是采用經(jīng)典的三單拾音器，還是用單單雙拾音器賦予這把琴更多可能性？最終李榮浩選擇在Fender風(fēng)格化的聲音基礎(chǔ)上，又多增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告訴我，最開始，熟悉他的人會覺得他會選擇延續(xù)炫酷的帶金色配飾的黑色吉他外形。畢竟那把由Fender制琴大師Dennis Galuszka制作的60s Stratocaster，陪伴他走過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舞臺，幾乎成為他的舞臺形象標(biāo)志之一。但是他又一次有了“反骨”，他用了一種偏暗的粉色，做了一款復(fù)古風(fēng)格的吉他。他正考慮在演唱會上用它來演奏。

這個世界上不是麻雀的人少之又少

李榮浩喜歡演唱會帶給他的感受。在演唱會上，他看到了“真正的人”，而非社交網(wǎng)絡(luò)里的那個賬號。他總是覺得網(wǎng)絡(luò)世界更像是某種娛樂，而真實生活的連接，總是更動人。“你知道嗎，唱《烏梅子醬》的時候，大家笑得多開心，唱得多大聲？”

另一個讓他喜歡演唱會的原因，是演唱會上，大家會給歌曲更多的時間。“我的歌基本上都在5分鐘以上，我們現(xiàn)在演唱會跟大家大合唱的幾十首歌，大家都能耐心聽完。從‘縱橫四海’演唱會到現(xiàn)在，累計已經(jīng)有上百萬人聽過（我的）演唱會。”

（圖/李榮浩微博截圖）

在“神曲”遍地，強調(diào)短平快和強刺激的短視頻時代，李榮浩還是對自己的作品花費許多的時間。他的歌，很多都是要發(fā)布一年之后才會火。比如《戒煙》發(fā)行后三年才火，比如《爸爸媽媽》這首歌上了春晚之后沒有爆火，而是五年后才真正傳播開來。

“我最常講的一句話是，你得給我點時間……你需要給大家時間聽，所以我對這件事也沒那么著急。”

李榮浩的很多作品有一種簡單樸素的、打動人的能力。很少人用“優(yōu)美”去形容他的歌詞，但是在音樂平臺上和社交網(wǎng)絡(luò)平臺上，成千上萬的人為他的歌曲寫下留言。

在《麻雀》里，他寫“麻雀也有明天，天會晴就會暗，我早就習(xí)慣，一日為了三餐，不至于寒酸”；在《年少有為》里，他講述一種愧疚“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貴”；在《老友記》里，他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述友誼的崩塌，“你想要富貴，卻把我推下水”……

“為什么你的那么多作品，可以觸動大眾情緒？”我問他。

李榮浩覺得預(yù)設(shè)某種路線，有點兒危險：“我始終覺得我自己就是大眾。我講我的事兒，可能剛好就跟大家講的是同樣的事兒。如果我覺得自己很特別，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話，有可能很多人很難跟我有共情。我其實就是講我要講的，我沒有特別去想過說要走什么‘大眾路線’，真的沒這么想過。我個人覺得所有想要走的路線，但凡想了，這個路線失敗的概率非常大。因為只要你想到了，這就一定是你曾經(jīng)見過的東西。”

從《麻雀》爆火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又有一些被誤解。或者是，人們對“平凡”這件事兒有一點誤解。

（圖/李榮浩專輯《麻雀》）

“很多人說麻雀可能是特別平凡的，當(dāng)然我自己也覺得它是一個比較平凡的歌曲，但你要去換另一個角度看平凡。這個世界上不平凡的人有幾個？你們公司老板不平凡嗎？他上面沒有老板嗎？”

李榮浩覺得好的歌詞是“我相信的詞”，他相信自己和大部分人的平凡，他相信某些視角下，幾乎所有人都是麻雀。“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是麻雀。可能你覺得你自己不是麻雀。在你老板的老板眼里，你老板就是麻雀。”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不是麻雀的人少之又少。你可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是一只老鷹了，但實際上你往上看，（更厲害的動物）太多了。我覺得這首歌表達的是一種看好自己的精神，而不是說我不行。”

沒錯，“看好自己”的精神。在他的另一首作品《兩個普普通通小青年》里寫得更加直白。“讀過古典文學(xué)就一定有思想嗎？學(xué)過十年表演就一定演得好嗎？沒得過獎作品就一定不好嗎？我不懂嘻哈，就不能唱嗎？”

因為那時的你很美好

可以被留下、被傳唱的“時代曲”又是什么呢？為什么最近很多人會懷念千禧年初的音樂呢？

在李榮浩看來，音樂工業(yè)的進步，可以讓大家很方便地修音。最早的時候，音樂是“直給”的。很多只有兩個音軌，一個配樂，一個人聲；之后，音樂制作可以達到8軌、16軌；到現(xiàn)在，音軌的數(shù)量甚至可以是無限。

他舉了另一個例子。新的技術(shù)讓新的音樂誕生了。現(xiàn)在的設(shè)備可以收到的頻率越來越細，之前話筒無法收到超低頻，可能以前50赫茲、60赫茲的聲音大家都收不到。但當(dāng)現(xiàn)在的設(shè)備可以收到30到50赫茲之間的聲音之后，誕生了很多舞曲。

工業(yè)化就是標(biāo)準(zhǔn)化，大家呈現(xiàn)的內(nèi)容也開始雷同了。“就是現(xiàn)在的東西動態(tài)太少，壓縮壓得很平。”與此同時，所有音樂的內(nèi)容都在逐漸增大。所以會覺得現(xiàn)在的辨識度降低了。

而沒有辨識度就是不好嗎？李榮浩自己想得沒有那么絕對。

“其實它也是時代的一個產(chǎn)物。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因為時代需要它。”

（圖/李榮浩微博）

而在李榮浩看來，好的音樂，可以稱之為時代曲的音樂，是可以與人共情的。

“我說的是真正的共情。真正的共情是什么？當(dāng)我難過的時候，我不點這首歌，我難受，我必須借助它來把我的難過放大。”

“不是舒緩（情緒）嗎？”我問。

“不，是放大難過。舒緩情緒、減輕痛苦這件事我覺得只有時間可以做到。（難過時）所有的其他的外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暫時讓你別看它對吧？

比如我們?nèi)ケ牡希耐甑匣貋硪粋€人的時候回到原樣。為什么這么多人喜歡聽流行音樂？是因為它在我們?nèi)粘２煌摹⒊汕先f種工作當(dāng)中，讓大家有一種共情。我覺得只要能和大家產(chǎn)生共情的，不管是詞還是曲，都是好的。”

（圖/李榮浩微博）

李榮浩覺得，每個時代都有屬于自己、被新一代人喜歡的音樂。

“我從小我爸爸就說他那一代歌好聽，我爺爺也說他那代歌好聽。等我們老了，我們也會說我們那時候的音樂好聽，就像大家說千禧年音樂好好聽，你放心，等到再下一代人又是不同的感受。因為那個時候你很美好，所以你覺得歌很好聽。”

作 者 | 鐘毅

校對 | 遇見

排版 | 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