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中國取經(jīng)”這件事,其實長期存在一種非常固定的想象:方向一定是向西,目的地一定是印度,故事的主角通常是玄奘。佛教、智慧、思想,好像天然就該從天竺流入中原,而中國只是接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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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很少被提起、卻完全真實的事實——近代中國,確實曾經(jīng)系統(tǒng)性地、鄭重其事地,向日本“取過經(jīng)”。而且取的不是日本原創(chuàng)的東西,而是一條在中國本土已經(jīng)斷絕上千年的佛教法脈。
這不是情緒判斷,而是有明確史料、明確人物、明確時間點的歷史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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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先提出一個概念:佛教密宗。
很多人一提到密宗,第一反應往往是藏傳佛教。雪域高原、轉經(jīng)筒、灌頂、法王,這些印象幾乎已經(jīng)被牢牢綁定。但從佛教傳播史來看,密宗并非“天然屬于藏地”,相反,它在漢地出現(xiàn)得很早,而且一度處于中國佛教體系的核心位置。
唐代的密宗,通常被稱為漢傳密宗或唐密。它由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位高僧在開元年間傳入中原,活動中心就在長安的大興善寺、青龍寺。需要強調的是,這些并非普通寺院,而是與國家禮制、宮廷法會密切相關的高等級道場。換句話說,唐密在當時是一套被正式承認、制度化運行的佛教體系。
正因為如此,它的消失也顯得格外徹底。會昌法難對密宗的打擊并不僅僅是“規(guī)模大”,而在于它精準擊中了密宗最脆弱的地方——傳承方式。密宗高度依賴師師相承與灌頂儀式,一旦高僧流散、法器經(jīng)卷焚毀,傳承鏈就會直接中斷。再疊加晚唐到五代的長期戰(zhàn)亂,社會環(huán)境無法支撐復雜而昂貴的密法儀軌,同時禪宗、凈土宗等更適應大眾社會的宗派迅速擴張,唐密在漢地最終走向的不是衰落,而是徹底斷絕。
但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
唐密在中國中斷的同時,卻在日本被完整保存了下來。唐代日本頻繁派遣遣唐使和留學僧,密宗作為當時最成熟、最系統(tǒng)的佛教形態(tài)之一,被成體系地帶回日本,并在相對穩(wěn)定的社會環(huán)境中延續(xù)傳承。這一系統(tǒng)后來在日本被稱為真言宗,其核心道場就是今天仍然存在的高野山。
也就是說,中國唐代形成的密宗傳統(tǒng),在日本成為了一條從未中斷的活脈。
到了清末,這一事實開始逐漸被中國學界與佛教界重新認識。隨著中日學術交流的展開,越來越多的人發(fā)現(xiàn),一些在中國早已失傳的佛教典籍和儀軌,在日本不僅保存完好,而且仍在實際修行中使用。1866年,佛學家楊文會明確提出“赴日求法”的主張,其核心目的并非學習日本文化,而是系統(tǒng)整理、回收中國佛教自身的遺產(chǎn)。
真正的實踐發(fā)生在20世紀初。1922年,日本真言宗僧人來華展示完整唐密儀軌,對漢地佛教界形成了極強的現(xiàn)實沖擊。同年,大勇法師東渡日本高野山求法,隨后持松法師等人陸續(xù)前往,系統(tǒng)學習金胎兩部曼陀羅、接受灌頂、獲得阿阇黎資格,再回國弘法。這一過程并非象征性交流,而是一次清晰、有組織、有傳承目標的法脈接續(xù)。
唐密并沒有因此恢復唐代的社會地位,但至少從“歷史斷點”變成了“重新延續(xù)的傳統(tǒng)”。
2016年,西安青龍寺住持赴日本高野山受法,實現(xiàn)唐密祖庭與真言宗之間的正式法脈對接。這一事件的象征意義非常清楚:一條誕生于中國、在中國中斷的宗教傳統(tǒng),在千年之后,通過日本完成了回流。
這個故事真正值得被反復講述的原因,并不在于“誰向誰學習”,而在于它揭示了文明流動的真實狀態(tài)。
文化并非永遠單向傳播,也不一定始終保存在原生土壤中。有些傳統(tǒng)會在動蕩中消失,也可能在他者的社會結構中被保存下來,最終再度回歸。
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向外取經(jīng)”,而是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我們已經(jīng)分不清哪些東西原本就是自己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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