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鄧立軍,今年五十六歲了。一雙兒女在省城西安安了家,有了自己的窩,也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幾趟。如今這偌大的老宅里,就剩我和老伴慧芳,還有八十多歲的老父親,守著這幾間老房。
我們家兄弟兩個,我是老幺。大哥鄧立國,年輕時一腔熱血去了部隊,摸爬滾打十幾年,后來轉業(yè)安置在了城里,算是徹底跳出了農門。大嫂是城里人,也在單位上班。這些年,大哥大嫂忙著上班,忙著培養(yǎng)他們的獨生子。爹娘,自然就留在了老家,跟在了我這個沒啥大出息的幺兒身邊。
說實話,慧芳這些年沒少為這事嘀咕:“都是爹娘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憑啥養(yǎng)老的事就全壓在咱們頭上?大哥他們在城里享福,咱們就得在老家當牛做馬伺候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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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委屈。娘前幾年中風癱在床上,是她端屎端尿、擦洗翻身,伺候了整整三年,直到娘安詳地走了。剛松快沒兩年,爹的身子骨也開始一年不如一年,三天兩頭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不舒服,離不了人。慧芳又得接過照顧爹的擔子,做飯要軟爛,還得時時留心爹的動靜,怕他摔著碰著。
為了照顧爹,我們倆這些年就像被拴在樁上的老馬,哪也去不了。閨女嫁在西安,生外孫的時候,我們想去看看,可爹離不了人,最后只能慧芳一個人匆匆去、匆匆回,住不了兩天就往家趕,心里還七上八下地惦記著。我想去看看外孫,也總是當天去、當天摸黑趕回來,怕爹晚上起夜沒人扶。這些瑣碎磨人的日子,都是慧芳在撐著。我除了上工,回來能搭把手,多說幾句寬慰話,又能怎樣呢?
每當她抱怨,我也只能賠著笑臉,嘆口氣,說些車轱轆話:“慧芳,別這么說,大哥大嫂也不是不管,每月不是都按時寄錢回來嗎?爹的醫(yī)藥費、營養(yǎng)品,他們沒少出,他們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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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心虛。錢是錢,情是情,陪伴和伺候的辛勞,哪是幾張鈔票能抵得過的?可我能說什么呢?那是我爹,生我養(yǎng)我的爹,我能把他推出去嗎?
今年剛入冬,大哥的電話來了:“立軍。”
“大哥,啥事?”
“沒啥大事,就是……跟你說一聲,我上個月正式辦完退休手續(xù)了,徹底閑下來了。”大哥頓了頓,語氣鄭重了些,“這些年,真是多虧了你跟弟妹。爹在你們跟前,我們省了多少心。現在我也退休了,有時間了,想著……周末回去一趟,把爹接到我們這兒住。也該輪到我們盡盡孝了,讓你和弟妹也松快松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要接爹去城里養(yǎng)老?這意味著,我和慧芳肩上的擔子終于可以卸下來了?我們可以去看看閨女外孫和兒子兒媳,可以在家清靜地吃頓飯,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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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爹他……”我一時不知該怎么說。
“爹那邊,你先跟他說說。我周末就開車回去接。”大哥的語氣很堅定,不容置疑。
掛了電話,我愣了好一會兒。晚上吃飯時,我對爹說:“爹,大哥剛來電話了。”
爹抬起頭看向我:“老大?說啥了?”
“大哥退休了,說……說想接您去城里住一陣,享享福。城里冬天有暖氣,不冷,小區(qū)里人多,熱鬧。”我說著,小心觀察著爹的臉色。
爹放下筷子,半晌,才悶悶地說:“不去。我在你家住得好好的,去城里干啥?人生地不熟,憋屈。”
我的心往下一沉。慧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一下,給我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你看,我說吧,爹就不愿意走!你得想辦法!
我趕緊給爹夾了塊沒刺的魚肉,哄道:“爹,大哥也是一片孝心。您不是老念叨想大哥嗎?這下大哥有時間陪您了。就去住兩天,要是住不慣,再讓大哥送您回來,行不?不然大哥該傷心了,覺得您不想去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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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慧芳,眉頭皺著,像個鬧別扭的老小孩,最終,才極不情愿地點了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周末,大哥開車回來了。他給我們帶了不少東西:給慧芳的衣服,給我的兩瓶好酒,甚至還有給隔壁鄰居小孩的糖果,說是感謝人家平時對我們家的照應。唯獨沒有給爹的。
爹拄著拐棍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大哥一樣樣往下拿,臉漸漸拉了下來。等大哥走近,他帶著點委屈和不滿地問:“老大,爹咋沒禮物?”
大哥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攬住爹瘦削的肩膀:“爹!您這不是要跟我回家了嗎?到了城里,您想要啥,兒子給您買!商場里東西多著呢!”
爹聽了,沒說話,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大哥扶著爹在院子里曬太陽、說話,問爹身體怎么樣,想吃點啥。我和慧芳則像打仗一樣,開始收拾爹的東西。爹的換洗衣服,常吃的降壓藥、止疼膏,喝水的杯子,還有那把他夏天最喜歡躺的竹編涼椅……慧芳手腳麻利,恨不得把爹所有用慣了的東西都打包帶走。
東西一樣樣搬出來,往車上裝。大哥的車后備箱不算小,但也漸漸被塞得滿滿當當。爹起初還跟大哥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瞄著我們這邊。當他看到我和慧芳費力地把那把涼椅也抬出來,往車上塞的時候,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拄著拐棍站起來,顫巍巍地走過來,指著涼椅,問我:“老幺!不是說……爹就去住幾天嗎?頂多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你……你們把這涼椅也搬去干啥?這大冬天的,用得著嗎?”
我一下子語塞了,臉漲得通紅,不敢看爹的眼睛。慧芳也停下了手,局促地站在那里。
大哥見狀,趕緊上前,扶著爹的胳膊,溫聲解釋:“爹,您別急。是兒子想接您過去長住。這些年,兒子沒能在您跟前盡孝,心里一直過意不去。現在我有時間了,就想好好伺候您。您不能總偏心老幺,也得給兒子一個機會,讓兒子也盡盡孝心,是不是?”
大哥的話合情合理,帶著懇切。可爹聽了,并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感到欣慰或者高興。他的目光從大哥臉上移開,越過我們的肩膀,望向了他住了幾十年的老屋。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茫然、慌亂,還有……一種被拋棄般的受傷。
他慢慢地轉過頭,重新看向我,嘴唇哆嗦著,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光。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問:
“老幺……爹……爹是不是做錯了啥事?惹你跟慧芳不高興了?你……你跟爹說,爹哪里錯了,爹改……爹一定改……你別趕爹走……行不?”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眼淚毫無預兆地,猛地沖出了眼眶。我五十多歲的人了,在兒女面前都沒怎么掉過淚,可此刻,爹這句話,像一把生銹卻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剜開了我的心。什么輕松,什么自由,什么大哥的孝心,在爹這卑微到塵埃里的哀求面前,瞬間碎成了齏粉。
“爹!沒有!您沒錯!您一點錯都沒有!”我聲音帶著哭腔,上前緊緊抓住爹冰涼的手,“是兒子不好!是兒子沒跟您說清楚!是大哥想您了,想接您去享福!不是趕您走!不是!”
一旁的慧芳,早已捂著嘴,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看到爹這個樣子,聽到爹那句話,她這些年的所有委屈、抱怨,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她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了聲,沖過來,一把拉住爹的另一只胳膊,眼淚鼻涕一起流:“爹!不走了!咱不走了!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就在咱自己家!誰接也不走!”
她一邊哭,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爹,轉身就往屋里走。爹被她拉著,腳步有些踉蹌,但臉上那種驚恐和哀求的神色,卻在她那句“不走了”之后,慢慢地消散了。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大哥,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任由慧芳把他攙回了堂屋,坐在了藤椅上。坐下后,他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吁了一口氣,臉上竟然露出了一點如釋重負的、近乎孩子氣的安心笑容。
我和大哥站在原地,看著堂屋里,慧芳正擰了熱毛巾給爹擦臉,嘴里還絮絮叨叨地說著:“爹,咱就在家,哪兒也不去!明天給您包餃子吃,豬肉白菜餡兒的!”
大哥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尷尬,有震動。他默默地走過去,開始把剛搬上車的東西,一件一件又往下拿。那把舊涼椅,被重新搬回了屋檐下。
那天,大哥沒急著走。他留在家里,吃了晚飯,陪爹說了很久的話,不再提接爹去城里的事,只是聊些家長里短,聊聊他在城里的見聞。爹聽著,偶爾點點頭,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大哥臨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立軍,是大哥想岔了。光想著盡孝,接爹去享福,卻沒想過爹要的是什么。爹習慣了這里,這里才是他的家。這樣吧,等我回去跟你大嫂商量商量,以后我們倆有空了,就多回來住住,回來陪陪爹,也幫你們搭把手。”
我點點頭,心里堵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卻又添了另一份沉甸甸的感慨。
后來,大哥果然和大嫂時常回來。有時住十天半月,有時住個把星期。他們回來,會搶著做飯、打掃,陪爹曬太陽、下象棋。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精神頭也似乎好了些。我和慧芳呢,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偶爾也能一起出門,去鎮(zhèn)上逛逛,或者放心地去西安閨女兒子家住上一兩晚了。
看著爹安詳地坐在屋檐下,瞇著眼曬太陽的樣子,我常常想起那天他說的那句話:“爹哪里錯了,爹改。”
這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我心里。
以前總覺得,孝順就是給爹娘最好的吃穿,把他們接到城里享清福。現在才算明白,老輩人吶,就認自己住了一輩子的老宅子,認門口那片菜園子,認后院那群嘰嘰喳喳的雞鴨。
高樓大廈再好,不如老家的土炕睡得踏實;山珍海味再香,不如老伴蒸的白面饅頭可口。
他們要的哪里是享福,不過是一份踏實自在,是不被嫌棄、不被“安排”的安穩(wěn)。
為人子女,順著老人的心意來,讓他們守著自己的日子慢慢老去,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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