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縣的“狼人”“猺人”去哪了？容縣明代地圖狼寨與猺山的謎團

我是阿宇。上回我們聊了《容縣縣名的由來》，知道“有容乃大”的大容山，是如何以其恢弘氣度，賦予這片土地一個“容”字。

如今的大容山，是遠近聞名的旅游勝地，風(fēng)景秀美，似乎“無所不容”。但你是否想過，在漫長的古代歲月里，這座蒼茫大山，原本是人跡罕至、只有被稱為“猺人”的族群出沒狩獵的地方？

手持弓箭的靈山縣獞人參考圖。（《皇清職貢圖》，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那些古書上記載的、曾與大容山相依為命的“狼人”、“猺人”，他們從何而來？過著怎樣的生活？最終又去了哪里？

與容縣相鄰的岑溪縣狼人參考圖。（《皇清職貢圖》，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01 被“簡寫”的歷史：古文獻中的大容山

探尋古代大容山的模樣，只能從古籍堆里找線索。說來有些無奈，盡管大容山雄踞一方，但關(guān)于它的早期文字記載，卻出奇的少。

目前能找到記載最詳盡的，當(dāng)屬清朝光緒年間編纂的《容縣志》。如今很多人（包括玉林、北流人）找大容山的史料，都繞不開這部縣志。但阿宇在翻檢比對時發(fā)現(xiàn)，《容縣志》本身，也像一位有所保留的敘述者。

容縣志 卷三 輿地志 山川。一開篇就介紹大容山

《容縣志》的輿地志 山川篇一開篇就是介紹大容山，可見大容山在容縣山川的首要地位。

容縣志還引用《方輿紀(jì)要》《一統(tǒng)志》《輿地紀(jì)勝》《梧州府志》《舊容縣志》等諸多文獻，可見編者的用心。較可惜的是，這些文獻被簡寫，如《梧州府志》簡稱《府志》，《舊容縣志》簡稱《舊志》，還把金鉷《廣西通志》，簡寫為《金通志》，以上這些都給后來不少人的引用造成了誤導(dǎo)；更可惜的是，它省略了更早的《梧州府志》里的一段描述。

大清一統(tǒng)志（嘉慶重修一統(tǒng)志）。

清·金鉷《廣西通志》與《一統(tǒng)志》《容縣志》記載無異，但均省略了關(guān)鍵內(nèi)容

那段被省略的文字，描繪了一幅極具畫面感的景象：大容山絕頂之上，有三塊數(shù)十丈長的巨石，形如“川”字，石上甚至有巨人足跡（即現(xiàn)在的三片嶺頂“三片石”景觀）。山中有路連通各縣，但“人跡罕到，惟猺人射獵經(jīng)之”。

只有《梧州府志》記載了大容山有猺人的情況。來源： 《梧州府志》卷之二 山川 三十一

你看，“人跡罕到”四個字，精準(zhǔn)地概括了古代大容山在主流視野中的狀態(tài)。它并非交通要沖或文化中心，而是一片需要依靠特定族群——猺人——的狩獵活動，才被零星記錄下來的“化外”之地。

大容山位于容縣西北。梧州府志[清] 史鳴皋 容縣之圖。編輯上色：廣西阿宇

更有趣的是，連清嘉慶版《廣西通志》這樣的權(quán)威志書，也曾犯過“張冠李戴”的錯誤，誤將屬于大容山的三片石，記載在了都嶠山的篇章里。

這不禁讓我感慨，自中國人開始系統(tǒng)記載歷史以來，這座默默陪伴容縣數(shù)千年的母親山，在大部分時間里，似乎都被宏大的歷史敘事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阿宇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各種方志、游記、奏牘的邊角料里，才拼湊出它過往的些微輪廓。

清·嘉慶《廣西通志》雖記錄了猺人的內(nèi)容，但誤將本屬于大容山的三片石編入都嶠山篇中

02 古地圖上的謎團：狼寨與猺山的分布

如果文字記載模糊，那么古人繪制的地圖，或許能給我們更直觀的指引。這里，一份明代萬歷年間的軍事地圖——《殿粵要纂》中的《容縣圖說》，成為了我們解密的關(guān)鍵。

這份地圖及其說明文字，是當(dāng)時廣西巡撫楊芳為加強軍事防務(wù)而編纂的，目的性極強，也因此格外真實地反映了當(dāng)時容縣的族群分布與治理困境。

明代容縣狼、猺分布圖。殿粵要纂(明)楊芳 修 明萬歷三十年[1602] 刻本。紅色標(biāo)注為現(xiàn)代地名編輯上色：廣西阿宇

圖中清晰地將村落標(biāo)記為“民村”、“狼”、“猺”等不同類型。文字則解讀道：容縣十一個里（行政區(qū)劃）中，有四個里山川平曠，百姓安居，沒有“猺狼”問題；其余地方則間或有之。

其中特別提到，“辛墟、水源、羅龍諸狼”不僅不為患，反而“聽我分班調(diào)護”，協(xié)助官府。然而，“六青山、橫山、東瓜、百羊諸徭”，則與鄰縣岑溪的“逆徭”勾結(jié)，“向背時不可測”，是官府重點防范的對象。

這幅地圖揭示了一個古容縣的形勢格局：“狼人”的村落，多分布在靠近縣城、地勢相對平緩、水陸交通便利的“腹地”。他們與“民村”交錯而居，關(guān)系密切，甚至被官府部分吸收進聯(lián)防體系。

與容縣相鄰的岑溪縣狼人參考圖。（《皇清職貢圖》，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而“猺人”的聚落，則幾乎全部集中于西部、南部及東部的邊緣深山之中，如大容山、六比嶺、橫山等地，山高林密，地勢險要，是官府控制力薄弱的區(qū)域，也被視為安全隱患的來源。

這種“狼近猺遠，狼馴猺悍”的空間分布與政治定性，并非偶然，它根植于兩者不同的來源、身份與歷史角色。

貴縣狼人圖（《皇清職貢圖》，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03 山間“狼兵”：戍守者的來與留

要理解“狼人”，我們必須跳出簡單的民族范疇。在明清時期的廣西，“狼”更多指的是一種特殊的身份和軍事組織制度，與土司統(tǒng)治緊密相關(guān)。

據(jù)學(xué)者研究，“狼兵”最初源自桂西土司地區(qū)（如田州、歸順州等地）。他們是土官麾下“且耕且戍”的軍事化農(nóng)民，以驍勇善戰(zhàn)著稱。明朝為鎮(zhèn)壓廣西、廣東此起彼伏的“猺亂”，采取了“以夷制夷”的策略，大量征調(diào)這些狼兵駐防于像容縣這樣的流官管轄地區(qū)。

明代仇英繪制之《抗倭圖卷》中的廣西狼兵

清光緒《容縣志》的附錄里，有一篇珍貴的《狼人》篇，詳細(xì)記錄了狼兵進入容縣的歷程：

明正統(tǒng)四年（1439年），兩廣“猺亂”嚴(yán)重，容縣的石羊山、燈盞肚等地被占據(jù)。朝廷商議后，決定減免一半“狼田”的賦稅，從歸德州等地調(diào)撥狼兵前來駐守屯墾，以狼制瑤。這是狼兵成規(guī)模進入容縣的開始。

此后，景泰、天順、成化年間，因大藤峽等地的動亂，又多次從歸德、田州等地增調(diào)狼兵家族前來，安置在容縣、北流交界的各處要地“立營鎮(zhèn)守”。他們“護民耕種”，參與平亂，逐漸在當(dāng)?shù)卦?/p>

這些狼兵首領(lǐng)多姓黃、韋、覃等，他們被授予土地（狼田），平時耕作，戰(zhàn)時為兵，形成了一個相對特殊的半軍事化社群。正如史料所說，“此蓋以狼攻猺，護民耕種，出於一時權(quán)宜之計也”。

鬱林州志卷二山川 城東圖。其中容縣、北流、鬱林的不少關(guān)隘，可能由狼兵把守

然而，時移世易。隨著明朝中后期社會逐漸穩(wěn)定，以及清朝“改土歸流”政策的推進，土司勢力衰退，狼兵的軍事職能也日漸淡化。

《容縣志》最后意味深長地寫道：“然今狼人亦漸化而爲(wèi)民矣。” 那些曾經(jīng)持弩守隘的狼兵后裔，在數(shù)百年的光陰里，通過通婚、貿(mào)易、共耕，慢慢褪去了“兵”的標(biāo)簽，與周圍的“民”融為一體。

今天，在容縣及周邊地區(qū)，許多黃、韋、覃等姓氏的家族，其族譜中可能還隱約記載著先祖“從征而來”、“受田屯守”的故事。他們，就是那段“以狼制瑤”歷史活生生的見證，也是民族融合無聲的注腳。

民國時期兩位壯族部落的男子，幾乎與漢人無異。圖源：《開路先鋒在廣西》1936年，陳法言

04 大山的原住民：“猺人”的生活與歸化

相比于被官府“招募”而來的狼人，“猺人”（即瑤人）才是大容山更古老的居住者與山野之子。他們“依山爲(wèi)穴，不雜民居”，生活方式與山外的世界迥然不同。

平南的瑤人（1930年）

《容縣志》對“猺人”的記載，比“狼人”要生動細(xì)致得多，為我們勾勒出一幅充滿山林氣息的生活畫卷：

他們耕種采用獨特的“刀耕火種”：先砍伐竹林樹木，堆積焚燒，使土地松脆肥沃，然后播下種子。被砍斷的樹樁，經(jīng)過火燎雨淋，會自然長出香蕈、木耳，成為他們重要的山林物產(chǎn)。

平南的瑤人（1930年）

他們是出色的獵手，男女都善于使用浸染毒藥的木弩，箭無虛發(fā)。捕獲的獐鹿，直接架火烤炙，血干即食，保留著最原始的野性風(fēng)味。

平南的瑤人（1930年）

他們的服飾習(xí)俗也極具特色：全身衣飾尚黑，頭部也用黑布包裹。瑤族婦女的發(fā)髻上，會插一支二尺長的箭桿，據(jù)說入山時頻頻搖首，可避免藤蔓牽掛，靈動而實用。

平南的瑤人（1930年）

他們的社會規(guī)則自成體系：極度重視貞潔與財產(chǎn)所有權(quán)。內(nèi)部糾紛由族老裁決；嚴(yán)禁偷盜與外遇，違者會面臨從公開羞辱到驅(qū)逐、甚至處死的嚴(yán)厲懲罰。這種嚴(yán)格的自我約束，或許也是他們在險惡環(huán)境中生存繁衍的保障。

平南瑤族婦女的頭飾。

然而，與山外王朝的關(guān)系，始終是猺人歷史的一條主線。明代，除了大容山各處的猺寨外，還有六比（便）山、龍墳山、石羊山、橫山等，與官府的關(guān)系在“叛服無常”中搖擺。朝廷的征剿與招撫交替進行。

平南的瑤人（1930年）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明萬歷年間。在地方官員的努力下，許多猺寨首領(lǐng)，如曾廷旺、劉德厚等，開始“愿輸田賦”，甚至“興猺學(xué)”，主動要求納入國家的編戶齊民體系和教化系統(tǒng)。這意味著他們開始接受王朝的統(tǒng)治秩序，從“化外之民”向“王朝之民”轉(zhuǎn)變。

平南的瑤人（1929年）

這個過程是緩慢且不平坦的。但方向是清晰的。到了清代、民國，隨著國家控制力的深入和“獞（壯）猺漢同源”等觀念的推廣，猺人族群的獨特標(biāo)識在官方文獻中逐漸淡化。曾經(jīng)的“猺山”，變成了普通的山村；曾經(jīng)的“猺人”，其后代大多登記為漢族或其他民族，成為了中華民族大家庭中平等的一員。

平南的瑤人（1929年）

05 民族融合，容山為證

漫步在今天的大容山，清風(fēng)拂過連綿的草甸，溪流潺潺穿過古老的森林。那些關(guān)于“狼兵”戍守的烽煙，關(guān)于“猺人”狩獵的弩鳴，早已消散在歲月的長河里。

我們探尋“狼人、猺人去哪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最終指向的，是一個漫長而復(fù)雜的民族融合與文化交流的歷史進程。

他們并非“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狼兵的勇武，或許化作了本地民風(fēng)中那股堅韌敢為的勁兒；猺人對山林的熟知與敬畏，或許沉淀為本地生態(tài)智慧的一部分。他們的血脈，早已通過數(shù)百年來的通婚與共居，融入了容縣、北流、玉林這片土地上千家萬戶的譜系之中。

現(xiàn)在，容縣早已不分什么狼、猺、漢。大容山的居民雖然依舊不多，但他們都是中華民族這個宏大家族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這座山，包容了自然的風(fēng)霜雨雪，也見證了人群的相遇、碰撞與交融，真正詮釋了何謂“有容乃大”。

當(dāng)然，大容山的故事遠未結(jié)束。它的野性，在清末民初曾以另一種形式顯現(xiàn)——匪患出沒，其中望君山（屬大容山系）的故事便充滿了傳奇與驚險。這又是另一段值得講述的往事了，留待阿宇下回再為大家細(xì)細(xì)分解。

容縣大容山三片嶺半山的村舍與梯田。廣西阿宇攝于2015年11月8日

參考資料：

清光緒《容縣志》
明《殿粵要纂》容縣圖說
明《廣西通志》、清《梧州府志》等方志輯錄
蔣俊《歷史人類學(xué)視域下桂西土司社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