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又發(fā)論文了。
這次的主題有點意思:他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大模型在浪費大量算力做一件很傻的事——用計算來模擬查字典。
論文叫《Conditional Memory via Scalable Lookup》,核心是一個叫Engram的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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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有點意思。Engram是神經(jīng)科學術(shù)語,最早由德國生物學家Richard Semon在1904年提出,指的是大腦中存儲記憶痕跡的物理結(jié)構(gòu)——當你記住"巴黎是法國首都"這個事實時,這條信息就以某種物理形式(可能是特定的神經(jīng)連接模式)存儲在你的大腦里,這個物理痕跡就叫engram。
DeepSeek用這個名字,顯然是想說:我們要給大模型裝上真正的"記憶"。
說實話,看完之后我挺興奮的——這篇論文的思路非常優(yōu)雅,而且解決的是一個很根本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它觸及了一個認知科學的經(jīng)典命題:記憶和思考是什么關(guān)系?
先說問題:大模型在浪費算力做"背書"
你有沒有想過,當大模型看到"Diana, Princess of Wales"(戴安娜王妃)這個詞的時候,它內(nèi)部發(fā)生了什么?
DeepSeek在論文里引用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研究(PatchScope):模型需要消耗多層Attention和FFN,才能逐步把這個實體識別出來。
具體來說,模型處理"Wales"這個詞時的內(nèi)部狀態(tài)演變:
層數(shù)
模型內(nèi)部理解
1-2層
"威爾士"(當成英國的一個地區(qū))
3層
"歐洲的一個國家"
4層
"女性君主持有的頭銜"(開始識別Princess)
5層
"威爾士王儲的妻子"
6層
"戴安娜王妃(1961-1997),查爾斯王子的前妻"
看到?jīng)]?模型用了6層計算,才把一個固定的歷史人物識別出來。
問題在于:這個信息是靜態(tài)的、固定的,根本不需要每次都"計算"出來。
"亞歷山大大帝"就是"亞歷山大大帝","四大發(fā)明"就是"四大發(fā)明","張仲景"就是"張仲景"。這些固定搭配、命名實體、慣用表達,每次都用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重新計算一遍,是不是有點傻?
這就像你每次需要查"中國首都是哪"的時候,不是直接查字典,而是從頭推理一遍——中國是個國家,國家有首都,中國的政治中心在...
DeepSeek的核心觀點是:大模型浪費了大量的"網(wǎng)絡(luò)深度"在做這種重復性的靜態(tài)知識重建。這些算力本來可以用來做更有價值的事——比如推理。
Engram的核心思想:給模型發(fā)一本字典
想象你在考試。
以前的規(guī)則是:什么都不能帶,全靠腦子現(xiàn)場推。"亞歷山大大帝是誰?"你得從頭想——亞歷山大,希臘名字,大帝說明是君主,歷史上有名的希臘君主...
現(xiàn)在新規(guī)則:允許帶一本字典進考場。字典里寫著"亞歷山大大帝 = 馬其頓國王,公元前356-323年,征服了波斯帝國"。你直接翻到這一頁,抄上去,省下來的時間做后面的推理題。
Engram就是這本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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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怎么查?很簡單:
模型看到"Alexander the Great"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就像看到字典的索引詞條。它用一個很快的方法(哈希)定位到字典里對應(yīng)的那一頁,直接把預(yù)先存好的信息拿出來用。
整個過程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翻頁"。
但這里有個問題:同一個詞在不同場合意思不一樣。
比如"蘋果",可能是水果,也可能是那家科技公司。字典里存的是哪個意思?
Engram的解決方案很聰明:查完字典之后,先看看上下文,再決定用不用。
如果前面在聊水果,字典里查出來的"蘋果公司"就不太對勁,模型會自動忽略這個查表結(jié)果,繼續(xù)用自己的推理。如果前面在聊手機,那字典里的信息就很有用,直接采納。
這就像一個聰明的學生:帶了字典進考場,但不是無腦抄,而是先判斷字典里的答案和題目對不對得上。
關(guān)鍵發(fā)現(xiàn):U型縮放定律
這里是論文最有意思的部分。
DeepSeek研究了一個問題:如果總參數(shù)量固定,應(yīng)該把多少參數(shù)分配給MoE專家,多少分配給Engram記憶?
他們定義了一個"分配比例"ρ:
ρ = 100% 表示純MoE(所有稀疏參數(shù)都給專家)
ρ < 100% 表示把部分參數(shù)從專家轉(zhuǎn)移到Engram
實驗結(jié)果讓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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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證損失呈現(xiàn)U型分布:
純MoE(ρ=100%)不是最優(yōu)的
分配約20-25%給Engram(ρ≈75-80%)效果最好
把太多參數(shù)給Engram(ρ<50%)效果又變差
這個U型曲線說明了什么?
MoE和Engram是互補的:
MoE擅長動態(tài)的、需要上下文推理的任務(wù)
Engram擅長靜態(tài)的、固定模式的識別
兩者缺一不可。純MoE缺少記憶能力,純Engram缺少推理能力。
插一段:博爾赫斯早就寫過這個
看到這個U型曲線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博爾赫斯的一個短篇:**《博聞強記的富內(nèi)斯》**(Funes the Memorious)。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富內(nèi)斯的阿根廷青年,從馬上摔下來之后,獲得了"完美記憶"的能力——他能記住一切。每一片葉子的形狀,每一朵云的變化,甚至能記住1882年4月30日黎明時分南方天空的云彩排列。
但博爾赫斯寫道:富內(nèi)斯無法思考。
"思考就是忘記差異,就是概括,就是抽象。在富內(nèi)斯塞滿了東西的世界里,只有細節(jié),幾乎是直接感知的細節(jié)。"
富內(nèi)斯能記住三個不同時刻看到的同一條狗,但他無法理解"狗"這個概念——因為每一條狗、每一個瞬間的狗,對他來說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他記住了一切,卻失去了抽象的能力。
這不就是論文里U型曲線的左端嗎?
當ρ趨近于0(全是Engram,沒有MoE)時,模型有無限的記憶,但失去了推理能力。它能記住"亞歷山大大帝"是誰,但無法用這些知識進行推理。
反過來,當ρ=100%(全是MoE,沒有Engram)時,模型有強大的推理能力,但要浪費大量算力重建那些本可以直接記住的東西。
博爾赫斯在1942年就洞察到了這一點:記憶和思考是互補的,但也是對立的。完美的記憶會殺死思考,而純粹的思考則需要不斷重新發(fā)明輪子。
最優(yōu)解在中間——既有記憶,又有思考。
DeepSeek的實驗數(shù)據(jù)給出了一個驚人精確的答案:大約75-80%給思考,20-25%給記憶。
這讓我想到另一個認知心理學的經(jīng)典概念:**組塊(Chunking)**。
1956年,心理學家George Miller發(fā)表了著名的論文《神奇的數(shù)字7±2》,指出人類工作記憶的容量是有限的,但我們可以通過"組塊"來擴展它。比如記電話號碼138-8888-6666,你不是記11個數(shù)字,而是記3個組塊。
N-gram本質(zhì)上就是語言的組塊。"亞歷山大大帝"不是5個字,而是1個組塊。Engram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組塊預(yù)先存好,省得每次都要重新計算。
人腦早就在這么干了。DeepSeek只是讓大模型學會了同樣的技巧。
實驗結(jié)果:推理能力提升比知識提升更大
這是讓我最驚訝的部分。
你可能會想:Engram是個"記憶模塊",應(yīng)該主要提升知識類任務(wù)吧?
確實,知識任務(wù)有提升:
MMLU:+3.4
CMMLU:+4.0
MMLU-Pro:+1.8
但推理任務(wù)的提升更大:
BBH:+5.0
ARC-Challenge:+3.7
DROP:+3.3
甚至代碼和數(shù)學也有顯著提升:
HumanEval:+3.0
MATH:+2.4
GSM8K:+2.2
等等,一個"記憶模塊"為什么能提升推理能力?
機制分析:為什么"記憶模塊"能提升推理?
這是我最想搞明白的問題。
DeepSeek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實驗:他們"偷看"模型每一層在想什么。
具體方法是:把每一層的中間結(jié)果拿出來,問它"你現(xiàn)在覺得下一個詞是什么?"。如果這一層已經(jīng)很接近最終答案,說明模型在這一層就基本"想明白了"。
結(jié)果很直觀:
有Engram的模型,在很早的層就"想明白了";沒有Engram的模型,要到很深的層才行。
為什么?
因為沒有字典的模型,前面幾層都在忙著做一件事:搞清楚"亞歷山大大帝"是誰。它得一層一層地拼湊——這是個人名,是個歷史人物,是個國王,是馬其頓的國王...
等它終于搞清楚這是誰了,已經(jīng)用掉了5、6層。剩下的層才能開始真正的推理。
但有字典的模型不一樣。第2層的時候,Engram直接告訴它:"亞歷山大大帝 = 馬其頓國王,征服者"。好了,搞定,后面20多層全部用來推理。
這就像兩個學生做同一張卷子:
一個學生得先花20分鐘背公式,再用40分鐘做題。
另一個學生帶了公式表,60分鐘全用來做題。
誰的推理題做得更好?顯然是第二個。
DeepSeek還做了一個更精確的測量:Engram模型第5層的"思考深度",相當于普通模型第12層的水平。
換句話說,Engram相當于免費給模型加了7層深度。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推理能力提升這么大——不是Engram本身能推理,而是它把推理的空間讓出來了。
長上下文能力也炸了
還有個意外收獲:處理長文章的能力暴漲。
有個測試叫"大海撈針"——在一篇很長的文章里藏一句關(guān)鍵信息,看模型能不能找到。
任務(wù)
沒有字典
有字典
多問題大海撈針
84.2%
97.0%
變量追蹤
77.0%
89.0%
為什么字典能幫助處理長文章?
想象你在讀一本很長的小說。如果你每次看到"福爾摩斯"都要停下來想"這是誰來著...",讀到后面肯定記不住前面的劇情。
但如果"福爾摩斯 = 偵探,住貝克街221B"這個信息已經(jīng)存在字典里,你的注意力就可以全部用來追蹤劇情——誰殺了誰,線索在哪,兇手是誰。
Engram處理了"這是誰"的問題,Attention就可以專注于"發(fā)生了什么"的問題。
相當于給大腦減負了。
系統(tǒng)設(shè)計:字典可以放在抽屜里
這里體現(xiàn)了DeepSeek一貫的風格:理論創(chuàng)新和工程落地并重。
繼續(xù)用考試的比喻。
MoE(專家模型)的問題是:每道題都要"現(xiàn)場"決定找哪個專家來答,這個決定本身就要花時間。
但字典不一樣。你看到"亞歷山大大帝",就知道要翻到A開頭那一頁。你不需要先讀完整道題,才知道去查哪個詞條。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字典可以提前準備好。
模型還在處理第1層的時候,系統(tǒng)就已經(jīng)知道第2層要查什么詞條了。所以可以提前把那一頁準備好,等模型算到第2層的時候,字典已經(jīng)翻開擺在那兒了。
更妙的是:字典不需要放在桌上,放在抽屜里也行。
GPU顯存很貴,就像桌面空間有限。但CPU內(nèi)存便宜得多,就像抽屜容量大得多。
既然可以提前知道要查什么,那就提前從抽屜里把那一頁拿出來,等用的時候已經(jīng)在桌上了。
DeepSeek做了個實驗:把一本1000億參數(shù)的"字典"放在抽屜里(CPU內(nèi)存),結(jié)果:
配置
速度
不帶字典
9,031 字/秒
帶1000億參數(shù)字典(放抽屜里)
8,858 字/秒
只慢了2% ,但多了1000億參數(shù)的知識。
這就是為什么Engram可以做得很大——字典放抽屜里就行,不占桌面。
門控可視化:確實在識別固定模式
論文最后有個很直觀的可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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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表示門控值高(Engram被激活),白色表示門控值低(Engram被忽略)。
可以看到,門控在這些地方激活:
"Alexander the Great"(亞歷山大大帝)
"the Milky Way"(銀河系)
"Princess of Wales"(威爾士王妃)
"四大發(fā)明"
"張仲景"
"傷寒雜病論"
全是命名實體和固定搭配。Engram確實在做它該做的事:識別靜態(tài)模式。
往大了說:DeepSeek在開一條新路
回到開頭的問題:這篇論文的意義是什么?
過去幾年,大家都在一個方向上卷:怎么讓模型算得更聰明。MoE讓不同的專家處理不同的問題,Attention讓模型看到更遠的上下文,更深的網(wǎng)絡(luò)讓推理更復雜。
但不管怎么卷,本質(zhì)上都是在優(yōu)化"計算"。
DeepSeek說:等等,有些問題根本不需要算,查一下就行了。
這個思路其實很符合直覺:人腦也不是什么都靠推理,很多時候就是直接調(diào)用記憶。你看到"1+1"不需要推理,直接輸出"2"就行。
論文最后一句話很有意思:
"We envision conditional memory as an indispensable modeling primitive for next-generation sparse models."
翻譯過來:我們認為條件記憶會成為下一代稀疏模型的基礎(chǔ)組件。
DeepSeek在押注一個新的架構(gòu)方向。
最后:記憶與思考的平衡
回到開頭的問題:記憶和思考是什么關(guān)系?
博爾赫斯用富內(nèi)斯告訴我們:完美的記憶會殺死思考。認知心理學告訴我們:人腦用組塊來平衡記憶和思考的負擔。
現(xiàn)在DeepSeek用實驗數(shù)據(jù)告訴我們:最優(yōu)的比例大約是75%計算 + 25%記憶。
這個數(shù)字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它意味著,即使是"智能"系統(tǒng),也不能全靠"聰明"——你得記住一些東西,才能把腦力用在更值得思考的地方。
這篇論文給我最大的啟發(fā)是:有時候最好的優(yōu)化不是讓計算更快,而是把計算變成查表。
O(1)的查表永遠比O(n)的計算快。如果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固定的、可以預(yù)先算好存起來的,那就沒必要每次都重新算。
這個道理在計算機科學里叫"空間換時間"。但在大模型領(lǐng)域,過去幾年大家都在卷MoE、卷Attention、卷更深的網(wǎng)絡(luò),似乎忘了還有"記憶"這條路。
DeepSeek的Engram提醒我們:大模型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深越好,關(guān)鍵是把合適的任務(wù)分配給合適的模塊。
靜態(tài)知識 → 查表(Engram)
動態(tài)推理 → 計算(MoE)
就像人腦一樣:你不需要每次看到"1+1"都重新推導,直接從記憶里調(diào)出"2"就行了。省下來的腦力,用來思考更有價值的問題。
富內(nèi)斯記住了一切,卻無法思考。
純MoE模型能夠思考,卻要浪費算力重建記憶。
最聰明的系統(tǒng),是知道什么該記住、什么該思考的系統(tǒng)。
參考資料:
Engram論文:https://github.com/deepseek-ai/Engram
DeepSeek-V3技術(shù)報告:https://arxiv.org/abs/2412.19437
mHC論文:https://arxiv.org/abs/2512.24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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