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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啰嗦,近來愈發像老舊的鐘擺,總在同一個刻度上反復敲打。又像是開啟了重復模式的錄音機那般,一句話問個好幾遍。
“剛才誰來的電話?”廚房的水龍頭明明關著,她又問了一遍。我咽下第三遍相同的回答,盡量讓聲音里多些溫度:“是老三,問您習不習慣我做的飯。”她“哦”一聲,像是第一次聽見,扶著桌沿慢慢挪回沙發。
陽光斜切進來,把她花白的頭發照成蒲公英般蓬松的一團,仿佛一吹就散。
父親就在那團光暈的邊緣。
他像是客廳里一件沉穩的舊家具,終日嵌在藤椅里,脊背微駝,望著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后所剩無幾的天空,一言不發。
他的安靜是另一種存在,厚重,密實,有時比母親的聲音更充滿整個房間。偶爾,他會忽然冒出一句:“今天天氣不錯。”或是嘗一口我遞過去的湯,點頭說:“咸淡剛好。”惜字如金,字字妥帖,像精心打磨過的鵝卵石,光滑,溫潤,不硌人。
我漸漸咂摸出這沉默的滋味。那并非空洞。年輕時雷厲風行的父親,如今把所有的雷霆都收進了這具日漸干癟的軀殼里。
有一次,他顫巍巍要自己去撿掉落的藥瓶,我搶上前撿起,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點極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難堪,低聲說:“老了,不中用了,凈添亂。”
那一刻我忽然讀懂了他那本無字的字典:人老了,用著人了,得學會“聽話”,要盡量不成為別人的麻煩。
他的沉默,原來是一種極其克制的、試圖維持最后體面的退守。
而母親反復的追問,或許恰是她對抗時間蠶食、確認自己與這個世界尚存聯結的笨拙努力。
一個向內坍縮,一個向外索求,他們以截然相反的方式,表達著同一種龐大的不安。
這便印證了夫子那句沉甸甸的話:“色難。”
給一碗飯,遞一件衣,是容易的。難的是在母親第十次問起“明天是否下雨”時,臉上還能有第一遍回答時的平和與專注。
母子間那始終如一的一問一答,需要調動的不只是孝心,更是一種近乎修行的情緒管理,要把心里頭那點被重復摩擦出的煩躁,生生壓下去,化成臉上不起波瀾的溫煦。
想到此處,便有些慶幸此刻是我獨自在父母身旁。若妻子也在,這局面的經緯怕是更復雜些。
妻子是很好的人,但與母親,終究是因著我的緣故,才在二十幾年前成了一家人。她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血脈記憶,沒有看著彼此從青澀到成熟的歲月打底。
若是我要求妻子在母親瑣碎的嘮叨與偶爾固執的舊式權威面前,始終低眉順眼、言聽計從,莫說如今這個時代,便是放在哪個時代,怕也是強人所難的事。
這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是情分與名分之間,那道天然存在的、需要智慧去彌合的縫隙。
所以,有時覺得,養老這件事,或許真需要一點“糊涂”的學問。
不是真糊涂,是有些事情,不必掰扯得太清。
親人間對話時,話語里的機鋒,生活習慣的磕碰,只要無傷大雅,便讓它在時光里自己慢慢消融。
母親多說幾遍,我便多應幾遍;父親沉默,我便陪他坐坐。
妻子若在,想來她也有她的應對與體貼,方式或許不同,但只要心意是朝向一個“和”字,便不必苛求形式的一致。
都不太較真,日子便能順著慣性地過下去,沒有激烈的爭吵,空氣中維持著一種勉力的平靜,這大概已是許多家庭求之不得的“和睦”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母親終于不再問電話的事,轉而開始絮叨我父親年輕時某次下雨忘了收衣裳的舊賬。父親依舊不語,嘴角卻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我聽著,不再試圖插話或糾正。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話語密碼,就像他們聽不懂我們網絡上的調侃,我們也時常難以完全走入他們被歲月浸透的語境。這隔閡,便是所謂的“代溝”吧。它并非鴻溝,而更像一層毛玻璃,看得見模糊的身影,感受得到溫度,但細節總有些朦朧。
就這樣吧。在這朦朧的光影里,陪伴本身,或許比徹底的理解更為重要。
我起身去開燈,讓光亮充滿這個有些擁擠、滿是舊物氣息的空間。
在開關清脆的“啪嗒”聲里,母親的話頭停了下來,父親也緩緩轉過頭來。那一瞬間的安靜,竟讓人覺得分外安穩。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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