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傅一波
即便做了2個月訓練,葛明還是在1月6日放棄了徒步穿越鰲太線的計劃。
他是出生在杭州,剛滿26歲的年輕人,自小喜歡轉山。2025年10月,在成功穿越香港麥理浩徑后,他在網上看到了鰲太線的內容,受此吸引,便在網上找了鰲太線入口附近塘口村的向導。
雙方約定春節前出發,當作一次“辭舊迎新”。向導費是7000元,為期5天。向導承諾,“肯定不會有事,前提是加強鍛煉,要準備好體力”。最終讓葛明退縮的,不是體能和天氣,而是元旦期間鰲太線上再次發生的意外。
1月5日,陜西寶雞太白縣通報,1月2日凌晨,5名外地人員避開管護站違規登山。其中1人中途下山,另1人獲救時身體狀況良好,另2名穿越者已無生命體征,還有1人發生墜崖事故。
1月8日,新華社報道,經過持續搜救,最后一名失聯者(墜崖者)已找到,現場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至此,意外造成3人遇難。根據參與救援的隊員唐新龍描述,5人中有1人為領隊(向導),中途下山以及獲救的是在出發后不久決定返回的隊員。
這并非孤立事件。中國登山協會與陜西省登山協會在2017年聯合發布的《中國鰲太穿越事故調查報告》顯示,僅2012年至2017年夏季,鰲太線上的失蹤和死亡人數就達46人。
據時代周報記者不完全統計,2018年至2024年間,鰲太線上涉及死亡和失蹤的事件已有9起,遇難人數12人。
![]()
冬季的鰲太線 圖源:夜色
鰲太線是我國知名的徒步路線,以線路險峻和穿越難度聞名。它以陜西省寶雞境內的鰲山為起點,沿秦嶺主脈向東延伸至太白山主峰拔仙臺,縱貫秦嶺最高海拔地帶,被稱為“中華龍脊”。
路線直線距離約40公里,實際行程超過150公里,穿越者需在海拔3400米以上陸續翻越17座山峰,完整穿越通常需要六七天。由于橫跨亞熱帶與溫帶分界,鰲太線天氣極端多變:冬季常有狂風暴雪,夏季易遇冰雹暴雨,全線無補給、信號縹緲,風險極高。
現行法律法規對穿越鰲太線作出明確規定。2018年全面禁止一切單位或個人隨意進入開展非法穿越鰲太線活動。未經批準進入的,視情節處1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罰款。若因違法組織活動造成核心保護區資源和環境嚴重破壞,將交由公安機關處理,甚至追究刑事責任。
但是在社交平臺上,鰲太線攻略和招募信息仍在傳播,一些網友甚至將罰款視為“門票”,向導和戶外組織的生意也并未消失。有向導甚至在一個月內收到100多人咨詢,他們的愿望很簡單,花錢買一份鰲太線的回憶。
春節期間收費高達3萬
鰲太線根據難度和進出點不同,分為大、小鰲太兩條線。前述意外就是發生在小鰲太線,5人計劃是在一日之內,輕裝速穿小鰲太。
意外發生時,葛明還在訓練,為鰲太徒步做最后準備。這次計劃,他投入頗多:新的羽絨服、睡袋、冰爪等,各種裝備加起來差不多花了1萬多元。
其后,葛明接到向導的消息,對方稱:“鰲太又出事兒了,現在管得更緊,得緩緩。”
葛明起初并未當回事。鰲太線隔三差五就有事故,他想著,實在不行就換一個向導。但相關新聞不斷更新,救援視頻在網絡上傳播,他開始感到害怕。選擇退回2000元定金,“等以后機會成熟再走吧,現在太冒險了。”
對葛明來說,鰲太線之行按下了暫停鍵。但在秦嶺深處,這條線路并未真正冷卻。
1月4日至7日,時代周報記者檢索社交平臺和部分戶外網站發現,仍有戶外機構發布徒步鰲太線的招募信息。
一名向導介紹,集合地點通常定在塘口村附近的苗圃,再從鐵絲網的縫隙進入山界。冬季,徒步1至3天、幾十公里不等的小鰲太收費約6000元/人,包含一晚民宿;若走3至7天的全線穿越,價格則在2萬元左右,前后各配一名向導。夏季由于穿越難度相對減弱,收費則會打8折。
當被問及如何規避監管和風險時,這名向導的回答十分篤定:“我們都是當地人,入口多得很,根本管不過來。”也有向導稱,“帶人會提前溝通好,不是偷著的,但是價錢貴一些。”
當地經營民宿的村民楊譯說,意外發生后,當地確實組織過集中宣傳,要求村民不得參與違規穿越,并對收費向導進行整治。但他也坦言,仍有人私下帶游客走小鰲太線,價格在5000元至8000元之間。
“現在大家都知道大鰲太危險,小鰲太有幾段路靠近村子,確實還有人常走。”楊譯說,規避方式一般是避開主要登山口,走支線、小路,或選擇節假日巡查壓力大的時段進入。
1月9日后,時代周報記者以“鰲太線”“ao太線”“秦嶺穿越”等關鍵詞搜索發現,公開招募、明碼標價的商業穿越明顯減少,但生意并未消失。有向導表示,春節期間會組織隊伍,“單人私人訂制,配領隊、收隊和后勤,走全線,收費3萬元。跟隊的話,收費是1人5000元。”
![]()
塘口村村口 圖源:受訪者
也有向導會對咨詢者進行勸說,“說真的,要找向導的肯定不是老手,新手不要去,真要去自己注意點,帶兩件羽絨服、襪子穿羊絨的,睡袋溫標不能低于零下20度。”
在得知有其他向導收費接近3萬元時,這位向導表示,“之前就大幾千,3萬真沒必要。最近還是三九天,最冷的時候,風險也大”。
“夜色”(網名)擁有多年戶外經驗,他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僅最近一個月,他就接到了100多名徒步愛好者的咨詢。
“幾乎每天都有人問,能不能帶他們走鰲太線。”他曾在2016年以專業向導身份,帶領《國家地理》記者完成鰲太線全程穿越。他說仍有人在從事鰲太線的向導生意,只是方式更為隱蔽——不再明確收取向導費,而是以“帶路”“AA”“辛苦費”“朋友幫忙”等名義收取費用。
帶動民宿、救援生意
事實上,鰲太線的火熱與生意的逐漸形成,與自身發展不無關系。
2000年之前,戶外探險運動尚在萌芽中。香格里拉成為那段時期戶外愛好者的圣地,起因便是1997年確認了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筆下描繪的“香格里拉”秘境所在的地點——云南中甸縣。消息傳出后,“香格里拉穿越”風靡,中甸縣于2001年更名為香格里拉。
也是那一年,鰲太線出現在公眾視野。據《三聯生活周刊》,當時《三秦都市報》編輯部想策劃戶外探險活動,找到陜西省東方登山隊的隊長陳錚,請他找一條登山線路。2001年9月30日,陳錚帶領52人開始“西太白終極探險活動”,穿越耗盡了團隊所有的體力精力。報道刊出后,鰲太線第一次進入大眾視野。后來在網絡推動下,后續十數年內被大范圍曝光。
與國內其他線路相比,鰲太線有其特殊的優勢。不同于川西等,僅是抵達就耗時較多。鰲太線的起點和終點離大城市很近,從西安出發到塘口村,僅需兩三個小時。
勞動節、國慶節、春節等假期成了穿越高峰期,但這反而加大了出事概率——這些節日多數處于季節交替,正是山上氣候最不穩定的時期。
夜色在2012年國慶假期和朋友第一次成功穿越。此后兩年,他平均一年要走7-8次鰲太線,并開始商業化的帶隊活動。直到2016年,收費仍舊為500元左右/人,每次大約7-8人成隊。
他將穿越鰲太線的商業化劃分為幾個時間階段。2012年前后,走鰲太線的人極少,一年下來不過數十人,多為經驗豐富的戶外愛好者。冬季幾乎無人問津,更談不上商業化,因為穿越的人少,迷路或墜落的事件較少,救援需求自然也不多。2017年至2019年,向導價格維持在1000多元/人的范圍內。
轉折發生在2020年前后。戶外運動在社交媒體推動下迅速普及,鰲太線的危險性被不斷放大,逐漸演變為一種標簽。事故與死亡,在傳播中被渲染成為“硬核”“殿堂級挑戰”,反而成為吸引力的一部分。
夜色認為,很多人在這一階段進入鰲太線:他們并不具備長期訓練或戶外登山經驗,而是被一種“完成感”“證明感”驅動。走完之后,往往產生“不過如此”的錯覺,通過網絡敘述進一步縮小了后來者的危險預期。
人數增多,生意驟火。
夜色記得,2020年前后向導價格漲到2000元/人左右,一次帶隊十人上下,前后各配一名領隊或協作。到了2025年,向導價格漲至5000元/人,但整體規模和組織方式并未發生本質變化。
同時,鰲太線周邊的幾個村莊,民宿也多了起來。楊譯說,2016年前后,周邊的民宿大約不到5家,但2020年一過,很多村民看到了商機,把房子改成了小單間用作出租,價格百元左右。
除此之外,在夜色看來,一些向導明顯不合理的價格,本身就是風險信號。比如冬季小鰲太,以500元請一名“領隊”,幾乎不可能是經驗充足、具備責任意識的專業向導。真正熟悉路線、愿意承擔風險的當地向導,很少會在封禁期帶新人上山。
![]()
鰲太線山景 圖源:夜色
“說到底,還是大家對于徒步、穿越的認知有偏差。不把風險當風險,反而當作一個標簽。”
還有一條更少被提及的生意——救援。
夜色說,由于公益救援程序復雜、耗時較長。最近幾年,有迷路的徒步者會直接向當地村民求助。通常情況下,村民會組織十人左右的隊伍進山,收費5萬至10萬元。
夜色說曾有徒步者被救下來后,覺得救援過程中加重了傷勢,或是救援條件不夠好而不愿意支付全款。為了避免糾紛,如今的村民會提前收取1萬至2萬元定金。
楊譯表示,在一段時間里,收費救援甚至比帶路更“火”。不少徒步者上山后才發現路線難度和天氣變化遠超預期,最終只能求助。為此,一些民宿里還專門印制了救援聯系方式的卡片,供前來的游客取用。
事故頻率上升,救援成為穩定需求。民間救援隊伍逐漸增多,當地村民參與其中,有償救援價格不斷抬升,一次救援動輒數萬元。
一條隱秘的生意鏈條逐漸完善:穿越者增加,帶動當地民宿生意,徒步事故頻發,救援成為生意。
封禁并未切斷這條鏈條,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強化了它的象征意義。越是被禁止,越容易被想象為“真正的戶外試金石”。夜色認為,這并非鰲太獨有,而是當下戶外文化諂媚流量的一個縮影。
攔截勸返方式收效甚微
穿越鰲太線是明令禁止的。
2018年起,陜西多地就發布禁令。2024年4月進一步明確禁止海拔2000米以上區域違規穿越,2025年更是推出“非法穿越黑名單”制度。
目前,主要登山口已安裝攝像頭,保護區和巡山人員不定期巡查,違規進入者面臨罰款或追責。但在秦嶺這樣縱深數十公里的山地體系中,完全依靠封堵,成本極高,也難以徹底執行,但非法穿越仍屢禁不止。
2022年8月,陜西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以下簡稱“太保局”)劉巧娟在《依法治理非法穿越自然保護地行為的難點與對策》一文中提及,僅太白山自然保護區2017年至2021年投入禁止穿越和搜救的人數就達1100人次,直接費用支出230余萬元,“給事業經費緊張的保護區帶來極大困難,也給保護區正常保護管理造成極大影響”。
根據陜西省財政廳公布的《陜西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2025年單位預算公開說明》:2025年太保局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為13.4萬元,較上年增加10.4萬元,同比增長346.67%。增長主要原因是“為了提高森林資源管護人員綜合素質,增加自然教育、林政執法等培訓費用”。
在前述論文中提到,由于鰲太線呈開放式格局,登山者可以通過上百條主支道路上山,且穿越行為不存在節假日的時間規律,攔截勸返的整治方式“但收效甚微”。
有關治理對策,論文中點出,要“適應保護需要,完善法律法規體系;加大執法力度,嚴格懲處非法入區行為;構建聯防聯護體系。”
對于如何管理鰲太線,夜色覺得,可以通過明確的風險告知、能力門檻、路線分級。否則,封禁只會繼續制造神秘感,也不斷催生試探規則的人。
1月9日,國家體育總局登山中心發布通知,要求各地壓實屬地責任,防范冬季登山戶外運動重大安全事故,嚴禁違規開展徒步穿越等活動。
太白縣文化和旅游局工作人員向時代周報記者表示,在本次(元旦)期間的違規穿越事件發生后,當地對于鰲太線全線已采取了比之前更強的管理措施。但由于近期事件敏感,“如何加強管理的具體舉措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避免消息擴散,讓人找到應對方式。”
第一位穿越鰲太線的陳錚后來再沒去過。多年后,他在接受《三聯生活周刊》的采訪時提到,當初他們第一次準備上山時,山民們在3000米的雪線之上說話時有一種特定用語。
在山民們口中,站在這條龍脊之上,下雨要說“灑灑”,刮風要叫“吹吹”,下雪則是“飄飄”。說這些詞語時,他們小心翼翼,輕言細語,仿佛生怕驚動了山神一般。
“就是對大自然有一種天生的敬畏。不是我翻越了山,而是山接納了我。”陳錚如是說。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的葛明、楊譯均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