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里的西北大營,風帶著沙子打在旗面上,轅門外鐵鏈拖過地面出一串清脆的響動,一個未成年的身影被押著跪下,面白身細卻帶著蠟黃,十八歲,左巨生,左宗棠最看重的孫子,沾了鴉片,這條消息從前軍一路送進中軍帳,他正攤著邊塞輿圖畫線標記,狼毫在手里轉了一圈就甩在案上,墨點濺到山脈河道上,臉色沉下去不講話,營里的人都知道他對這件事的立場,禁煙是軍規,也是家規,觸到這一條,處罰不會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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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太多人家因為煙土散掉,兵上了癮手腳發軟眼神發直,隊列散,訓練荒,戰事一緊就塌,家書里早寫過一句,“嫖賭、鴉片無事不為,是為下流種子”,這些字給子侄看,也給自己看,左家的門,煙賭器具不許放進來,他常年在外征剿,人不在長沙,心里還惦記著家門口的規矩要有人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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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就在營外空場擺起來,劊子手磨刀,刀背靠在石頭上推過幾遍,陽光一照亮得刺眼,少年被按跪在土地上,手反綁,鐵鏈勒在手腕上,那種顫動傳到地面,嘴里連著吐一句“爺爺饒命”,聲音劈開了風聲,營里的將士看在眼里有話想說,跟著左宗棠多年的幾位老將使個眼色站出來,副將劉錦棠把腰一躬,“大帥,年歲還小,頭一次犯戒,打一頓記住教訓也行”,旁邊的人接著勸,軍里正用人,把人砍了對心氣也不合。
高臺上那身影沉著站著,眼神掃過地上的孫子,又掃過一圈開口求情的人,腳下風揚起一層沙,時間拖得很慢,他沒答,圍觀的人心跳都放輕,少年以為有轉圜,哭得更急,說以后戒掉鴉片,讀書,斷了那些朋友,嘴里的承諾一條接一條,場面拉得緊,他們盯著臺上那張臉等一句話。
四十棍落下去,聲音一下一下很實,屁股開了口子,軍醫過來抬人上藥,手上動作利索,嘴里只說大帥的決斷不留面子,這些外頭看得見的重,有一層里面的牽掛不讓人知道,夜里他自己走到營房門口站了一會,燈火很暗,他看見孫子躺著不動,身上裹著藥布,心里發緊,轉身回帳不多說話,他知道這一步不走不成,這個孩子才有翻回來的機會。
第二天的號一響,人被叫起來,天還沒亮,操槍,扎馬,排隊走步,回來背書寫字,累到枕頭邊就睡倒,營中管得嚴,磕煙的機會沒有,隊列里誰都看著誰,幾周過后,臉色帶上血色,手上也有了勁,起初那種四肢發軟的樣子看不到了,癮在日子里一點一點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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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不放手,派人隔三差五去摸情況,自己空下就把人叫來,攤開紙墨,寫幾行字看握筆,講幾頁兵書看記憶,家常話最常說的還是那句,“左家的子孫,可以不成名,但絕不能不成器”,饒你這條命,不是因為疼,是把“耕讀為本,自立自強”的規矩放在你身上讓你扛一下,你扛住才算進了這一門。
那幾年上頭很多人吸煙,廳堂里有人遞煙燈,官場上有人把煙槍當玩具,世道就擺在那,他在軍里照舊貼禁令,轄地上抓走私,把線頭拔干凈,有一次得知兒子的朋友染了,信直送回家,勸斷來往,把話說得直白,別給自己找麻煩,別把人帶偏。
左巨生在軍里過了三年,體勢穩,眼神沉,煙斷得干凈,調去地方做事,把案頭書卷放在手邊,俸祿進出清楚,公共事務按章,鄉里人背地里說這孩子有左公的樣子,來往的差役也說辦事利落,不留拖欠,嘴里不敢掛大話,腳下的步子挺實。
左家的門風穩起來,“子弟欲其成人,總要從寒苦艱難中做起”這句老話在家里傳,他自己也把這句寫在紙上,堂屋里掛著,“煙賭諸具,不使入門”成了定規,做客的人看見這兩行字也有數,外頭很多大族氣派大,規矩松,子弟花得快,屋子敗得也快。
有人看他這件事出手太硬,話里帶著疑問,他不爭,把人帶回來,打下去,拉起來,留在隊伍里磨,等孩子真站穩了再說評價,這種做法在那樣的年月不稀奇,也不多見,李家的子孫里也有沉溺鴉片走不出來的,一個人扛不住,家道跟著往下落,河邊留下一段傷心事被人傳作勸戒。
這樁舊事后來再說起來,孫子也不躲,坐下來講那天在軍前的場景,講四十軍棍,講拿起槍的時候手還發抖,講日子一點點把人往上托,他提到爺爺,話放得平,恩情兩字不往外說得太滿,“當年那一板一眼救了我一生”,這句留在家里,留給后輩看,禁煙治家的故事也跟著走出長沙,走進很多人口中,成了一段能用來教人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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