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沒想到,臨近春節——這個最忌諱談論死亡的團圓時刻,一款名叫“死了么”的App竟突兀地闖進公眾視野,成了刷屏話題。
就三個95后,花一千多塊錢,搗鼓不到一個月搞出來的東西。
功能簡單到離譜:不用注冊,填個緊急聯系人的郵箱,每天點一下“我還活著”。
忘了點,兩天后系統給你聯系人發封郵件,大意是“這哥們兒可能出事了”。
就這,配上那個故意碰瓷“餓了么”的扎眼名字,居然火了,還沖上了付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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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定義為一款針對獨居人群的安全工具,瞄準的是害怕“孤獨死”卻又不愿明說的當代人。
敢斷言,“死了么”火不了太久,它的模式帶著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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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核心的問題是功能設計過于輕浮,與它試圖承載的沉重安全需求嚴重錯配。
每日手動簽到這個動作,完全依賴用戶的主觀記憶和操作習慣,對于一個旨在防范意外的安全工具而言,可靠性基石非常脆弱。
郵件通知本身也是一種低效的觸達方式,在即時通訊軟件主宰的時代,重要提醒依賴收件人主動查看郵箱,其被忽略的概率大大增加。
目前,該APP的收費模式是八元一次性買斷,雖然降低了用戶嘗試門檻,符合年輕群體消費心理,但從商業可持續角度審視,幾乎看不到前景。
區區八元收入,難以支撐任何持續的服務器維護、功能迭代或客戶服務。
功能層面也極為單一,缺乏與其它智能設備(如手環監測跌倒、心率)聯動的可能性,也無法分級響應不同程度的危機,僅僅是一個定時郵件觸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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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單薄的產品形態,在用戶新鮮感過后,很難維持長期活躍與付費意愿。
從當前國內風投的偏好和邏輯來看,“死了么”App想真正拿到主流資本的青睞,恐怕沒那么容易。
表面上看,它確實具備一些讓投資人眼前一亮的要素:千元成本、48小時登頂蘋果付費榜、95后團隊、千萬估值預期、踩中上億獨居人口的社會痛點。
但若真要進入專業風投的盡調視野,它的短板幾乎和亮點一樣刺眼。
國內風投圈有個不成文的公式:他們追求的是“大賽道、高增長、可復制、能退出”。
用這個公式套一下“死了么”,先看市場規模。
國外死亡科技賽道確實有巨頭,Empathy公司能拿到1.62億美元融資,因為它解決的是遺囑、葬禮、法律文件這些標品需求,市場清晰。
但“死了么”瞄準的是“獨居安全焦慮”,這是個模糊地帶。
中國獨居青年再多,有多少人愿意為“死了有人知道”這個需求持續付費?
八塊錢買斷制,意味著用戶生命周期價值就這八塊錢。
哪怕真有100萬用戶(這已經是現象級),總收入800萬,扣除渠道分成、服務器成本,還剩多少?
如此收入模型在風投眼里,連“模式驗證”都談不上。
再看增長潛力。
這個App的增長完全依賴社交媒體的話題傳播。
黑色幽默的名字是一把雙刃劍,能引爆話題,也能阻礙規模化。
想象一下,哪個一線基金的投資經理,敢在投委會上說“我準備投一個叫‘死了么’的項目”?
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大部分機構風控部門亮紅燈。
更現實的是,它的用戶獲取完全不可控,今天因為一個微博熱搜爆了,明天可能就無聲無息。
風投要的是可預測、可持續的增長曲線,不是社交媒體上的煙花。
技術壁壘更是無從談起。
核心功能就是個“簽到+郵件提醒”,任何一個小團隊都能復刻。
“死了么”沒有算法護城河,沒有數據網絡效應,甚至沒有排他性合作協議。
國外同行如Trust & Will有法律文件模板庫和認證體系,Empathy有保險公司合作網絡,這些才是壁壘。
更致命的是監管風險。
一旦涉及“人身安全監測”這個領域,政策邊界就變得模糊。
如果真發生用戶死亡而系統未及時預警的情況,法律責任如何界定?
如果要做大,勢必要引入更主動的監測(比如對接穿戴設備),那就進入醫療健康監管領域,需要各類認證。
一系列合規成本,不是一個三人團隊用八塊錢單價能覆蓋的。
當然,不能說“死了么”完全沒機會。
在早期天使輪階段,它確實有吸引力,其低成本驗證了需求存在,團隊執行力強,話題性強,適合做“小而美”的案例。
一些關注Z世代消費、情緒經濟或銀發科技前哨的個人投資者,可能會以小額資金試水,賭它能轉型成功。
創始人計劃以100萬元出讓10%股份、估值1000萬元,這個數字對成熟VC來說微不足道,但對天使而言尚屬合理。
問題在于,從天使到A輪,是生死鴻溝。
如果接下來半年內,團隊拿不出安卓版、適老版、多通道預警、用戶留存數據等硬指標,光靠“孤獨死”話題續命,資本很快會轉身離去。
談完商業和社會層面的,我還想聊聊,“死了么”背后,其實也反映出中國文化關于“死亡”認知的擰巴。
中國文化里中,一邊把“死”字當成大忌,連過年貼紅紙都要避開白事相關的一切;一邊又常見老人聚在一起聊“后事怎么安排”“骨灰放哪兒”“壽衣選哪款”。
死亡話題在老年圈子里其實并不沉默,反而是一種日常的、務實的討論。
可輪到年輕人,好像集體失語了,不是真不在乎,而是不知從何談起。
孔子那句“未知生,焉知死”,被代代傳誦,卻常常被誤讀成“別想死的事,先活好就行”。
但原意恰恰相反:你若不清楚死亡意味著什么,就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活著的意義。
可惜,在我們的日常教育和社會氛圍里,“死”被徹底邊緣化了,成了一個既不能教、也不能聊的黑洞。
而在西方文化里,死亡是門顯學。
從蘇格拉底在獄中平靜談論靈魂不滅,到蒙田直言“哲學就是學習死亡”,死亡一直是公共話語的一部分。
那個叫做“Death Tech”的產業在海外已經相當成熟。
美國的Empathy公司融資1.6億美元,幫人系統處理身后事;英國Farewill公司做了近十年在線遺囑服務;甚至有人把骨灰制成鉆石或石頭。
這些商業實踐建立在一種“死亡正面”文化基礎上:死亡需要被規劃、談論、以及妥善安排。
最接近“死了么”那種黑色幽默風格的“Once Upon A Death”項目,反而停留在提案階段,沒真正做起來。
這說明在西方,死亡可以嚴肅、溫情、商業化,但很少被徹底戲謔化。
而“死了么”所帶來的需求說明,一二線城市,20到40歲的獨居青年,正在用一種互聯網時代特有的方式,處理祖輩避而不談的議題。
“死了么”讓年輕人以用戶身份,提前介入自己的“潛在死亡場景”。
雖然姿態是戲謔的,那個碰瓷“餓了么”的名字本身就是個大笑話,但內核是認真的:八塊錢買一個“死了有人知道”的最低保障。
這里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文化嫁接。
應用的功能邏輯其實很西方:個人主義、提前規劃、技術解決。
但它的表達方式卻很中國:用諧音梗消解沉重,拿自嘲對抗焦慮。
美國文化人類學者厄內斯特·貝克爾出過一本著作叫“死亡否認”,指人們如何通過各種文化機制,來提供對抗死亡恐懼的共享敘事。
中國傳統文化里的長壽祝福、忌諱言死,都是否認機制的表現。
但當代年輕人面對的現實是:大城市原子化生存、工作過勞猝死新聞頻發、獨居成為常態。
當“孤獨死”從遙遠的概念變成身邊的可能時,“死了么”提供了一種替代方案,不是否認死亡,而是用極低成本購買一種虛幻的控制感。
每天點一下那個按鈕,像是在說:看,我的生命還在我的掌控中。
這種防御是脆弱的,卻也是高度個人化的,符合這代人的生存狀態。
社會學家項飆曾提出“附近的消失”,即現代人越來越關注遠方的大事,卻對身邊鄰居、樓道、社區失去感知。
而“死了么”APP的流行,恰是“附近消失”在生死議題上的體現:選擇獨居或者未婚的80后、90后,已經無法依賴鄰里守望、家族(家庭)互助來確認彼此安危,轉而把信任交給一個冷冰冰的算法和一封可能石沉大海的郵件。
當一個人的生死只能靠第三方平臺“提醒”才可能被知曉,說明傳統的支持網絡已經瓦解到何種程度。
“死了么”App,在商業上注定很難成功,但它是一個成功的文化議題,展現出我們在死亡認知上的集體困境。
我希望,公眾媒體對其的關注,不該只是停留于一個社交梗,而應成為推動公共討論的契機。
未來,如果真能推出“安心簽到”這樣的適老版,或許不只是產品迭代,更是文化修復的開始:讓不同年齡層的人,能在同一個平臺上,以各自舒適的方式,共同面對那個終將到來的終點。
唯有如此,我們才可能從“怕死不敢說”,走向“知死而后勇”,真正活出孔子所說的那種清醒而飽滿的生命狀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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