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卡座里的模糊圈**
成都的夏夜,空氣里總黏著一種化不開的潮熱,像是裹了一層溫吞的薄紗。霓虹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給這座以閑適著稱的城市,平添了幾分曖昧難明的底色。我推開“天涯舞廳”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極好的門時,一股混合著廉價香水、煙草和歲月塵埃的氣流便將我徹底吞沒。
這里是天涯,一個仿佛被時間遺忘的角落。舞池里,燈光昏暗,節奏緩慢的舞曲慵懶地流淌,幾對男女相擁著,腳步說不上嫻熟,甚至有些蹣跚,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卡座區更是幽深,沿著墻壁挖出一排半封閉的隔間,用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簾子勉強遮擋,形成一個個獨立又彼此窺探的小世界。這就是所謂的“隱蔽卡座”,光線吝嗇到只夠勾勒出人影的輪廓,談話聲、酒杯碰撞聲,在這里都變得低沉、模糊,融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我習慣性地走向最里側那個卡座,像個逃遁者,需要這厚重的陰影來藏匿一些無處安放的情緒。坐下沒多久,簾子被一只纖細的手掀開,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的身影側身進來。光線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覺得她動作很輕,像一只怕驚擾了誰的貓。
“先生,您的啤酒。”聲音也是低的,帶著點沙啞,并不刻意討好。
她將一瓶冰鎮的啤酒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動作利落。就在我伸手去接,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瓶身的瞬間,她的手似乎無意地停留了一下。我的掌心感受到了她小指關節的微涼,以及那瓶身傳遞過來的強烈寒意。
然而,比這寒意更清晰的,是一個動作——她的小指,就在我掌心最敏感的位置,極其輕微地、快速地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模糊,短暫,似有還無。像一滴水落入滾燙的沙地,瞬間蒸發,只留下一點難以言說的濕潤觸感。它不是一個完整的、邊界清晰的圓,更像是一個猶豫的起始,一個倉促的收筆,帶著某種試探,或者,只是一種純粹的、無意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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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抬頭想看清她的表情,但她已經收回手,轉身掀開簾子,身影消失在卡座外昏暗的光線里,只留下簾子晃動的細微聲響和那句“請慢用”的尾音。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快得讓我懷疑那瞬間的觸感是否只是冰啤酒帶來的幻覺。
可掌心的那個“圈”,卻像用烙鐵印下了一般,帶著微涼的癢意,久久不散。我摩挲著掌心,試圖復現那個軌跡,但它太模糊了,模糊到沒有任何方向可言。它是什么?一個暗示?一個巧合?還是這座城市、這個舞廳特有的某種曖昧密碼?
那晚剩下的時間,我坐在卡座里,心思完全不在酒上。耳朵努力捕捉著簾子外的每一次腳步聲,眼睛不時瞟向簾子的縫隙,期待那個身影再次出現,又害怕她出現時,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她再沒有進來。其他侍應生來過,添過水,收過空瓶,都不是她。那個畫圈的女子,仿佛只是我疲憊大腦臆想出的一個片段。
之后幾天,那個模糊的圈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我鬼使神差地,又在相近的時間去了幾次天涯舞廳。我依舊坐在那個隱蔽卡座,點一瓶冰啤酒,然后便是漫長的等待。我終于看清了她的樣子——不算驚艷,但很干凈,眉眼間有種淡淡的疏離感,在舞廳這種環境里,顯得格格不入。她遞送酒水時,動作規范而沉默,再也沒有任何逾越的舉動,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很少。那次的“畫圈事件”,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意外。
我開始觀察她。她似乎只負責這片卡座區,腳步輕捷,很少與客人攀談。偶爾有醉醺醺的客人試圖拉她說話,她也只是禮貌地笑笑,巧妙地避開。她身上有種故事感,像一本合起來的舊書,封面樸素,卻引人遐想里面可能有的波瀾壯闊。那個圈,是書頁間無意露出的一角殘破書簽嗎?
一個雨夜,舞廳的客人格外少,空氣更加沉悶。她又端著我的啤酒進來。這次,在她放下酒瓶,我道謝的時候,我鼓起勇氣,狀若無意地問:“上次……謝謝你。”
她正準備離開的身影頓了一下,回過頭,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謝我什么?”
“啤酒很冰,解暑。”我避開了真實意圖,目光卻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些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未達眼底。“應該的。”說完,便又離開了。
對話戛然而止,但我似乎捕捉到了她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的一道皺褶。這更堅定了我的猜測,那個圈,絕非無意。
我們之間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互動。有時是我在她放下酒杯時多說一句“今天人不多”,有時是她會輕聲提醒“先生,您的酒快沒了”。關系依舊停留在服務生與客人的層面,但某種難以言喻的默契,似乎在那個模糊的圈之上悄然建立。我開始覺得,這個隱蔽卡座,成了我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結界。
終于,在一個接近打烊的夜晚,機會來了。那晚客人寥寥,舞曲也換成了更舒緩的藍調。她來收走最后的空瓶,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我看著她,突然福至心靈般,用右手食指,在鋪著暗色桌布的桌面上,慢慢地、清晰地,也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我畫得無比認真,試圖讓它盡可能的圓,以回應當初她留在我掌心的那個模糊印記。
她的動作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個我剛剛畫完的、看不見的圈上,停留了好幾秒。然后,她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長時間地直視我的眼睛。卡座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昏暗的光線里,我能看到她眼底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打烊后,”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后門巷子口,有家通宵的豆花店。”
說完,她不等我回應,便端著托盤快步離開了。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如同擂鼓。
凌晨的天涯舞廳后巷,褪盡了前面的喧囂,只剩下清冷的路燈和偶爾跑過的野貓。我站在巷口,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油煙味和潮濕的霉味,內心忐忑。沒多久,她出現了,換下了侍應生制服,穿著一件簡單的棉質連衣裙,像換了一個人,那股疏離感淡了許多,添了幾分疲憊的真實。
我們走進了那家亮著昏黃燈光、熱氣騰騰的豆花店。相對坐下,兩碗嫩滑的豆花擺在中間,她卻遲遲沒有動勺。
“那個圈……”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是我以前和他約定的暗號。”
“他?”我輕聲問,預感到即將觸及核心。
“我以前的戀人。”她笑了笑,有些苦澀,“我們是在另一個城市的舞廳認識的,也是這樣的卡座。那時候年輕,喜歡玩這種偷偷摸摸的小把戲。掌心畫個圈,代表‘我注意到你了’,或者‘晚點見’。后來……他不見了。欠了債,一聲不響地走了,再也沒回來。”
她頓了頓,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里的豆花。“我來成都,是想換個環境。天涯舞廳,名字聽起來像個終點站。我在這里工作,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那天晚上,你坐在那個卡座的樣子,低著頭,燈光打在你側臉上的輪廓……有一瞬間,我恍惚覺得是他回來了。所以,那個圈……大概是我下意識的動作,像個蠢透了的條件反射。對不起,可能讓你困擾了。”
原來如此。那個模糊的圈,不是一個開始的信號,而是一個回憶的殘影,一個對過往幽靈的無意識召喚。它承載的不是曖昧,而是沉重的失落和無法愈合的傷痕。我心中所有關于密碼和暗示的浪漫猜想,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釋然,有同情,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
“沒關系。”我搖搖頭,“至少,這個圈,讓我有機會坐在這里,聽你講這個故事。”
那晚,我們聊了很多,不再是服務生和客人,更像是兩個在深夜街頭偶然相遇、可以短暫交換故事的陌生人。她講她的過去,我談我的迷茫。豆花店的熱氣氤氳了窗戶,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們才各自離開。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仿佛都知道,這場交集,始于一個誤會,也最好終止于這個清晨。
我再也沒有去過天涯舞廳。那個隱蔽卡座,那個畫在掌心的模糊的圈,連同那個雨夜豆花店里的傾訴,都成了我關于成都那個夏天的一段特殊記憶。它沒有發展成任何俗套的浪漫故事,卻以一種更深刻的方式提醒我:在這座布滿隱秘角落的城市里,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背后,可能都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那些短暫的交匯,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雖無法照亮前路,卻足以在某一刻,讓人感到并不孤單。
而那個圈,始終是模糊的。它模糊了記憶與現實的邊界,模糊了試探與誤讀的界限,最終,也模糊地定格為一段無疾而終的相遇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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