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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鏡子時,你看到的是一個完整的自己。但在微觀層面,你的身體其實早已分裂成了無數個陌生的版本。
這可不是科幻片的腦洞。根據此前一篇《Nature》子刊的[1]報道,在衰老過程中,我們的干細胞會在成千上萬次分裂中“手滑”出錯,這些錯誤的源頭一旦產生,就會被復制到無數血液細胞中,像一塊塊不規則的補丁,把我們的身體拼成了一幅雜亂的“馬賽克”畫像。
但這幅畫像的可怕程度,可能遠超所有人的想象。最近,發表在《Nature》正刊上的一項涵蓋90多萬人的研究數據表明[2]:還有一種長期被現有技術忽略、藏得更深的馬賽克形式——隨著衰老,你的基因組正在物理層面上失控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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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敲擊了無數次的回車鍵
DNA重復序列擴增,通俗來講就是你基因組里本身就有一些短的、重復的片段(比如CAGCAG……),本來只用輸入三次CAG,但隨著衰老,你的血液細胞仿佛在那一刻睡著了,手指壓在鍵盤上沒松開,打出了幾百個“C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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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真實的馬賽克細胞如何從背景噪音中脫穎而出——這些多出來的片段是實實在在長在你的細胞里
這并不能簡單把鍋甩給“基因突變”,它更像是基因結構在物理層面上的延伸。而且,這種注水池現象在人群中十分普遍,也就是說,當你老去的時候,你的基因組還在血液中不斷地進行自我復制和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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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的是(?),這種現象并沒有在全基因組無差別泛濫,它會抓著少數幾個特定的基因薅——轉錄因子TCF4(負責神經和免疫的關鍵基因) 就是那個被薅得最慘的
在年輕人的血液中,TCF4基因的重復序列通常短小穩定;可一旦跨過50歲門檻,血液細胞里攜帶的“超長版”TCF4比例就開始直線飆升。就好比原本只寫三遍的東西,卻因衰老在身體中的某個環節中自動循環了三十遍、三百遍,把整個基因序列給撐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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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 TCF4 基因的擴增比例在 50 歲后(深綠色三角形)直線飆升,遠超其他基因(左);每一個向右延伸的黑點,都代表一個被物理“撐大”的基因片段,例如原本短小的序列在某些人的血液細胞中被錯誤復制了數百次(橫坐標甚至達到 900)(右)
但這不僅是變長那么簡單。這種復讀機式的錯誤,像極了一種致命遺傳病的微縮版——亨廷頓舞蹈癥。這種病的病根,就是因為某個特定基因的CAG重復序列發瘋似地變長,才導致了嚴重的神經退行性病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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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見病,眾生相
但這次不同了:現在“加長”并不是極少數倒霉蛋的專利,而是全人類共有的衰老特征,區別只在于,你的基因變長速度是像蝸牛爬,還是像跑車飆。
問題來了,既然這套“加長機制”在某些疾病里如此致命,為什么在我們變老的過程中,身體卻沒有阻止它?
這就要提到那個令人大跌眼鏡的真相了。通過全基因組關聯分析(GWAS)順藤摸瓜,科學家們找到了出問題的元兇,但赫然在列的名字——MSH3、FAN1、PMS2……竟全都是DNA錯配修復蛋白?導致基因序列變長的“內鬼”,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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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 TCF4 (正常衰老,上半部分)與 HTT(亨廷頓病下半部分)體細胞擴增的遺傳結構對比,圖中高聳的信號峰表明,MSH3、FAN1 和 PMS2 等 DNA 修復基因在上下兩圖中均表現出極強的關聯信號
這聽起來很反直覺,但事實確實如此。因為DNA里的這種重復序列(STRs)結構非常特殊,滑溜溜的,在復制時很容易像拉鏈沒拉好一樣,鼓出一個小環。
正常的修復邏輯應該是把這個多余的小環切掉,但在處理這種特殊結構時,以 MSH3 為首的修復蛋白組合似乎出現了誤判。它們的一通操作不僅沒把小環切掉,反而錯誤地把這一段多出來的序列當成了正常結構給保護了起來。于是……每一次錯誤的修復,實際上都變成了一次物理上的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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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這種“越修越長”的Bug,在每個人體內的嚴重程度是天差地別的。
如果你運氣好,遺傳到了一個比較“佛系的”MSH3基因變體,你的DNA擴增速度就會很慢,體細胞突變積累得也少;反之則會導致你的擴增速率比普通人快出4倍之多。每一次修復系統的瞎忙活,都在微觀層面拉開了人與人的差距,這也就是為什么同樣是衰老,有人是被歲月輕撫,有人卻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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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每一條線代表攜帶不同遺傳風險(修復蛋白變體)的人群。隨著年齡增長,攜帶“激進型”基因變體的人(深藍色線),其體內的基因擴增速度遠遠甩開了攜帶“佛系型”變體的人(淺藍色線)
但這絕不僅是一串數字而已。這種基因內部的物理延伸,最后都會“玩真的”,它們會突破細胞的界限,以一種極其具象、甚至慘烈的方式折射到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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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長的序列,器官的慢性毒藥
在本文提到的18個基因位點中,TCF4其實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角色,它的變長雖然看著嚇人,但目前來看,更多是充當了衰老時鐘的角色,只記錄你身體的混亂程度。但這位就不一樣了——GLS 基因(負責細胞代謝),這貨可是實打實的“炸彈”
研究結果表明,當 GLS 基因里的 CAG 重復序列擴增超過一定的閾值(大概是45次以上),它就不再是無害的馬賽克,而是直接變成了攻擊器官的毒源:血液里攜帶“超長版”GLS基因的人,患上慢性腎病5期(尿毒癥邊緣)的風險增加14倍,患肝臟疾病的風險增加了3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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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攜帶“超長版” GLS 基因的人群,患各類肝腎疾病的風險明顯增加。其中患慢性腎臟病 5 期(即尿毒癥邊緣)的風險更是高達 14 倍(最下方紅條所示)
對此,科學家的解釋非常直接:并不是因為 GLS 基因失去了原有的功能,而是它產生了一種額外的生化毒性,這些過度擴增的基因片段被轉錄為 RNA 后,無法被正常處理,而是在細胞核內異常堆積,把細胞里原本用來維持正常功能的蛋白黏住,造成其功能喪失。
這意味著這種毒性積累并不是在老年的某一天突然爆發的,而是一場漫長且隱秘的侵蝕,那些攜帶超長 GLS 基因的人,早在腎臟徹底衰竭之前,其血液里的谷氨酰轉肽酶和胱抑素 C水平就已明顯升高(前者表明肝膽損傷,后者是評估腎功能受損的敏感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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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隨著 GLS 基因長度增加(橫坐標向右),受試者體內的肝腎損傷標志物(GGT 和 Cystatin C)水平呈現出明顯的上升趨勢
這也為臨床上許多“原因不明”的器官早衰提供了一個新的遺傳學解釋:
在現實中,確實存在一部分人群,他們既沒有糖尿病、高血壓等明確誘因,但腎臟等器官卻比同齡人衰老得快得多。現在的答案很可能是他們的器官細胞常年浸泡在基因擴增產生的“RNA 毒性環境”中,長期處于亞健康的高負荷狀態。
時光派點評
回顧本文,不難發現,衰老已經慢慢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具象化實體過程: GGT 升高、Cystatin C 異常以及基因序列變長等等。
雖然我們目前還無法通過吃藥把變長的基因縮回去,但至少有了監測它的方法。在那些不可逆的器官損傷發生之前,血液指標的微小波動和基因測序的結果,就是身體發出的最明確的求救信號。
參考文獻
[1] Kapadia, C. D., & Goodell, M. A. (2024). Tissue mosaicism following stem cell aging: blood as an exemplar. Nature aging, 4(3), 295–308. https://doi.org/10.1038/s43587-024-00589-0
[2]Hujoel, M. L. A., Handsaker, R. E., Tang, D., Kamitaki, N., Mukamel, R. E., Rubinacci, S., Palamara, P. F., McCarroll, S. A., & Loh, P. R. (2026). Insights into DNA repeat expansions among 900,000 biobank participants.Nature, 10.1038/s41586-025-09886-z.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886-z
[3]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18-05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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