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1968一一軍營紀事之七 | 作者 張可春

1968年的春天，來得早。一紙印有毛主席語錄的入伍通知書，像一只南來的雁，銜著春風、陽光和吉祥，悄悄地降臨我家的庭院。

天沒亮，性急的奶奶就沖著東廂房催促道：“春他娘，別忘了，咱大兵今天要去公社穿軍裝，要早吃飯，早上路哩。”娘有些嗔怪地回應：“這事還用著你老人家操心？俺早早起了，飯也做好了，就等兒子上桌了。”聽奶奶和娘的口氣，早已把我當成兵了。

從公社換上軍裝回來，全家人圍著我，個個臉上放著光彩。奶奶還像往常一樣，親昵地摟著我，上下左右打量，高興得合不攏嘴。她一邊幫我扯軍裝，一邊夸獎道：“嗯，我孫子穿上軍裝，更像個有出息的人兒，在部隊一定能當個大官！”

就這樣，我帶著全家人的榮光，帶著鄉親父老的殷殷囑托，踏上北去的列車，走進了軍營。

軍營駐扎在一座濱海城市的海岸邊。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大海潮起潮落的情景，時刻都能聽到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生活是夠有詩意的。可是，工作并不理想，我們連隊的主要任務是下海養殖海帶。

很多人并不知道，海帶這東西，吃起來好吃，養起來可不容易。它是三九嚴寒最冷的時候下苗，在最熱的三伏天收獲，在兩種極端氣候下勞作，可想勞作之艱辛。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過暈船關。別看你在岸上像個漢子似的，可到了海里，經過涌浪那么三搖兩搖，幾上幾下，你就頓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不長時間，五臟六腑都被搖晃得直往外涌。緊接著，就是沒完沒了地嘔吐，吐凈了飯，就吐黃水，吐盡了黃水，就吐血。一天下來，比生一場大病還要厲害得多！我趴在船幫上，心里一直犯嘀咕：“這當兵的路走對了，門進錯了！”

和我同船作業的老兵老胡，看我暈得不像個樣子，就讓我背誦毛主席語錄。我硬撐著從船艙里爬起來，嘴里一邊喊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一邊堅持作業。可是，堅持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又暈倒了。

朦朧中，我聽到老胡罵人了："要想睡覺，回家去！這里要英雄，不要狗熊!"他這一吼，我就來氣了，心想，既然當了兵，就要當英雄，決不能當狗熊，我拼死要做個樣子給你老胡看看！于是，我咬緊牙關，打起精神，學著老胡的樣子，一直堅持干到完成任務。晚上連隊點名，連長表揚我“意志堅定”，讓我哭笑不得。

事情也怪，不知道是精神作用，還是心理作用，從此以后，我就很少暈船了。由于我在海上工作出色，年底還評上了五好戰士哩。后來我才知道，當時老兵老胡罵我，使用的是"詐"術。要不然，這個五好戰士是絕對當不上的。

后來的日子里，我始終堅信，昂揚的斗志能夠使人戰勝各種苦痛，精神的作用往往能使人產生無窮的力量。就是憑著“要當英雄，不當狗熊”的堅強意志，我戰勝了一個個困難，經受住了一次次考驗。

時間到了年底，海帶收獲上岸，幾經涼曬、理凈、打包、入庫之后，部隊開始了千里野營大拉練。

千里野營大拉練，不是平日里連隊單獨進行軍事練習，而是大部隊全副武裝，按照實戰要求，每人背負二十公斤重荷，在膠東山區每天平均徒步行軍五十公里，途中還要進行各種戰斗演習。這種超極限的拉練，異常緊張艱苦。

好在我在農村苦慣了，又有走山路的經驗，行軍中，我作為班長，一面學著老班長的樣子，做好思想工作，一面發動大家總結走路的經驗，特別是走好夜路的經驗，有些口訣，現在還能記得。比如雨夜行軍：明是水，暗是洞，不明不暗要持重；走山路：腿要弓，身要傾，精力要集中，等等。

這些土辦法，雖然不上講，但好記，實用，幫了我們的忙。第一行軍階段下來，我們班沒有一個掉隊的。軍人大會上，連長讓我說兩句。我想了半天，給大家講了一個我們班行軍路上的故事：

一天夜里，部隊長途奔襲來到"十八盤"半山腰，大家口干舌燥。軍壺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但離前面供水點還有十幾里。饑渴襲擊著我們三班每一個人。這時，副班長從自己行軍包里拿出唯一的一個蘋果，送給正在發燒的新兵杭法林。小杭不忍心吃下，就送給肩扛子彈箱的大劉。大劉說他身體好，能抗住，又把蘋果塞給了我。說破天，我這個當班長的也不能吃這個蘋果，又交給了不耐渴的南方兵小夏。小夏搖搖頭，又遞給了小于，小于又傳給了小竇......就這樣，一個蘋果經過九個人的手，最后還是落到我手里。實在沒辦法，我只好命令小杭和大劉分吃了這個蘋果。

講到這里，我高興地說："一個蘋果傳過九個人的手，最后還是那個蘋果，不過在我們班九個人心中種下九個精神，生出了九股力量。就是靠著這種團結戰斗的力量，我們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困難，不但全班沒有一個掉隊的，還出色完成了一次“尖刀班”的任務！”會場上，響起一陣掌聲......

是的，拉練的確是一種修煉。走路能使人走出膽量，走出毅力，走出鋼強，走出團結，走出好的精神，走出戰斗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