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學人對“為科學而科學”的辯護

“為科學而科學”是一種古老的科學傳統。本文分析了民國學人在彭加勒思想的影響下，從多方面對這種科學理念和科學態度進行合理性的辯護，其諸多論述對于今天重視純粹科學或基礎研究，以及取得從0到1的科學發現或科學發明，無疑具有借鑒和啟迪意義。

撰文 | 李醒民（中國科學院《自然辯證法通訊》雜志社，教授）

目前，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學術界，對科學研究人員的“為科學而科學”（science for own sake）的理念和態度的非議不絕于耳。在這里，我并不否認“為人生而科學”等態度有存在的理由且有道理。但是，“為科學而科學”也有充分的存在理由和足夠的道理。要知道，“為科學而科學”，廣而言之“為學術而學術”，實在是科學或學術興旺發達的可行之道，尤其是純粹科學或基礎研究應該秉持的超然態度和正確取向。

“為科學而科學”是人的本能的求知欲的自然流露，能夠滿足人的理智的適意和心理的快樂；“為科學而科學”十分有利于科學理論的進步，為人類創造偉大的文化產品和精神文明；“為科學而科學”有助于爭取研究自由和保障科學自主；“為科學而科學”有利于科學理想主義的恢復和光大。出于“為科學而科學”的理念和態度而獲取的科學理論的或近或遠的技術應用，也不失為支持這一理念和態度的強有力理由。

在西方，“為科學而科學”的理念是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的。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中有大量關于科學作為一種自由的探求的論述。他提到“為知識自身而求取知識”，提到“為了知而追求知識，并不以某種實用為目的”，最后他說：“在各種科學中唯有這種科學才是自由的，只有它才僅是為了自身而存在。”

在近現代，從伽利略、開普勒、牛頓，到愛因斯坦和諸多量子物理學家，就是“為科學而科學”的科學理念和科學態度的信奉者和踐行者。他們不僅創造出劃時代的偉大科學理論，而且在人類思想史上設置了史無前例的路標。

彭加勒

20世紀初，批判學派，特別是彭加勒的“為科學而科學”的理念和態度伴隨著現代科學進入國門，受到科學家的青睞，也受到學術界的歡迎。彭加勒在《科學的價值》中倡言“為科學而科學”。他開門見山，直抒己見：“我希望捍衛‘為科學而科學’”，“為數學而培育數學是值得的，為不能應用于物理學和其他學科而培育理論是值得的。”“追求真理應該是我們活動的目標，這才是值得活動的唯一目的。”“只是由于科學和藝術，文明才具有價值。”

正是在這種思想的引導下，不少民國學人力圖對“為科學而科學”進行辯護，并順便對其對立面即功利主義發起批評。例如，李銳夫提出如下幾個辯護理由：“故科學家之研究科學，完全為求知心所驅使，絕無功利之見，雜于其中。科學之高超，實在于此。否則研究科學，囿于致用之范圍，則處處以用著想，自難發展。”他還接過彭加勒的批判武器，也批評“托爾斯泰之不以科學為科學為是，其論調抑何偏軌而不化耶！”

李銳夫

綜觀民國學人的諸多辯護，他們據以立足的第1個理由是：所謂無用者遲早必定有用，甚或有大用；乍看起來似乎純粹的學問或科學理論，或遲或早肯定能夠收獲其實際應用，兌現其物質價值。

左：王國維；右：胡明復

王國維闡明：凡學問既無用亦有用，無學則無術，故須重無用之用；茍得真實之知，極其會歸必有裨益于人類生存和福祉。胡明復從科學發展史看到，科學發現出自科學家求真的信念，雖不計實用而大有用處，反其道而行之則一無所獲。“余亦欲為是說，雖然科學不以實用始，故亦不以實用終。夫科學之最初，莫不始于至微，其最初皆無關緊要，其結果則往往為科學界立新紀元，于社會上造一新思潮、新文化。當其發現之初，無非出于研究者‘求真’之一念，并未計及其有實用否也，故其精力智慮能集于至微，不以其無實用之價值而棄之，而其功乃不朽。茍令研究者孳孳以實用為主，誠恐其終無所獲也。科學史上尤不乏其例也。”

張君勱

張君勱表達的也是這個觀點：“一般人之所見，以為吾國所缺，在乎自然科學之發達，在乎實業之發展，在乎軍事上之防御，以為此數方面尤為重要；故應先振興實業，先圖增加戰斗力。然吾人自歐洲科學發展史求之，其始也……其創始人但知探求真理，初無足食足兵之實用目的存乎其間；及十八、十九世紀以后，生理學、化學、物理學漸次昌明，蒸汽機造成后，而后科學之應用乃推及于工商。”化人以奧斯特瓦爾德為例說明，不以應用為念而研究，其所得的科學成果必將有用途昌明之一日。田惜庵把從真理到實用的順序和道理講得十分清楚：“探明了事物的真相，辨明了事物的真義，究明了事物的真理，才能夠制馭事物，利用事物，創造事物，不為事物的皮相所欺蒙，不為事物的相變所眩惑，也不被事物的威力所脅迫、所屈服！”

從科學的發生和發展看，都是出于無功利的、為真理的探究。否則，若從功利主義出發，時時處處講求實用，則無法得到真正的科學，不利于科學進步。這是民國學人為“為科學而科學”辯護的第2個理由。文元模在彭加勒思想——一段直接引用法文，一段未言明出處——的影響下直言，科學要脫離實用的羈絆才能成長。無論何種科學，不問它生長的原因怎樣，總要脫離實用的羈絆，自由自在地呼吸才能成人。近代工業的發達誠然是受科學的恩惠，但是這是科學研究的結果，不是科學研究的目的。

汪奠基表明，只有無功利的主動探究才能夠做出科學創造或科學發明。其主動原則分為3種。

（1）注意事物的怎樣與為什么。

（2）集合所有已知的觀念充實記憶，用語言簡捷理解力，直定其必然的關系，如馬楷（Mach）所謂‘思想的經濟’。

（3）秩序與調和的直覺官感沖動上，除去一切特殊事實間所表現的矛盾與不相關的存在。

張君勱挑明，專注于實用無法使學術或科學發達起來，因為精神難以得到充分的自由，且學術或科學許多問題本來就與實用無關。

顧毓琇

民國學人提出的第3個辯護理由是：維護科學的高超理想和高遠的偉大企圖，發揮人的精神自由和創造性，以免科學被商業化。蔡駒站在純粹科學家的立場上，回答應用科學家對“為科學而研究科學”的質疑：“我的研究科學，沒有什么目的。”顧毓琇也斬釘截鐵地斷定：“科學是高尚純潔的探險，我們正不應勉強科學來遷就人世間的現狀和問題。”

伴隨著對“為科學而科學”的辯護，一些民國學人也對功利主義，以及與之相近或相關的實利主義、實用主義發起猛烈的批評。錢智修的批評火力全開，覆蓋面甚廣，特別點名功利主義對“為學術而學術”，以及對學術或科學本身的嚴重危害。黃昌穀言簡意賅：“科學這個東西，就性質一方面說，一是發明真理的學問，不是發明功利的學問。”翁文灝揭示，實用主義不理解科學的真義，是“外行的”，是把科學“淺量”了。周梵公在“譯者贅言”中，“希望讀者的一件，就是要取‘為科學而科學’的態度。”

吳又陵先生說：“學校利祿之徒，使人茍偷，何學術之可望？學屬公家，趣于致用，愚者波蕩，罕尋根柢，校業自書，上達難知。”夏丐尊先生在春暉中學講演“中國的實用主義”說：“中國的實利主義潮流。發源可謂很遠，流域也很廣泛，滔滔然幾于無孔不入。中國人因為幾千年抱實利實用主義的緣故，一切都不進化。”劉薰寧先生在同校演講“用？”說：“怎樣叫做用？依我說，‘凡是將事物依照彼的性質放在使那性質可以活動的地方，都叫作用。做學問只為做學問，‘為科學而學科學’‘為藝術而學藝術’是別無目的的。”劉孝基和盤托出自己的主見：“科學之起源和目的，決不在于淺薄之功利，亦未嘗專求物質文明，以供人類享樂與殘殺之用。”

“為科學而科學”不僅是一種古老的、傳統的科學思想或觀念，而且是一種科學精神或科學態度，更是一種科學興趣、科學追求和科學理想，同時也是知行合一地付諸科學研究的實踐活動或實際行動。

當下，盡管在某些科學研究領域里或科學問題上，基礎科學與應用科學的界限有時顯得有些模糊不清，難以截然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甚至出現所謂的“技性科學”現象，但是為科學而科學的科學觀并沒有過時，永遠不會喪失其積極意義，而且在現時還會煥發新的生命力。

除了民國學人和我本人研究所給出的諸多辯護理由外，它的最大的科學功能也許在于：能使科學家不受外界干擾，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專心致志地從事自己十分感興趣、格外癡醉的科學研究課題。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做出十年磨一劍，甚至一生磨一劍的成果。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技導報”，原文發表于《科技導報》2025年第22期《民國學人對“為科學而科學”的辯護》，文章來源：李醒民. 民國學人對“為科學而科學”的辯護[J]. 科技導報, 2025, 43(22): 1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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