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64年7月，南京城燒成了一片廢墟，那把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曾國藩坐在瓦礫堆邊上，看著眼前這個被捆成粽子的忠王李秀成，眼神有點復雜。
大家都以為他要問洪秀全的尸首藏哪了，或者那堆傳說中的金銀財寶埋在哪個坑里。
結果呢？
這位湘軍大佬開口第一句，直接把李秀成整蒙了：“你們那個羅大綱，論本事遠在秦日綱、林紹璋這些人之上，為什么到死連個王都沒混上？”
這一問，距離羅大綱病逝，己經過去了整整九年。
這事兒吧，仔細想想挺諷刺的。
作為死敵，曾國藩居然對一個敵將念念不忘，那語氣聽著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為啥？
因為當年湘軍最狂的時候，就是這個糟老頭子羅大綱，硬是把曾國藩打得跳水逃命，連座船都被人家給繳了。
在那個年代，對手給的評語往往比自家史官寫的靠譜。
也就是說，在這個對手眼里，那一排赫赫有名的首義五王--楊秀清、蕭朝貴、馮云山、韋昌輝、石達開，真要論戰略眼光和戰場統御力，恐怕都得排在這個沒封王的老頭子后面。
當我們剝開史料，回到1853年那個決定命運的轉折點，你會發現羅大綱的所謂“被埋沒”，其實是太平天國這場大戲里最致命的戰略崩盤。
1853年初，太平軍剛打下武昌，這是他們拿下的第一個省會，士氣高得嚇人。
但這時候高層內部吵翻了天：下一步，往哪走？
當時的決策圈里主要有三種聲音。
20出頭的翼王石達開，滿腦子想的都是“效仿劉邦”，主張全軍入川，利用蜀道天險偏安一隅，再圖天下。
這想法聽著浪漫，其實是個大坑。
歷史早以此證明了，割據四川的政權，從公孫述到明玉珍，沒一個能成大氣候的。
正如后世讀史的人都知道，沒有漢中的四川那就是個“死籠子”，而就算有了漢中，只要中原政權不倒，出川也是難如登天。
石達開太年輕，光看見劉邦吃肉，沒看見劉邦挨打。
權勢滔天的東王楊秀清則更傾向于朱元璋的劇本--順江而下，直取金陵（南京）。
他的理由很充分：江南有錢有糧，以此為基地，再慢慢北伐。
這個方案最后贏了，但也恰恰是這個方案，給太平天國套上了絞索。
楊秀清忽略了一個要命的問題：當年的朱元璋之所以能在江南穩扎穩打，是因為元朝主力已經被北方的紅巾軍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這會兒的清廷，主力還在呢，尤其是那支一直像幽靈一樣咬在太平軍身后的向榮軍團，雖然只有一萬七千人，卻是清軍的精銳骨血。
在那個吵得不可開交的武昌會議上，50歲的羅大綱是個異類。
他是天地會出身的老江湖，在兩廣、湖南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吃的鹽比楊秀清吃的米都多。
他冷眼旁觀，提出了第三條路，也是唯一的活路：既不入川，也不下金陵，而是直插河南。
羅大綱的邏輯毒辣而精準--這時候北方清軍極度空虛，所謂的名將勝保、僧格林沁都還沒成氣候；一旦大軍進入中原腹地河南，不僅直接威脅北京，還能引爆淮北正如火如荼的捻軍起義。
試想一下，如果五萬太平軍精銳聯手那時候剛猛彪悍的北方捻軍，那將是何等恐怖的聲勢？
更重要的是，在廣闊的中原平原上，太平軍可以集中優勢兵力，先回頭一口吃掉尾隨而來的向榮軍團。
只要消滅了這支清軍機動主力，滿清王朝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羅大綱看得很透：不定都，流動作戰，直搗黃龍，這是在敵強我弱的態勢下唯一的翻盤機會。
他那句“天下未定，乃欲安居此都，其能久乎”，簡直就是一句穿越時空的預言。
可惜啊，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里，但話語權在老板手里。
楊秀清那個只有32歲的年輕統帥，根本聽不進這個50歲“外人”的逆耳忠言。
在楊秀清眼里，羅大綱雖然能打，但畢竟是蕭朝貴帶進來的天地會舊部，不是“拜上帝教”的嫡系，更不是廣西老兄弟的核心圈子。
于是，羅大綱這個驚世謀略被直接扔進了廢紙堆。
太平軍浩浩蕩蕩殺向了南京。
結局正如羅大綱所料，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太平軍前腳剛進南京城，屁股還沒坐熱，向榮的江南大營就扎在了紫金山下，距離天京城墻不足五百米；江北大營隨即在揚州建立。
兩顆釘子死死釘在國門之外，把太平天國鎖死在長江中下游。
這就好比剛買了豪宅，出門就是仇家堵門，這日子能好過嗎？
從此，太平天國陷入了長達十年的兩線作戰噩夢。
原本用來逐鹿中原的精銳，不得不常年疲于奔命，再東線和西線之間來回救火，直到耗盡最后一滴血。
他深知，如果當年楊秀清聽了羅大綱的話，這股洪流早就沖垮了清廷脆弱的北方防線，根本輪不到曾國藩在湖南慢吞吞地練兵。
羅大綱的悲劇，不僅僅是一個將領沒能封王的個人榮辱，而是一個新興政權在暴發期迷失方向的縮影。
他擁有超越時代的戰略眼光，卻受困于狹隘的派系斗爭和宗教偏見。
歷史就是這樣殘酷，它給了羅大綱看穿迷霧的雙眼，卻沒給他撥轉乾坤的手。
后來曾國藩在南京城內的那一聲嘆息，實際上是在向一位真正的對手致敬。
在那個風起云涌的年代，能打勝仗的將軍很多，但能看透棋局、預知死活的戰略家卻鳳毛麟角。
羅大綱沒能戴上王冠，但在對手的心中，他早己封王。
供詞寫到這兒，李秀成大概也會想起那個身影。
1853年的武昌城頭，那個倔老頭指著北方河南，嗓子都喊啞了，卻沒人聽。
那一刻，大局已定。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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