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給你七年時間,你能創造一個多厲害的奇跡?挽救一個帝國,夠不夠?
1449年,大明王朝的皇帝成了敵人的俘虜,精銳部隊全軍覆沒。
一個22歲、毫無準備的年輕人被推上龍椅。他打贏了北京保衛戰,為王朝續命近200年。
前者被尊為“英宗”,后者被貶為“戾王”。
他死后,被親哥哥廢黜帝號、毀掉皇陵,像垃圾一樣草草埋進西山亂墳崗。
他叫朱祁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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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臨危受命,京城保衛戰
1449年農歷八月十五,土木堡。大明二十萬精銳全軍覆沒,連御駕親征的皇帝朱祁鎮都被瓦剌俘虜。
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人心惶惶,大明建國八十一年來從未面臨如此絕境。
二十二歲的郕王朱祁鈺正在王府里讀書,太監慌慌張張闖進來,帶來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消息:皇兄被俘,孫太后命他即刻入宮監國。
朱祁鈺踏入紫禁城時,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大臣們在朝堂上爭吵不休,以翰林院侍講徐有貞為首的一派堅決主張南遷,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收拾家當。
“建議南遷者,當斬!”兵部侍郎于謙的一聲怒吼。這個瘦削的文官站出來,說出了改變歷史的話:“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勢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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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站在龍椅旁,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他原本只是個藩王,在兄長御駕親征期間奉命留守北京,從沒想過要坐上那個位置。
但孫太后的懿旨很快傳來:國不可一日無君,命郕王即皇帝位,遙尊被俘的朱祁鎮為太上皇。
九月六日,朱祁鈺在奉天殿即位,改明年為景泰元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任命于謙為兵部尚書,全權負責北京防務。
當時北京城能調動的兵力只有不到十萬人,且多為老弱。瓦剌首領也先挾持朱祁鎮,率十萬騎兵直撲北京,聲稱要“送皇帝回家”。
朱祁鈺頂住壓力,拒絕了也先的所有和談條件,他說:“天地祖宗神明在上,敢有議和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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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北京保衛戰打響。于謙將兵力部署在九門外,自己親率部隊鎮守德勝門。
他下令:“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后隊斬前隊。”
明軍背城而戰,退無可退。
戰斗最激烈時,朱祁鈺登上城墻親自督戰。箭矢從他耳邊飛過,他紋絲不動。
二十二歲的年輕皇帝知道,這一戰若敗,大明將重蹈北宋覆轍。
血戰五日,瓦剌軍潰敗。也先挾持朱祁鎮狼狽北逃。北京保住了,大明保住了。
02 景泰朝的改革與掙扎
擊退瓦剌后,朱祁鈺開始了長達七年的執政。這段被后世稱為“景泰中興”的時期,其實充滿了掙扎。
他面臨的第一難題是如何安置被送回來的太上皇朱祁鎮。
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在也先發現朱祁鎮已無利用價值后,將其送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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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親自到東安門迎接,兄弟相見,執手相泣。朱祁鈺將哥哥安置在南宮(今南池子一帶),表面上尊為太上皇,實則嚴加看管。
他命人將南宮大門鎖死,灌鉛加固,只留一個小窗遞送食物。連庭院里的樹木都被砍光,防止有人攀爬傳遞消息。
解決了外部威脅和內部隱患,朱祁鈺開始整頓朝綱。
他重用于謙、王文等能臣,推行一系列改革:
經濟上,他減免受災地區的賦稅,景泰二年(1451年),減免全國三分之一的稅糧。
軍事上,他采納于謙建議,從三大營中挑選精銳十萬,組建團營,由名將石亨、楊洪等訓練,這是明代軍事制度的一次重要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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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治上,他嚴懲貪腐,景泰三年,一次性罷免貪污瀆職的官員達三十七人。
最讓朝野稱道的是他對科舉的重視。景泰二年會試,他親自批閱試卷,選拔了商輅等一批人才。
商輅成為明代唯一連中三元(解元、會元、狀元)的才子,后來官至內閣首輔。
03 易儲風波與兄弟決裂
如果歷史停留在這里,朱祁鈺或許會成為一代明君。但皇位繼承問題,最終引爆了所有矛盾。
朱祁鈺登基時,冊立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深為太子。這本是孫太后和群臣達成的默契:你當皇帝,但將來要把皇位還給你哥哥一系。
可是后來朱祁鈺有了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看著懷中幼子,他動了私心。
景泰三年(1452年)春,一場精心策劃的易儲大戲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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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廣西思明州守備黃竑上奏,請求改立朱見濟為太子。這份奏疏來得蹊蹺,一個偏遠地區的武官,怎么會關心皇儲問題?
明眼人都看出,這是朱祁鈺授意的投石問路。
朝堂上反對聲一片。朱祁鈺不惜用官職和金銀收買大臣。他一次性賞賜內閣大學士每人黃金五十兩,白銀一百兩。
提拔支持易儲的官員,打壓反對者。反對最激烈的來自他的皇后汪氏。
汪氏性格剛直,當面對朱祁鈺說:“陛下由監國登大寶,已屬僥幸。千秋萬歲后,應把皇位交還沂王(朱見深)。何況儲位已定,何可輕移?”
朱祁鈺勃然大怒,當即廢掉汪皇后,改立朱見濟生母杭氏為后。
五月,他正式下詔,廢朱見深為沂王,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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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大臣雖然表面順從,心中已生不滿。僅僅一年后,新太子朱見濟突然夭折,年僅五歲。杭皇后悲痛過度,不久也郁郁而終。
朱祁鈺遭受雙重打擊,此后再無子嗣。
朝野開始流傳各種流言,有人說這是上天懲罰朱祁鈺違背諾言,有人說這是朱祁鎮在南宮詛咒的結果。
04 奪門之變:一夜之間的天翻地覆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朱祁鈺突然病倒,而且病得很重。
《明史》記載:“帝不豫,有建儲議。”皇帝病重,立儲問題再次擺上桌面。
當時最有資格繼位的是前太子朱見深,但朱祁鈺遲遲不肯表態。
正月十六日,他在病榻上召見兵部尚書于謙,屏退左右,密談許久。談話內容無人知曉,但很可能與立儲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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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亨,這位在北京保衛戰中立功的武將,被派去探視皇帝病情。他走進西苑永壽宮,看到朱祁鈺躺在龍床上,臉色蠟黃,說話有氣無力。
朱祁鈺對他說:“朕自覺病重,卿等要好生輔佐。”然后長長嘆了口氣,望向南宮方向。
石亨退出宮后,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左副都御史徐有貞府邸。
這個在土木堡之變中主張南遷的官員,七年來一直不受重用,心懷怨懟。
兩人又找來了太監曹吉祥,一個因貪污被朱祁鈺懲罰過的太監。
正月十七日凌晨四更,夜色最濃時,一場政變悄然發動。
石亨率領一千名親兵,徐有貞、曹吉祥陪同,撞開南宮大門。
被軟禁七年的朱祁鎮走出南宮時,幾乎不認識這個他曾經統治的皇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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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還記得臣嗎?”徐有貞跪地問。
朱祁鎮點頭。徐有貞立即讓士兵抬來龍輦,朱祁鎮坐上去,隊伍直奔大內。
他們到達東華門時,守門士兵阻攔。朱祁鎮掀起轎簾,沉聲道:“朕乃太上皇!”
守門士兵嚇得立即跪倒,城門大開。
隊伍進入奉天殿,徐有貞撞響景陽鐘。當百官揉著睡眼匆匆趕來上朝時,看到的已經是坐在龍椅上的朱祁鎮。
徐有貞高聲宣布:“太上皇復位,眾官朝賀!”
病榻上的朱祁鈺聽到鐘聲,問左右:“是于謙嗎?”太監回答:“不是,是太上皇。”
朱祁鈺沉默片刻,喃喃道:“哥哥做皇帝,好,好,好。”然后閉上眼睛,再無言語。
05 血腥清算:一個都不放過
朱祁鎮重登皇位的當天,就開始了血腥報復。他改年號為天順,寓意“天命順承”。
第一批被清算的是于謙、王文等景泰朝重臣。
正月二十二日,于謙、王文被捕下獄。
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這完全是莫須有,朱祁鈺還在世,何來“迎立外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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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日,北京城寒風刺骨。于謙被押往西市刑場。沿途百姓夾道哭泣,有人高喊“于尚書冤枉!”
這個在北京保衛戰中拯救了無數百姓的功臣,最終穿著囚服跪在刑場上。
臨刑前,他留下絕命詩:“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和他一同被處斬的還有大學士王文、太監王誠、舒良等十幾位大臣。
他們的家產被抄沒,家人流放邊疆。
接下來是后宮。朱祁鎮對朱祁鈺的妻妾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報復。
杭皇后雖然已去世多年,仍被廢去“肅孝皇后”謚號。
朱祁鎮命人砸開她的陵墓“壽陵”,當時工匠們挖開地宮時,發現棺材已經腐爛,尸骨散落一地。
最后連收殮都沒有,任由尸骨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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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貴妃,這位在杭皇后去世后實際掌管后宮的妃子,被勒令為朱祁鈺殉葬。
她是明朝第一位皇貴妃,死時年僅三十歲。
據說臨死前,她平靜地換好禮服,對執行命令的太監說:“我去地下伺候陛下,告訴皇上,我不怨他。”
最慘的是那些沒有名分的妃嬪和宮女。朱祁鎮下令,朱祁鈺所有的妃嬪都必須殉葬,包括那些從未被臨幸的宮女。
據《明實錄》記載,這次殉葬人數達到三十七人。她們被集中到一間宮殿,站在準備好的木凳上,將頭伸進從房梁垂下的白綾中,然后太監踢掉腳下的凳子。
只有一個人幸免,被廢的汪皇后。因為她曾堅決反對廢朱見深的太子之位,且在朱祁鎮被軟禁期間,她私下照顧過錢皇后。
朱見深即位后,對她頗為尊重,恢復了她郕王妃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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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最后的死亡與身后的羞辱
朱祁鈺在西苑被軟禁了一個多月。
天順元年(1457年)二月十九日,宮中突然傳出消息:郕王“病逝”了,時年三十歲。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明代筆記《病逸漫記》記載了細節:“景泰帝之崩,為宦者蔣安以帛勒死。是日,天甚晴朗,忽陰云密布,雷電交加。”
太監蔣安帶著兩個小太監進入朱祁鈺的住處,用一條白帛結束了這個前皇帝的生命。
朱祁鈺死后,朱祁鎮給了他一個惡謚“戾”,意為“不悔前過曰戾”。
在官方記載中,他被描繪成“不孝、不悌、不仁、不義”之人,而朱祁鎮的復辟則被美化為“撥亂反正”。
朱祁鈺生前已在天壽山修建了陵墓。朱祁鎮命人拆毀這座陵墓,將他的棺槨運到北京西山,草草埋葬在一個親王規格的墳墓里。
這就是今天的景泰陵,位于海淀區香山附近,規模只有正常帝陵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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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鎮還命人將朱祁鈺所有畫像銷毀,在《明實錄》中極力抹黑他的政績。
景泰朝的經濟恢復、軍事改革、政治整頓,在官方史書中變成了“寵信奸佞”“荒廢朝政”。
07 遲來的平反與歷史的評判
朱祁鈺的平反,要等到十八年后。
成化十一年(1475年),朱見深下詔為叔叔平反。
詔書中說:“朕叔郕王踐阼,戡難保邦,奠安宗社,殆將八載。”
恢復了朱祁鈺的皇帝身份,謚號為“恭仁康定景皇帝”,但未上廟號,也未遷入明十三陵。
真正的完全平反要等到明朝滅亡后。
南明弘光政權追尊朱祁鈺為“代宗”,承認他是合法皇帝。
清朝編纂《明史》時,也為朱祁鈺立了本紀,將他列為正統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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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鈺在位七年,擊退外敵,整頓內政,推行改革,為明朝續命近二百年。他唯一的“污點”是廢侄立子,但這在封建皇權斗爭中并不罕見。
朱祁鎮兩度在位,第一次御駕親征葬送二十萬大軍,自己淪為俘虜。
第二次復位后,殺忠臣,廢善政,恢復人殉,明朝由盛轉衰正是從他開始。
但他卻被尊為“英宗”。
北京西山的景泰陵,如今靜靜地躺在香山腳下。墳冢不大,碑文簡單。
而南京博物院收藏的景泰藍器物,臺北故宮珍藏的景泰年間書畫,都在默默訴說著那個被刻意遺忘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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