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反內卷，下一步應該怎么走？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光伏，正面臨生死抉擇。

在效率與公平之間，趕碳號是一個“騎墻派”：一方面，我們對市場中多有傳聞的多晶硅期貨惡炒套利、讓下游經營雪上加霜深惡痛絕，另一方面，我們也旗幟鮮明地支持，應該通過公開透明的行業自律行為，比如法律框架之內的限產限價防范惡性競爭加劇，避免“硬著陸”。當然，這兩點現在都已“應驗”：第一點成了這次反壟斷約談的導火索，第二點目前看也有觸及反壟斷法的嫌疑。

趕碳號以前在多家頭部企業工作過，企業家們經常講的一句話就是，提出問題很容易，解決問題很難，說“不”很容易，說怎么干很難！光伏關乎能源安全、關乎雙碳國家戰略，斷不會出現“只管殺、不管埋”的情況，但如何謀篇而布局、科學精準施策，其實非常考驗智慧，無論是對行業主管部門，還是對行業協會和企業家們。

01反內卷的新風向

“約談”這事并非沒有先兆。

早在2024年12月31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就向中國光伏行業協會發出了《提醒敦促函》，內容大致如下：

經研判，近期你協會對外公開表示，采取引導光優企業簽署承諾函、控制開工率、不低于成本價銷售等系列舉措進行自律，存在壟斷協議(卡特爾)嫌疑，可能會導致國外反壟斷執法機構對你協會和相關企業開展反壟斷調查，或者國外下游企業(消費者)對相關企業提起反壟斷訴訟的風險，如被認定構成壟斷行為，將面臨巨額罰款甚至個人刑事處罰。

現請你協會會同相關企業，對照國外反壟斷相關規定，認真研判法律風險，做好提前應對和處置準備，最大程度降低風險，促進業健康發展。請你協會自收到《提醒敦促函》之日起15個工作日內，就提醒敦促事項形成報告，書面報送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執法二司)。

現在我們要必要搞清楚，反內卷和反壟斷，從本質上真是一對不可調和的矛盾嗎？反內卷，就一定要搞壟斷嗎？有沒有可能在堅持依法依規的前提下，市場化地推動反內卷工作呢？光伏行業的限產限價，能否構成反壟斷的豁免要件呢？

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們有必要先回顧一下這場聲勢浩大的光伏行業反內卷行動。這一年半，光伏反內卷工作主要干了兩件事情：

（1）硅料、硅片、電池、組件四大環節限產、限價；

（2）成立硅料收儲平臺，強制推動部分硅料產能退出市場，提升硅料價格。

趕碳號個人認為，行業協會在早期推動的降低開工率、執行不低于成本價招投標的各項舉措，發揮了一定積極作用，至少止住了企業現金流急劇惡化的趨勢，也穩住了光伏的心理預期。但是，事情在后來有些“走樣”了，企業、投資者有不少的反對聲音，這也是事實。

1月6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約談了中國光伏行業協會、通威集團、協鑫科技、大全能源、新特能源、亞洲硅業（紅獅）、東方希望，叫停相關的反內卷行動。從約談對象看，光伏反內卷遇到的問題，針對的主要是硅料環節。

所以，趕碳號昨天的文章發布后，一家頭部企業私下表示，其實并非所有行業自律工作都被叫停了，現在被叫停的主要是硅料收儲。不管怎樣，我們可以耐心等上10天，答案就會揭曉。光伏協會及被約談企業需要在1月20日之前向市場監管總局提交書面整改措施。

光伏協會向趕碳號證實了紀要中的所有內容均屬事實。有些好奇的是這次內部會議的紀要是怎么迅速流傳出來的。1月6日下午開的會，1月7日晚間約22時許這份紀要出現在一些微信群里。如果是被約談的硅料企業所為，他們本是多晶硅期貨價格上漲的受益者，按說沒有這個動機來匿名主動“披露”被約談這事，因為這會導致多晶硅期貨暴跌——事實上在1月8日跌停，1月9日一度接近跌停。

多個交易數據與市場信息顯示，2026 年1月7日，多晶硅期權市場已出現明顯的看空資金布局，尤其是針對即將到期的末日輪看跌期權2602合約。1月8日多晶硅期貨全線跌停，對應看跌期權出現暴漲，如行權5.2萬元的看跌合約從12元漲至1450元，漲幅超100倍，顯示前一日已有資金精準布局。所以，這件事“水”真的很深，趕碳號在此也就點到輒止了。

不管怎樣，被約談這事或多或少影響到了光伏的士氣。

另外，就在今晚，財政部、稅務總局發布關于調整光伏等產品出口退稅政策的公告：自2026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等產品增值稅出口退稅。自2026年4月1日起至2026年12月31日，將電池產品的增值稅出口退稅率由9%下調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電池產品增值稅出口退稅。

所以到現在我們已經清晰地感知到，光伏肯定要“反內卷”，這事毫不動搖，但工作方向已經發生深刻變化，目前主要有以下個方面：

一是價格執法（法治化）：市場監管總局在合肥召開的會議向外界表明，市場監管總局將全面開展規范光伏行業價格競爭秩序合規指導，嚴厲打擊價格違法行為；

二是保護知識產權（法治化）：國家知識產權局與工業和信息化部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光伏產業知識產權保護工作的意見》，強化知識產權執法；

三是反壟斷（法治化）：約談協會和硅料企業，堅守反壟斷底線，確保反內卷工作要在“市場化、法治化”的軌道上運行；

四是市場化：財政部、稅務總局今天發布關于調整光伏等產品出口退稅政策的公告，4月1日起逐步取消光伏等產品增值稅出口退稅。

趕碳號相信，接下來不排除還會圍繞光伏企業的產能技術標準（能耗、碳排放）、產品標準（組件效率、雙面率）等方面，還會有一系列“硬”動作出臺，我們光伏人對此應充滿期待。

02硅料端引發的爭議，成為導火索

關注光伏的人都在密切關注硅料收儲平臺的進展。

在此，趕碳號再次回顧一下這件事情的經過。中國硅料產能約有300萬噸，而實際的需求不到150萬噸，多晶硅存在嚴重的產能過剩。因此，在去年5月開始，頭部企業硅料頭部企業就建議成立硅料收儲平臺——由市場上有經濟實力的硅料大企業共同成立一個平臺公司（最終命名：光和謙成）。這個平臺公司將會收購其他企業的多晶硅產能。通過這種方式把全國的多晶硅產能集中在一起，只允許最先進的150萬噸產能生產，強制其他產能退出。

因此，有人稱之為硅料OPEC。

其實，石油OPEC本身就是壟斷組織“卡特爾”。一般來說，生產同類產品的獨立企業，通過書面/口頭協議約定產量、價格、市場劃分的松散聯盟，就是卡特爾。

硅料收儲做法，產生了一些負面影響。

第一，個別硅料企業高調行事，在國內外各大媒體上廣泛宣揚，引起了全球市場的關注。這有可有在國際上被認定構成壟斷，相關企業或個人將面臨巨額處罰的風險。

第二， 在硅料收儲平臺籌備過程中，信息一直不透明。一部分人利用在信息上的優勢，不斷釋放小作文，有操縱多晶硅期貨之嫌。尊重市場規律的多晶硅期貨投資者損失慘重，他們已經通過各種途徑向有關部門反應問題，并得到了重視。趕碳號了解的情況是，除硅料企業外，一體化企業也有大量個人不乏大佬參與炒作并獲利豐厚。

在多晶硅期貨交易上，是否存在“操縱”等違法行為，我們需要等待監管部門、司法機關做最后的裁決。但是，硅料收儲平臺籌備過程信息不公開，的確是事實。

第三， 從對光伏行業的影響來看：通過硅料收儲平臺的籌備行動以及相關宣傳影響之下，硅料價格觸底反彈，由6月底至7月初的3.1萬元/噸，飆漲至6萬元/噸。硅料企業普遍在2025年第3季度起實現盈利。

但是，硅料的價格上漲，并沒有如預期一樣傳導到組件端。組件的價格一直在成本線之下。

不僅如此，2025年白銀價格暴漲2倍多，由7,469元/千克漲到19000元/千克，電池、組件的成本仍在上漲。但是，終端需求不振，組件價格根本漲不動。電池、組件企業面臨上壓下頂，財務狀況極度緊張。

有些人包括趕碳號一度認為，硅料價格漲了，遲早都能把價格傳導到終端。事實上是疲軟的市場需求，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組件的價格可能漲不動，或者漲幅非常有限；通過原材料漲價，推動組件漲價的邏輯根本行不通。

因此，在去年12月舉行的光伏年會期間，光伏協會組織企業簽訂自律公約2.0，有多家頭部企業沒有簽字。他們對價格和產能配額的意見已經不再一致。

03部委已出手，光伏人決不能躺平！

硅料收儲平臺被叫停后，光伏企業、光伏人有點蒙圈。

光伏行業自律還要繼續嗎？光伏行業還要不要反內卷？

光伏行業走到今天的局面，反思必不可少。光伏產能無序擴張，各方都有責任。

地方政府親自下場，過度招商引資；銀行無懼風險放貸；券商鼓吹光伏美好前景；一些市場PE大力扶持創業企業；光伏員工不守競業條款，光伏高管不尊重知識產權另起爐灶……

光伏寒冬內卷至此，某些人、某些機構應當改正錯誤、負起責任。但是，追究責任，也不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一切還得向前看！

光伏行業內卷、產能過剩，價格嚴重背離價值的問題必須解決。上初中時我們就學過，資產配置的手段分為有形之手、無形之手。

如果單靠市場手段這個無形之手，估計也能達到目的。只是通過市場手段調節供需關系，結果肯定最慘烈的，即所謂的“硬著陸”。這將會產生三大惡果：

其一，我國低于成本價的光伏組件，便宜賣給全世界，這等于說中國在用便宜的能源、中國企業用自己的家底來補貼全世界。這是一件很笨、很傻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即便咱們中國企業有如此犧牲精神，外國不但不會感恩，反而還會對中國企業進行反壟斷、反傾銷調查。

其二，這一場光伏寒冬是史無前例的。除了大全能源、阿特斯等少數企業外，大部分的光伏主材企業都有嚴重的經營壓力，經營風險較大。

慘烈的市場競爭下，即便是有人勝出，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中國光伏企業集體受重傷，會動搖中國的光伏產業多年以來的根基，毀掉中國光伏的靚麗名片，這反倒是便宜了正在抄我們大國光伏后路的印度等國家……

其三，無序競爭，本身就是社會資源的嚴重浪費。

因此，反內卷，平衡光伏供需關系還靠有形之手。所以現在，絕不能躺平，相關部委也已經出手！

04反內卷，接下來應該怎么干？

反內卷，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國務院層面已通過政府工作報告、國務院國資委部署等官方渠道明確提及并要求整治 / 抵制 “內卷式” 競爭。反內卷，是一條正確的道路。關鍵是怎么做？

光伏行業不是中國第一個產能過剩的行業。光伏反內卷，可以參考的行業包括煤炭、電解鋁、鋼鐵等。

趕碳號總結了三個對策，僅供討論：

第一， 設置紅線，嚴控新增產能。

在整治煤炭、電解鋁、鋼鐵行業時，都明令禁止了新增產能。

但是，光伏行業反內卷在2024年9月開始，此后很長時間一直有眾多光伏項目上馬。這些項目包括硅片、電池，也包括硅料。

產能蓄水池一邊在努力排水，一邊又允許進水，這能把池子清空嗎？

反內卷，是一盤大棋，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還必須先從宏觀上把握。

不是自己的“管轄范圍”，就和自己沒有關系，無能為力，這是借口。至少行業的協會、行業企業甚至每個光伏人都有建議的權利。

第二， 去存量。去存量和“限產”的邏輯是一樣的。

但是，是一刀切，還是遵循的一定的章法呢？趕碳號認為，去存量必須有理、有據；不能簡單地搞配額，亦不能強制要求誰必須退出。

抬高光伏行業的門檻是頭部企業的呼聲。現在，抬高產能門檻的手段有三個：

（1）提高能耗、水耗標準。這主要針對多晶硅行業。其實，工信部已經多次表示正在加快發布多晶硅能耗限額等強制性國家標準。不達到能耗標準的企業，是要進行技術改造，還是就此淘汰，將是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2）提高技術門檻，提高效率門檻。這主要是指光伏電池，這是一些頭部企業倡議的事情。

趕碳號認為，技術的先進性，不是單單效率一個指標，還包括雙面率、衰減率、使用壽命等。

在衡量先進性方面，光伏技術的指標可以多元化設定。或者需要界定，對于BC組件來說，什么是先進的產能；對于TOPCon來說，什么是先進的產能；對于HJT來說，什么又是先進的產能。讓不同的技術分組競爭。否則，天然適合做鈣鈦礦疊層的HJT可能就此失去了發展機會。

（3）拿起知識產權的武器。中國的光伏行業是最重視研發、最重視創新的行業之一，但是中國光伏行業的知識產權保護最為薄弱。

正是因為知識產權沒有得到有效的保護，光伏技術才會快速擴散，光伏產能才會嚴重過剩。保護知識產權、保護有知識產權的產能，就是對光伏產能優勝劣汰。

第三， 嚴格執法。

雖然《反不正當競爭法》、《價格法》都是光伏行業反內卷的法律依據。但是從頭到尾，光伏人都沒有真正拿起法律武器。

05反內卷，必須拿起法律武器！

反內卷，是有法可依的。

《價格法》第十四條規定：“經營者不得有下列不正當價格行為：

（一）相互串通，操縱市場價格，損害其他經營者或者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二）在依法降價處理鮮活商品、季節性商品、積壓商品等商品外，為了排擠競爭對手或者獨占市場，以低于成本的價格傾銷，擾亂正常的生產經營秩序，損害國家利益或者其他經營者的合法權益。”

這個法條，明確了低于成本價銷售，即是違法行為。硅料、硅片、電池、組件低于成本價銷售，就是違法的。

對于這種違法行為，我們可以做什么呢？僅僅通過呼吁、喊話、明確規定最低價就有用嗎？

如何用好價格法，趕碳號有兩點建議：

第一個做法就應該是舉報！《價格法》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均有權對價格違法行為進行舉報。政府價格主管部門應當對舉報者給予鼓勵，并負責為舉報者保密。

此外，一旦違法行為被認定，企業遭受處罰也是必然。《價格法》第四十條規定，“經營者有本法第十四條所列行為之一的，責令改正，沒收違法所得，可以并處違法所得五倍以下的罰款；沒有違法所得的，予以警告，可以并處罰款；情節嚴重的，責令停業整頓，或者由工商行政管理機關吊銷營業執照。”

但是直到現在，低于成本價銷售的違法行為相當普遍了，趕碳號還不知道，是否有哪怕一家企業因為低于成本價銷售而被公開舉報并且被公開處罰的先例。

第二個做法是起訴。

低于成本價銷售，是擾亂市場競爭秩序，損害其他經營者或者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的行為，本身涉及不正當競爭。

我們的光伏行業協會，能不能起訴那些低于成本價銷售的企業呢？ 起訴那些大搞“買十送一”、陰陽合同的企業呢？

要殺雞儆猴！這在我國就有先例，不用去日本找經驗。

光伏行業協會具備適格的原告主體資格。

2025年，最高院在公報案例《唐山市陶瓷協會與李某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中明確：對于行業協會是否具備不正當競爭糾紛訴訟原告主體資格的問題，可結合行業協會的性質、業務范圍等綜合判斷。如果行業協會與經營者存在競爭關系并且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可認定其具備適格的原告主體資格。

此外，侵犯知識產權的、質量不合格的、虛假宣傳的企業，都應該是法律法規制裁和打擊的對象。

2025年12月26日，市場監管總局在安徽合肥對光伏行業開展價格競爭秩序合規指導。在這個會議上，市場監管總局強調，全行業要充分認識整治光伏行業“內卷式”競爭的重要性。光伏企業要依法依規開展生產經營，嚴禁價格串通、價格欺詐等不正當價格行為；堅決杜絕虛假宣傳、商業賄賂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違法者、違規者，就應該付出代價！

尾 聲

總之，反壟斷法，沒有錯。光伏反內卷的方向，沒有錯，應當進行下去。

但是在手段上，光伏行業除了喊口號，企業之間達到對價格和產能的協議外，更應當借助法律手段、行政手段。

所有光伏人放下面子、放棄幻想，放起私利，為了這個行業，一起行動起來吧！